9、倾颓之乡.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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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罗止了声，拉低了帽沿，却没有再说话。
“朔罗？”朔桑疑惑地问了声。
漫天尽是风沙，两人立在阶梯上，两席白裳一同被染成黑黄色。朔桑嫌弃地看着立在那儿不说话的朔罗，低头抖了抖袖子褶皱中的沙。
“圣女殿下以前很照顾我。”朔罗没管衣上的沙，小声说道。虽然声音很小，但是朔桑还是听到了。朔桑陡然抬起头看了看朔罗，发现朔罗的面貌，渐渐的和记忆逐渐重合。
“我知道了。”朔桑低声叹了口气。
“朔桑，溯王打算趁这次借溯民之手整死你。”朔罗终于说出了他来的缘由。
朔桑以为溯国这次会将中原来的三皇子推出来当替罪羊，可是没有想到早在唐衍衡刚来之时，溯王就布了这一手棋，咄咄逼人，斩断朔桑的退路。
朔桑终于心生一种无力感。
那时母亲出殡，他没有哭，目睹着至亲之人的离开，以为母亲他的繁星与他同在会是真的，母亲会变成天空中的星，陪伴在他身边。他以为母亲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十多年来，他看着星星一颗颗坠落，觉得圣女的那颗星一定还在，不会离开。可是就在昨天，所有星星都抛弃他了……它们离开夜空，决绝地不会回头。
“朔桑？桑桑？”朔罗看着朔桑摇摇欲坠的身体和耸动的肩膀，尝试着唤到。
“没……没事。”朔桑使劲闭上眼，“朔罗，溯国亡后，你会去哪里？”
朔罗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朔桑，觉得朔桑的话语中已经透出了放弃的意思，“朔桑？桑桑？”
朔桑看着阶梯，突然不想往下走，他于是干脆坐了下来。“我……我没放弃。”
朔桑以前只是不喜欢自己所处的地方，现在却突然对这个地方充满了怨气与厌憎。
“朔桑，等黑风沙停了，我送你离开，我不知道去哪儿，但是我可以……跟着你，希望你不嫌弃。”朔罗笑了笑，拍了拍朔桑的肩膀，以为朔桑终于想开，愿意再搏一搏。
可朔桑摇了摇头。
朔罗一愣。
“我不走，来不及了。溯王估计会趁着黑风沙为止就处死我，等黑风沙停时间不够。朔罗，你能不能……带着那个中原人离开，离开这里去边塞。哥，你和他离开就好，生死由命，我……纵有不甘，亦无能为力。只是对不起母亲。”朔桑摘下了面具，“只是，我临死也要拉上溯王做个伴。”朔桑将面具拿在手中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将面具甩到了另一边。
朔罗揉了揉朔桑的头，“我答应你，但是我……我会求他搬救兵。”
朔桑站起身，将衣袍上的沙抖尽，垂眸看着自己的足间，“把黑市交易的证据给那个人，他会需要的。谢谢，还有，再见。”朔桑第一次展露了笑颜，唇角恰好勾起，似天地间灼华绽放，可惜短暂。
美好，都是短暂的。
朔罗来不及惊艳于朔桑那一笑，就得各赴奔途，与渺渺而生的希望再做最后一次博弈，非生即败。
“那个人在行宫里……如果他有认真听我的话的话……”朔桑说道。
此时唐衍衡刚入城。他用面巾包住了头，遮挡住了头发和脸。黑风沙时期，所有还在屋外的溯国民众都是这副打扮，倒没人怀疑他。唐衍衡虽然听不懂这里的话，但是观察这些人的反应还是会的。
有的人神色淡定，大概还以为这和以前的黑风沙一样，只是比以往规模稍大了些。有的人双手合十，看样子又是在祈求神灵。而有些人的行为就引起唐衍衡注意了。
他们穿着王宫侍卫的衣服，提着锣敲打着，正在聚集人群。唐衍衡知道这种行为，这是要下发告示了，没想到和中原一样。可是他听不懂这些人的话……唐衍衡皱眉。
在人群逐渐在敲锣人聚集时，唐衍衡也打算跟着人群走，但是他的衣袖突然被谁拉扯住，唐衍衡差点就要出手。唐衍衡猛地一回头，发现是一夜不见的韩林。
“殿下，那群宣诏者说‘神降罚令，皆因圣子失德，未尽心尽力，圣子为其失责反咎布衣祈神不孚，溯王宣诸民议事祭台，以议圣子之罪’。”韩林对唐衍衡说道。
唐衍衡紧握双拳，“朔桑呢？他知不知道这事？”唐衍衡问道。
韩林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属下来时，见到溯王已经……派人去请圣子殿下了，于是属下来了城内探听情况，希望可以帮到圣子殿下什么。”韩林如此回道。
唐衍衡眉间戾气近乎要溢出来，“韩林，你继续在这里探听情况，我回山上去看看。”
唐衍衡从未像如今这样担心一个人，从未如此害怕，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一种不舍。或许是那阶梯上最后一眼，少年眉目隐在面具之下，可是目光却是温柔的，唐衍衡被惊艳于那漫天黄沙之中，朔桑与这世间作最后告别的，再不回首的决然。
那是不是心动？可是无论朔桑容貌如何精致昳丽，他们也都是男人啊……唐衍衡想。一定是，他把对朔桑的欣赏错认为了喜欢。
这颗心，已沉寂了太久，又怎会有喜欢一个人的能力？
不敢喜欢。
朔桑步履从容，似奔赴盛宴，风沙中亦不减风骨，兜帽下的面庞沉着冷静，他双眸微阖，以便让自己在风沙中看见路。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他在等一个掰倒溯王的机会，或是鱼死网破的放手一搏又何妨？
他的面容，儿时尚还像母亲，可是随着朔桑年龄的增长，他的容貌中已经可以依稀窥得溯王的影子。若是仔细看，当初谁犯下亵渎圣女之罪，便一清二楚。除了溯王，还会有谁？所以溯王令朔桑带上了面具。
带上面具又如何？这面具又没有箍在他脸上，他可以带，自然也可以不带。朔桑这样想。
下了阶梯，不久前被断路挡住的溯王亲侍已经抬着步辇候在了那里，其中一人还正打算上阶梯请圣子出行宫。
朔桑恰好出现在侍卫面前。
他懒懒抬眸看了这群侍卫一眼，侍卫匆忙跪地，用溯语道：“属下奉王上之命，前来恭请圣子殿下。”
朔桑摘下兜帽，那未被面具遮挡的脸一下子暴露在众人面前。众侍卫都一惊，那……那面容为何与王上有些相似？莫非……他们不敢往下想，他们都是长期待在溯王身边的侍卫，自然明白什么应该知道，什么应该“不知道”，他们全都低下了头，不敢再去看朔桑的脸。“请圣子上步辇。”他们齐声道。
朔桑一摆衣袍，就着马凳登上了车辇。众侍卫起了身，抬起了代步辇，一个侍卫放下了圣子面前的纱巾。
朔桑盘起了腿，等着步辇行至祭台，他闭上了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沙稍弱，唐衍衡从小路奔上了山。
唐衍衡看到阶梯上的路灯已经熄了，朔桑应该……已经被溯王的人带走了。他只能回行宫内去看看，看看朔桑有没有留下什么。
可是到了行宫前，他发现行宫的门竟然是打开的，他记得他离开前明明是关了门的。难道是朔桑又回来了，或者还是……那些侍卫强行冲撞？
“你就是那个中原人？”金发男子不知道从哪里轻轻落下，用溯语对唐衍衡讲。
唐衍衡根本听不懂溯语，只是这个人朔桑曾经讲过，朔桑说这个人是他王兄，跟他关系不太明了。那天唐衍衡见这男子对朔桑动手动脚，对这男子观感非常不好，他记得这个男子叫……朔罗？
朔罗见唐衍衡半天没有回话，还用冷冽的眼神看着自己，就明白这个人一定是听不懂溯语，而且对自己有很大的误会。
这可怎么办……朔罗撑着额角，有些头疼。根本来不及啊，该怎么才能快点让这个中原人明白他的意思？
朔罗突然放下手，对唐衍衡勾了勾手指。
唐衍衡皱眉，却看见朔罗做了这个手势就径直离开进了殿。虽然不明所以，唐衍衡还是跟随朔罗进了殿。
唐衍衡看见朔罗一个点地轻跃，翻身上了二楼，进了朔桑的房间。
朔罗在二楼直接用弯刀劈了朔桑房间的门。
他记得朔桑小时候有个习惯，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最不可能藏得了东西的地方。那么那些黑市证据会被朔桑藏在哪里？啧，桑桑离开得太急，根本没告诉他，他究竟把账本放在了哪里……
唐衍衡在一楼看见朔罗直接进了朔桑的房间，快步上了二楼，他可没有一点地一跃就能上一层的能力，只能靠双腿走楼梯。
唐衍衡进了朔桑房间，发现那个朔桑的所谓王兄，正在翻朔桑的东西。唐衍衡不知道该不该阻止，更加烦躁。
“你到底要干什么？”唐衍衡忍不住用中原话问道。
朔罗只听到唐衍衡说了句什么，但他听不懂。
朔罗正好找到一个宫灯，宫灯里面有一支蜡烛。他嗅了嗅，和朔桑常用的蛟脂烛气味不同，有些像其它的什么油脂……
是它吗？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倾颓之乡.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