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倾颓之乡.二 繁星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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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下山夜路难行，诸位可暂憩这里，不过我的行宫里是没有客房的，诸位不若天地为席星光做被，将就一晚？”朔桑点燃手中一盏宫灯，“或者秉烛夜谈？”
唐衍衡想了想那场景，觉得隔应得慌，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不用了不用了。”唐衍衡赶紧说。朔桑抿了抿唇，嘴角勾勒出一个微小的弧度，然后又迅速恢复淡然的神情，他缓步下了楼，将手中的宫灯递给了唐衍衡。唐衍衡接过灯，觉得大漠的晚上真的很冷，唐衍衡捏住衣袍，向脖子上拉了拉衣领，他仿佛在殿中听到了凛冽的风声，料想到了深夜后的寒冷。
“那个……朔桑啊，你真的忍心让我星光做被吗？”唐衍衡讪讪道。
一旁的韩林眼观鼻，鼻观心，装作自己并不存在的样子。
朔桑低头沉思了会儿，“韩林……”朔桑唤道，“毯子。”朔桑再没有客气地唤“韩统领”。
韩林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是平白遭灾，只好任劳任怨。这两位都是大爷，不是他一个小小边城小统领可以得罪的，一个都怠慢不得，而且看三皇子的态度，似乎还有些可以袒护朔少爷的意思。
唐衍衡看着韩林起身跟随朔桑上了楼，他才发现朔桑已经散了头发，卸去所有不必要的装点，背影显得颀长而有些纤细。
身沐星光，熠熠其华。
朔桑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直接上了观星台。他很喜欢晚上的大漠，这时候大漠空旷而谧静，繁星闪烁，墨色为幕。在星光下，大漠的沙呈现出银白色的面貌，就像圣女曾给他讲过的中原的雪。离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垂落寝园台。白雪皑皑，为大地裹上雪色新衣。朔桑想，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要去中原的北方看看雪。
可惜还不是时候。朔桑想。
溯国距离商路实在太远，贸易的本金太高，而溯国本身也只有一小片由如果上层严格管理的绿洲，平日里连口粮都不足支撑，每年的产收自然是微薄贫瘠。而如何维持溯国上下的运转就成了溯王急需解决的问题，说实话，劫掠过商道的商人还是……圣女首先提出来的。溯王听后觉得此法可行，于是默许了溯民为匪。
当溯王发现溯国沙匪黑市的巨大利润后，更是也参合了一笔，公然支持了子民的沙匪行径。而溯国黑市，其实不仅有溯王参与，大王子朔罗和朔桑自己，也各插了一脚。可是后来溯国的沙匪太过猖獗，以前只是劫掠小商人的货品，现在他们连中原皇商都敢劫，自然惊动了中原朝廷。朔桑觉得这是溯国在自取灭亡，但是为了眼前的切实利益，朔桑还是没忍住去凑个“热闹”，将离开之前，朔桑必须先把自己的手脚摘干净。
那个中原来的韩林是不知道溯国这些事，他当然不知道，朔桑和溯王斗了那么久，发现沙匪黑市将会成为朔桑自己的把柄后，他就有意无意地阻止了韩林对黑市过多了解，起码不知道参与黑市的溯国高层，还有溯王，大王子，和他……
那个同样因为黑风沙才来到这里的中原皇子，似乎也想查这件事啊。朔桑想。
查当然可以，不过得等自己把证据都抹掉。朔桑继续想。
唐衍衡满意地盖着毯子，躺在木席上看着夜空。朔桑虽然说自己行宫没有客房，却备了多的毯子，韩林还算来事，知道搬下来张木席。韩林当然不敢过于逾越，于是他告罪离开趁夜下了山。不过朔桑有发话让他多留一会儿等过了黑风沙再走，韩林也没有离开溯国。
唐衍衡思考着刚刚小圣子称呼的变更，确定朔桑是听到些什么了。这样他还会离开去中原吗？他未来到底如何自处？唐衍衡完全没有想到担心担心自己。唐衍衡觉得自己的处境没什么好操心的。他，是一定会离开这里的。沙匪，是一定会被查清楚的。他只是第一次有种想带走一个人的感觉，带走……带去哪里呢？那个人会不会愿意跟他离开？他只是觉得朔桑和自己的皇妹真的很像，他想享受一下当兄长的乐趣，照顾比他小四岁的朔桑。大概……吧？
慢慢来吧，他还不急。
朔桑最后看了一眼大漠，回到了房间。唐衍衡望着星空，逐渐陷入了安眠。
星空逐渐黯淡无光，星斗与夜空做最后的惜别，然后决然地从空中坠落，流星划过天空，划破夜幕深深，漫空星光，终于，即将迎来盛极之衰。
第二天清晨，朔桑理好仪容，守在观星台望着远方。天色没有转亮的意思，天际有浑浊昏黄的沙线，大漠上的沙丘越来越向溯国的城墙推移。呼啸的
风声惊醒了城门前打盹的士兵，他们开始匆匆忙忙地关闭城门。空气中混着的黄沙越来越多，饶是朔桑目力再好，也无法再看到远方的变况。
黑风沙，终于来了。
这场黑风沙比朔桑想象中来得更快，他离开观星台，扣上面具，觉得自己某些计划可能要提前实行了。
朔桑拖曳着圣子礼服，下了阶梯去一层。如果没有猜错，溯王马上就会派人来请他下山了。不知这次，溯国的民众会不会视中原来的唐衍衡为他们的天谴。大概是会的……朔桑如此想。
唐衍衡已经醒了，正坐在席上看着天窗。
“黑风沙来了，是吗？”唐衍衡看了看又带上面具的朔桑，笑着问道。
朔桑点了点头，将面具又向上托了托，“等这次黑风沙停了，我派人送你离开。”
唐衍衡站起身，“那你呢？你怎么办？”
朔桑偏着头看着唐衍衡，觉得这个中原皇子不是善心泛滥，就是太蠢，其实也都一样……“我还有事没做完，我得留下。”
唐衍衡已经看到了朔桑目光中的意思，不知如何解释，“我不离开，我也有事没做完。”唐衍衡看着朔桑，神色坚定。
“随你吧。”朔桑避开了唐衍衡的目光，“我要下山了。”
唐衍衡记得昨天晚上朔桑才讲过，未经溯王允许，他是不能下山的。可是现在……溯国一定出了什么事。唐衍衡想跟着朔桑一同去，可是他不了解溯国，贸然行事只会成为朔桑的负担与把柄。
朔桑点亮了门前的两盏灯，然后推门出去。
朔桑推开门的瞬间，唐衍衡觉得自己看到了漫长并列的烛光，辉映少年孤寂的身影，似亘古漫长的路，将行路人残忍遗弃，望也望不尽，走也走不到头。然后，那门，缓缓合上，如一道银河划开天地世界。
“待在这里，别离开。”朔桑走之前留下了这句话。
唐衍衡收敛起所有的轻浮和不在意，神情严肃认真起来。他又不是朔桑想象中的无知皇子，他自然有他可以做的。唐衍衡绑好衣袖，推开门，庆幸这行宫没有锁。与朔桑下山走的阶梯不同，唐衍衡选择走山道，绕过朔桑，入城观察情况。唐衍衡好歹是带兵的人，熟记行军路线是主帅必须具备的能力，唐衍衡利用这一能力，恰好记下了贵族行宫到市集的路。
而朔桑走在阶梯上，第一次觉得四百九十九级阶梯为什么不能再长一些，他立在半山腰，确认自己的弯刀藏好之后，才继续往下走，他等待着溯王派使的来人，揣测着溯王的态度。他来回踱步，没有再下一级阶梯。风沙越来越大，溯国的城墙虽高，但向来只能阻挡流动的沙丘，对于风中卷携的沙根本没有任何防护作用。朔桑拉下了兜帽，决定继续往下走。他不相信遇到如此大的黑风沙，溯王还能坐得住。
阶梯两旁的烛火一颤一颤，几次近乎熄灭。
朔桑没有等到溯王的人来，却等到了一个他不太能想到的人——朔罗。
“怎么，见到我很意外？”朔罗用纱巾围住了口鼻，同样带着兜帽。
朔桑用溯语问道，“你来做什么？我不太相信你会听溯王的命令。”
朔罗耸耸肩膀，“那天你说的合作，我觉得我没必要考虑。溯国撑不了太久了，当一个倾颓之国的王，没什么意思。”
朔桑不置可否，“那你来干什么？溯王的人呢？”
“困在了半路上，行宫道塌下去了一方，却正好挡住了那伙人的路。”朔罗说道，又想习惯性去挑朔桑下巴，“黑市那边我已经把人撤了，你想‘烧账本’，大概会容易些了。”
朔桑一巴掌扇开朔罗的手，那天他就想这么做了，不过碍于唐衍衡在场，他没有动作。“溯河应该已经开始断流了。”朔桑推测，“行宫道下正好有一条暗流补给溯河，这一塌，说明那条暗流已经干了。”
朔罗点点头，“城里的民众已经开始暴动了，可是大部分民众并不知道又有一个中原昨日才来到溯国，溯王好像有意将矛头转向你……”
朔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自己也不相信的想法，他打断了朔罗的话，再次问道：“所以你到底来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倾颓之乡.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