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倾颓之乡.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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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桑转身朝殿内喊了一声：“韩统领，出来吧。”韩林应声从大殿的立柱后走出来，朔桑观察着唐衍衡的神情，发现他的面上有一抹了然的神色。
朔桑看唐衍衡一时半会儿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侧身让开请唐衍衡入了殿。
“殿下。”韩林上前行礼，顺手又帮朔桑关上了门。朔桑吹灭了宫门附近的两盏烛火，引着唐衍衡走向宫殿深处，韩林也趋步而行。
唐衍衡早些时候在山脚下已经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打开窗缝看到了韩林的身影，虽然对其直奔圣子行宫的方向十分疑惑，但是对他的出现却不太意外。其实唐衍衡以为韩林是边境军派来找自己的，可事实证明唐衍衡实在是想多了。
“说起来，韩统领为何会出现在溯国？”唐衍衡忍不住问道。
“此事说来话长，恕臣逾越，臣可否可以问过圣子殿下？”韩林隐去了朔桑的身份，试探地说道。
朔桑正好将外袍挂在银制架子上，闻言他点了点头，“不如，由我自己来讲？”朔桑摘下了腰间的弯刀，无聊地放在手上把玩。
唐衍衡的目光被朔桑手中的弯刀吸引去，生怕朔桑一个手滑伤到他自己。“朔桑，你要不要先放下手中的弯刀？”唐衍衡看着朔桑手中的刀一上一下，心中也跟着一上一下。
朔桑沉默了会儿，忽然回身将刀扔给了唐衍衡。唐衍衡眼皮一跳，连忙接住，却发现接到手中的只有一个刀鞘，再一看，那刀柄稳稳当当地被朔桑握在手里，雪亮的刀身印出朔桑灰色的双眼。朔桑偏着头看了看唐衍衡，悠悠地用手指转着弯刀，刀锋双侧开刃，比刚才还吓人。
“我的母亲是个中原人，这个我记得我讲过。”朔桑走上了几级阶梯，然后坐下，手中还是在转刀。
唐衍衡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刀，将刀身退回到鞘中。“你继续讲。”唐衍衡严肃地说。韩林在一旁看得憋笑，却看见朔桑一个眼神飘过来，“愣着干什么？去给三皇子搬个凳子。”朔桑淡淡说道。
韩林如蒙大赦，赶紧去了二层。
“韩统领怎么对这里的布置这么熟悉？”唐衍衡有些吃味，将封好鞘的弯刀还给了朔桑。
朔桑有些奇怪地看了唐衍衡一眼，觉得他问的问题简直莫名其妙。朔桑抬头望着透明的天窗，仰望穹顶之上，眉间蕴着悲哀。
“母亲是江南人，据说是钦天监苏大人家的二女儿，自小就性情不羁。她十五岁那年，更是因为不满父亲也就是我的外祖父对她的婚事安排，她半夜里背了包袱翻墙出了苏家大院，牵了马四处游历。十七岁那年，她已游遍了中原，打算出塞去看看。然后，她就遇上了黑风沙。”朔桑慢慢地讲述着。
韩林已经搬下来了凳子，摆在了唐衍衡身后，“殿下，请。”韩林恭敬道。
唐衍衡坐下，看着大殿中央的朔桑。
“韩统领也坐。”朔桑收回望着星辰的目光，对韩林说道。韩林答了声“是”，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
“黑风沙将母亲带到了这里，也就是溯国。溯国是个相信神明的地方，母亲利用她幼时跟随外祖父学习星象之便，令溯国民众将她尊为圣女。”朔桑理了理衣领，话音顿了顿。
“那时正值溯国新丧王后，年幼的大王子突逢丧母之痛，莫名得开始仇视起新上任的圣女。
或许是孩子的直觉比较敏锐，年轻美丽的圣女果然吸引了溯王的目光。溯王开始试图夺去圣女自由，将圣女送到了尔玛山脚下，却不想当初成为她与溯王相制衡的助力的民众，反而成为了她最大的阻力。
民众们阻扰着圣女离开的计划，他们
开始时只是企图在圣女祷告的祭台长跪以试图打动圣女，他们不理解圣女向往自由的心，他们只觉得神赐给他们的‘神子’要抛弃他们了，神要舍弃他们了。可后来，他们发现这根本无济于事，于是他们干脆组成人墙，将圣女困在了祭台。你无法想象，成千上万的人围着你只为不让你离开的场面。圣女对此十分无奈，只好妥协允诺不会离开，才换来了一段时间的安宁。
可是好景不长。色令智昏的溯王……”溯王讲到这里，眉头禁皱，凌厉的目光近乎化成实质的刀子。
“总而言之，母亲有了我。而溯国的民众不会希望看到他们的圣女被玷污，我的出生谁都没有想到，也打乱了母亲的计划。那时圣女被软禁在了尔玛山上，消息闭塞，圣女又不忍心亲手杀掉应是代表屈辱的亲子，于是掩人耳目，将我生下。
我出生那天，溯国下了一场暴雨，连沙砌的王宫都被雨水冲刷掉了一角，被风沙阻绝的溯国重现沙漠的表面，说不清到底是这个国家的荣光将临，还是苟延残喘的这个国家，最后一次回光返照。
在我三个月大的时候，溯王偶然得知我的存在，气势汹汹地准备抹杀我的存在，我对于他来说，亦是一个威胁。母亲拦住了他，母亲说，我是溯国降下甘霖那天来到这个地方的，是上天的恩赐，如果杀掉我，不仅会引起民怨，还会遭来天谴。
我的双眼瞳色天生就异于常人，由于混血的原因，所以天生就是灰色。异色的眼珠，可以是天赐，自然也可以是天谴。
我五岁失去母亲后，有人开始教我习刀，还有说溯国语言，那时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小时候不懂事，以为溯王对我很好，现在想想，当时真是愚蠢至极。”唐衍衡偷偷观察着朔桑的神色，他说这句话时，表情却不似刚才，朔桑的神情又恢复了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漠不关心。
“这些，都是我十三岁后才知道的。那时，韩统领只身潜入了溯国，找到了我。”朔桑站起了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其它的我不大清楚，你不妨问问韩统领，明日开始，将有一场接连几天的黑风沙，不若备条纱巾。”朔桑留下这句话，将手中的弯刀重新悬上腰间。
韩林一听，觉得大事不妙，朔桑只说了前因，却将最复杂的后果留给了自己。若一个措辞不当，韩林就可能犯下欺君之罪。
唐衍衡看见朔桑上了二楼，才挑起眉看着已经迅速爬起自觉单膝跪地请罪的韩林：“说说吧，时隔十六年，苏家为何突然找起失落在外的女儿和外孙？十六年，海里捞根针也该捞起来了吧？何况找一个活生生的人？”
韩林冷汗涔涔，他一直知道朔桑不太相信他的来头和目的，只是暂时妥协，却没想到这么快，他就甩了一个大皮球给自己，简直猝不及防。果然不同于四年前的那个无知少年，真是不可小觑。
“殿下，是关于离山皇陵……”韩林小心翼翼地回答。
唐衍衡回想了一下，父皇确实下过钦天监必须派出一个人去守皇陵的命令，钦天监当时推来搡去，谁也不愿意让自己的血脉去独守皇陵，此事便一拖再拖，没想到这群神棍居然想出了这种馊主意。唐衍衡嘲讽道：“哦，所以你们来找当初流落在外的血脉，就是为了让他从一个束缚中，在转移到另一个囚笼中？你们这么能，怎么穹顶之上，没有你们一席之位啊？”
韩林尴尬地笑笑，“殿下，其实此事还未定下来，真的还有再商量的余地……”
唐衍衡对韩林所说的“还未定下来”不以为然，“我看苏老爷已经不太清明了啊，不若早些乞骸骨归乡养老，万一什么时候看错了星象，那可麻烦。”唐衍衡翘起二郎腿，双手搭在膝盖上，微笑道。
韩林只得强行曲解唐衍衡的意思，“多谢殿下关心，这不，圣子大人认祖归宗之后就可以接替苏大人的职位了吗？”
唐衍衡似笑非笑，“哦，又不守皇陵了？韩统领可不要越俎代庖啊。万一苏大人不这样想呢？”
韩林也不知道这下怎么接话，只好赔笑。
唐衍衡也没有继续纠缠于这个问题，反正等他带少年回了中原，一切都有变数。
“韩统领，你来这里这么久，难道都没发现这个国家有什么问题吗？”
“殿下……这个国家问题很多啊。”韩林不知道唐衍衡要问什么，只能含糊不清地回道。
“你们这么晚了，还不睡吗？”朔桑站在二层阶梯上，打断了唐衍衡和韩林的谈话。
唐衍衡心中一跳，不知道朔桑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听到了什么，朔桑的脚步太轻，他竟没有听到。
“告歉，我们是不是吵到你了？”唐衍衡歉意地笑了笑，问道。
“倒没有……我要熄灯了。”朔桑抬手，将一个小铁球推到了栏杆的一个凹陷处，烛灯骤然熄灭，大殿陷入黑暗，只剩下天窗透下的星光。
可惜，这星光也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倾颓之乡.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