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异霜之圮.二 有人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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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临深渊，所以不明白寒渊之苦；未知命途多舛，所以不畏命运艰险。当初圣女教习朔桑观星象，辩星宿，却从未让朔桑相信所有星空所告诉他的内容。
纵世间有如此之多人力不可为之事，也不敢易初心。
尔玛上上的阶梯高耸而崎岖，朔桑走过数百次，从初始的犹疑胆怯，到后来的缓慢坚定，他携满身清霜，伴着漫天星光，孤身踏上朝拜诸神之路，与星光同辉，与尔玛不朽。他身后有漆黑如墨，试图吞噬微弱光芒。前方是未知迷途，却不得不踽踽独行。
唐衍衡看着少年孤寂的背影，只觉得呼吸一滞，有酸涩情绪涌上心头。
这天地茫茫，究极无穷，何以独留一人，挣扎在时间的长河，与星光为伴，成为孤家寡人？
唐衍衡心疼这少年，也心痛万人之上的那个宝座。
从山脚到行宫有四百九十九级阶梯，一级不多，一级不少，朔桑数过无数次。在漫长的山道上独行时，朔桑总喜欢任自己的思绪神游到天边。
圣女曾说，他们站在高处，才能离繁星越近，看得更清楚。可是朔桑并不这样觉得，朔桑每次站在观星台上时，更喜欢俯瞰大地，从尔玛上上的观星台下，他可以看到远处溯国城墙外的大漠。大漠中有一条小河，是溯国的圣水之河——溯河，朔桑知道那汩小河的源头就在自己行宫的后面。
那是从尔玛之峰淌下的河，数支细流汇聚成溯河清澈的模样，成为溯国的生命之水。它的流势是温柔的，缱绻的，从圣洁之山流淌下的圣洁之水，也同样眷恋着圣洁，厌恶着污浊。朔桑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溯国人民自认为给溯河最精致的装点，对于这条心在尔玛峰的河流来说，就像溯国的礼服一样累赘。
那是琅珰的枷锁。一并锁住自由与风骨。
“朔桑！”唐衍衡在山脚下喊道。
朔桑蓦地回头，他站在半山腰上，衣袖随风曳曳而起，似乎他就要如那布料一起随风而去了，唐衍衡突然有些害怕，才喊了那一嗓子。朔桑微微阖眼，鬓发被风吹乱，遮住了他的脸庞，他在等着唐衍衡继续往下说。
“你还会停留在这里多久？”唐衍衡看着山风中仿佛随时要飘飘而去的少年，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朔桑睁大了双眼，提着衣摆匆匆步下了阶梯。
“你……你还知道些什么？”朔桑冷冷地问道。
唐衍衡惊讶地看着朔桑，才发现自己的无心之语竟然是事实，“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的人，不会肯屈尊自己就在这样的地方。”
朔桑居高临下地望着唐衍衡，忍不住皱了皱眉，只是那紧皱的眉被掩藏在了面具之下，让唐衍衡无法看到。朔桑暗叹了口气，是他太过紧张以至于草木皆兵。“我离开之前，会想办法送你离开的，说到做到。”
朔桑拢了拢袖子，掩饰自己的局促不安，他转身离开，衣摆不经意间垂落，朔桑连忙束起衣摆，将衣摆叠出了数层褶皱。
唐衍衡相信自己的军队一定会迅速找到这个地方，虽然觉得自己不用这少年的帮助，但是还是心里一暖，“好呀，那我等着。”唐衍衡笑得眼睛都要眯起来了，不知为什么，唐衍衡很喜欢这个少年，就是忍不住逗逗朔桑的心。这少年每次的反应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朔桑闻言，差点被脚下的衣服绊到，他摸了摸外袍下里衣腰带上挂的弯刀。
以前圣女给他讲故事时，说她的姐姐也就是朔桑的姨妈，豆蔻芳华时，和邻家的少年郎看对了眼，私下里互许了终身，她阿姐就对那少年说，“我等着你，等你来娶我。”但是后来呀，那豆蔻年华的少女，还是被她父亲嫁给了别人。圣女讲起这段回忆时，总是抱着年幼的朔桑叹气，朔桑不明白母亲叹气的原因，却潜意识里在心里种下了，等，是一件温暖而亲密的事，不是寻常关系，不等不归人。
现在这个中原来的皇子语气轻佻，莫非，这句“等着”，在中原其实是还有其它的意思的？
朔桑按回了刀。沙漠中的夜总是来得很快，朔桑看着渐暗的天色与渐盛的星光，习以为常地从阶梯的烛灯后拿出打火石，点亮了一盏烛灯，霎时间，阶梯两旁的烛灯接踵亮起，每隔三尺，就有一盏明灯，这两列烛灯，照亮了通往行宫的路，烛光温暖，或明或灭，却亦足以点亮这一方天地，辉映得朔桑那雪白得近乎冰冷的衣袍，亦温暖而映出或明或灭的光。
因为有人等待，所以再不害怕踽踽独行？
是夜，万籁俱静，只余大漠的风做孤高的绝唱与凄凉的悲曲。朔桑卸去圣子礼服，摘下了面具，撑着下巴倚靠在观星台的琅轩之上。沉静了两年的星宿终于开始躁动不安，星移斗转，成白虎之象，直逼北方溯国所应之星，是为大凶，避无可避，昭示着一场更大的黑风沙的来临。
下一场黑风沙的到来，会掩埋本就所剩无几的溯河，让这条可怜的河流彻底断流，虽非绝境，更比绝境。那些恐慌的溯国民众就会再次要求溯王下罪己诏，举办祭祀，祈求上天的宽恕。如果祈求上天有用，那为什么天地之间还有灾难？简直可笑。
朔桑的性命同溯河的枯涸捆绑在一起，虽然他知道这条河流只会再继续干涸十一年，了溯国的民众等不起这十一年了。绝望而愤怒的人们只会责怪圣子的无能，溯王的统治无道，叫嚣着将上天赐予的圣子还给上天以做献祭。可惜即使这样，他们也求不得雨，求不得溯河再涓涓始流。所以这种旱情，朔桑根本就不能同这群无知的民众告诸实情，至于溯王，那就更不行了，朔桑还不嫌自己活得太长，非要上赶着给溯王一个磨刀霍霍杀了自己的正当理由。
朔桑抽出腰间的弯刀，用绢布缓慢地擦拭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借此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放松一下心情，缓解紧绷的神经，让自己少出现些掉脑子的失误。
朔桑看到观星台下，漫长的阶梯上出现了一个黑影，他收起了弯刀，还刀入鞘，离开观星台下楼前往大殿。
朔桑打开了宫殿大门，向四周望了一圈，才发现与影子几乎融于一体的来人。
“少爷。”来人行了一礼。
朔桑点点头，“韩统领，不妨先进宫再说话。”
来人跟着朔桑进了行宫，进门后顺手关上了门。
“少爷，我来时看到山脚下的房屋亮了灯？”被称作韩统领的男人问道。
朔桑回道：“有个中原来的皇子，我暂时安排他住在那里了。韩统领，如今边关境况如何？”
韩林紧皱眉头，“少爷，边关近况不太好。主帅失踪，回来的只有一名军师和几个将士，据他们所言，他们在大漠中遇到了黑风沙，与主帅走失。我觉得很有疑点的地方在于，那个军师是二皇子的人，而这个军师本就是二皇子安插进军中给三皇子添堵的，您说，三皇子会不会是被二皇子的人陷害……”
朔桑摇了摇头，“中原皇室之争，旁观者反而更加清明，中原皇帝默许了二儿子的小动作，就代表了他心中储君人选应也是摇摆不定的，我想，边关主帅，也许刚刚就与你打过照面了。这一次领战，对三皇子来说，本就是不成功便成仁。江南毕家是否已经站队？”
韩林回答道，“老爷子看不清局势，不敢冒然站队。倒是少爷您，如今这处境危险至极啊。老爷子提议，应尽早将您从溯国接到中原去。”
朔桑低头沉思，半晌才道：“不可以，现在还不是时候，溯国守卫仅凭而今人马还不足以突破，还没到时机。这样吧，韩统领，你现在溯国小驻一会儿，大漠马上要起另一阵子黑风沙，你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脱，正好此事可再三斟酌，慎重再议。”
“少爷所言极是。”韩林抱拳行礼，表示应许。
“扣扣扣”，宫殿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朔桑警惕地望向门外，对韩林做了个让他隐蔽的手势。朔桑站起身，披上外袍，确认韩林藏好后，前去开门，一边用番语问来人身份。门外没有回应。朔桑一手压刀，一手打算开门，随时准备抽刀架上来人的脖子。
“朔桑？”门外是唐衍衡的声音。
朔桑暗暗松了口气，打开了门。
“嘶……你是谁！”唐衍衡面前的门突然被打开，给他开门的人相貌陌生却有些熟悉的感觉，似乎以前在哪儿见过。
朔桑摸了摸面上，才发现自己没有带面具，“这么晚了，你不去歇息，费时费力地爬上我这尔玛山干什么？不是说，无事勿扰呢？”朔桑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直直盯着的唐衍衡。
唐衍衡才发现这原来是摘了面具后，露出真实模样的朔桑，心中那一点怪异感也随之消失，“我看到有人上了山，想告诉你一声，可惜我脚程慢，可能那人已经走了？或者，已经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异霜之圮.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