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异霜之圮.一 你的家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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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衍衡突然想起来，边塞有很多胡人和中原女子的混血，人们往往念不清楚他们的名字，又因为他们又迥异于中原又不同于胡人的相貌，贴切的用一个词代替所有混血儿们的名字，杂种。
而有些混血会有天生的异疾，无药可医。混血的身份让他们两族不容，苟且卑微，边境大部分的混血只能自卖为奴，低人一等。朔桑……大概就是因为混血的体质才不能触光吧？
“到了。”朔桑在山脚下的阶梯前停下脚步，打断唐衍衡的神游。
山脚下有一间小屋，与唐衍衡一路上见到的行宫风格迥异，倒有些像话本中写的中原江南地区的房屋建筑，青瓦白墙，木制雕花窗棂，黑色的双开木门。唐衍衡为这种类型房屋的出现而越发疑惑，面前这个少年究竟是什么身份。
“母亲她是中原人，这间房屋原本是她的书房，后来溯王在山上凿了阶梯，修了行宫，她就被迫住在了山上的行宫，可是这个房子一直没有拆掉。后来……我命人改了改，无聊时也可以下山去住住。”朔桑停顿了好久，不知咽下了什么话。唐衍衡推测那不能说的内容应该与少年的母亲有关，也许还是溯国的秘辛？
唐衍衡无意去窥探别人的过去，而朔桑也无意与他人揭开自己的伤疤，两人没有再开口说话。
朔桑抬头看着尔玛山，山上积雪终年不化，仿若霜雪白头，不知经历几多沧桑。溯语称它为“尔玛”，意为亘古不变的圣洁之山。当初溯国的圣女，于山脚下第一次仰望这座山时，是否也有着和多年后她的亲子这一次仰望这座山时，怀着同样的慨叹？
朔桑对母亲的印象只停留在五岁之前。那个女子眉目温柔，会轻声教习年幼的朔桑说中原话，写中原字，会教习朔桑辩识空中星辰。她的目光矇眬，仿佛只容下了尔玛的雪，夜空的星，和年幼的，站在她面前的，局促不安的朔桑。那时候的朔桑小小的一只，裹着溯国的圣子服，短手短脚都被宽大的衣袍藏住，过长的衣摆堆叠在地上，没过了小少年的脚踝。
圣女看着偷偷把手背在身后，以为自己看不到的幼子，抿着嘴唇笑了笑，“阿桑，手伸出来。”朔桑别别扭扭地伸出左手，还将袖子往下拽了拽，挡住了手心。
“阿桑，昨日教了你星宿分列，来，背给我听。”圣女坐在阶梯上，长裙曳开，正成扇形，遮住了她的双足，她的肩上搭着透明丝线织成的轻纱，在星光下映射出绚烂的光芒，灼眼至极。
朔桑抬头看了看透过透明琉璃天窗而映下的夜空，用软软的声音背道：“东称青龙，有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南称朱雀，有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 ，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西称白虎，有奎木狼……娄金狗，胃土雉，昴日鸡，毕月乌，觜火猴，参水猿；北称玄武，有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蝠，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獝。”
圣女满意地点点头，小朔桑松了口气，“娘亲，那天来的小哥哥还会来找我玩儿吗？”朔桑提起衣摆，窝进圣女的怀抱里。
圣女揉了揉小朔桑的头，将朔桑的头发揉乱，朔桑不满地伸出肉爪子，扒拉着自己的头发。“阿桑，那个小哥哥不会来了。”圣女温柔地笑着说。
朔桑仰起头，却发现自己只能看到娘亲的下巴，“为什么呀？小哥哥人那么好。”
圣女没有说话，只是将幼子抱得更紧些，朔桑觉得头发有些湿，“娘，是不是下雨了呀？”圣女擦擦眼泪，“阿桑笨笨啊，我们在屋里怎么会下雨？小哥哥要做自己的事，娘也要做自己的事，等以后阿桑长大了，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呀。”
朔桑从圣女的怀抱中爬出来，用亮晶晶的双眼看着圣女,“我知道我知道，阿桑以后要像娘亲一样，成为守护溯国的圣子！咳咳，昭我子民，嗯……星宿分移，憾无雨象，吾将勤勉，以孚上神。”朔桑有模有样地学着圣女以前对溯王说的话，“娘亲，对不对对不对！”
圣女无奈地看着幼子，“阿桑，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以后要做什么了。”
你没有守护这个国家的能力，你的家乡也不在这里。圣女没有将这句话告诉幼子。她想着，阿桑还小，她还可以护着他，护着他长大。
朔桑至今都记得圣女说那句话的神情，也记得圣女临终前温柔的面目突然狰狞,她急切地告诉五岁的朔桑，“快走，离开这里，我的阿桑，去中原，去江南，那里才是你的故乡。”年幼的朔桑被突然间母亲的离世震惊得心神剧荡，一时间竟听不懂母亲的话。
而后来朔桑懂了，十岁的朔桑站在行宫的顶层，看着三百年才出现一次的诸星群坠，看到了长达十八年的大旱，方才明白，大漠中的雨究竟有多难得，祈求甘霖降临的人们将变得多无知和疯狂。那一天，不是溯王来问星宿，是一个陌生的少年，金发碧眼，穿着华美，似乎与记忆中某个形象重叠。
“父王近有微恙，派我来问星象，恳请圣子解惑。”朔桑听到来人这样说，这么陌生的口吻，与记忆中的影像又分散开来。不是他呀……朔桑心想。
“告吾子民，大旱。”朔桑漫不经心地说道。
“大旱？”金发少年有重复了一遍。
“大旱。”朔桑点点头，疑惑地看着金发少年。
金发少年恰好也看着他，目光复杂,“不，不是大旱，甘霖将至，只欠诸民的祈愿，祈愿不足，甘霖不至。”
朔桑惊讶地睁大了眼，“不，不是这样，我确定是大旱无误。”
金发少年狠狠瞪了朔桑一眼，朔桑不明所以。“父王让我告诉你，你从今以后就被禁足了，未至祭祀时，或是父王传召，你没有资格离开这山。”
朔桑那时候不明白少年的好意，自那以后就再没有给过少年好脸色，到后来为了宣泄被“禁足”的不满，更是除非祭祀，否则连溯王派人来请，朔桑都敢不出行宫不下山，溯王大怒，将朔桑真禁了足，且下令非溯王亲自允许朔桑连尔玛山都不能迈出半步。十岁的朔桑不知世事，十三岁的朔桑才意识到溯国的子民不需要圣子的守护，他们只在意这大漠中，什么时候才能下一场雨。
所幸那时候朔桑地意气用事让溯王以为朔桑拿捏住了自己的把柄，并不敢轻举妄动。而可笑朔桑活了十年，连自己是谁都活得不清不楚。朔桑还是圣子，是因为民众以为朔桑可以为他们带来雨水，带来溯河的涓涓流淌，带他们走上荣光；是因为溯王以为朔桑已得知自己的身份，而这一秘辛会让他颜面尽失，王位不稳；是因为朔桑十岁那年，远见的那个少年欺骗了所有人，只为保住尚还幼稚的小朔桑。
可是错已铸成，十三岁的朔桑只能艰难地沿着自己三年前的臭手，继续执着近乎衰亡之势的白子继续与命途厮杀，竭力挽救岌岌可危的局势。溯国大厦将倾，而朔桑的输赢筹码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的命，天地万物，不欲为争命，却只能屈于命。可是朔桑不甘心啊，娘亲被困在这小小的地方，赔上了自己的半辈子，用五年将自己的尖锐锋芒打磨光滑，成为朔桑记忆中那个温柔明媚的女子，可在临终之前却终究是撕开了她的伪装，她告诉朔桑，“离开”。
朔桑的骨子里继承了圣女的执拗和傲气，所以，他不甘心。
“我们不如做个交易。”十五岁的朔桑对溯王说，“我替你粉饰太平，让你的愚民们继续忠诚地为你抢掠，去为你的华贵装饰，搭建你的行宫，而你，放我离开。”
溯王嘲讽他：“黄口小儿，不知轻重，何以相辩？”
朔桑笑了笑，“十六年前，溯河将涸……”
溯王捏起拳头，击案怒喝：“够了，我应允。带好你的面具，别让我再看到你这张脸。”
溯王将银色的面具摔到地上，朔桑不介意地弯腰捡起，掸了掸莫须有的灰，将面具扣在了脸上，施施然走出了行宫。
那时，也恰好遇到匆匆而归的金发男人，那是他皇兄，名叫朔罗，未来的溯王。朔桑甚至心情很好地和朔罗打了个招呼——破天荒地行了一礼。朔罗停下脚步，骂朔桑：“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圣……”
朔桑打断了朔罗的话，“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只是在努力让自己活着。五年前，谢谢你。”
朔罗气得笑了起来，“你知道？好，你知道，以后我就不会管你了，你到时候别哭着来求我帮忙。”
朔桑想，大概他和朔罗之间的梁子，就是这样结下的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异霜之圮.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