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河上之方.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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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该来到这里。”少年轻声说，然后迈上阶梯站到那位统治者身边，耳语于他。
那位统治者满意地点点头，似乎是应允了少年的什么请求。少年退后躬身行了一礼，鬓角的发垂落挡住了他的侧颜，阻隔了唐衍衡窥探他的目光。
少年再次牵起衣摆步下阶梯，步履从容，一旁的士兵齐齐单膝下跪行礼，目光虔诚。
“跟我走，我带你去你要住的地方。”少年抬头看着唐衍衡道。
唐衍衡低下头，直视少年的双眸，“行啊，不过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唐衍衡歪了歪脑袋，玩味地笑着说。
少年重新目视前方，自顾自地走。唐衍衡看着地上拖曳的衣摆，恶意地想，要是他踩住少年的衣摆，少年会不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惊慌地蹦起来。可是少年好像察觉到了唐衍衡的想法，将衣摆向前拢去，有个有眼力见的士兵立刻上前，帮忙牵起了少年的衣摆。
唐衍衡：“……”
少年头也不回，好像这种事已经发生了许多次，他已经习惯了。“朔桑，我的官话名字叫朔桑。按照中原的叫法，我应该姓溯，溯国的王族都姓溯。”
“溯国？王族？”唐衍衡追上少年，他发现少年的衣服虽然累赘，但并没有影响少年的步速。
“这里是溯国。虽然很小，但这里确实是一个国。”少年边走边说，“至于王族，难道你不是中原的皇子？你的问题真的好多。”少年声音还是淡淡的，可是唐衍衡好像听出了他的嫌弃。
唐衍衡艰难闭嘴，这个少年身上有太多谜团，在这大家都说番语的地方，他为什么会说官话？以前是否有中原人也曾来过这里？他为什么知道自己是中原皇族？
这是个威胁。唐衍衡心想。
走出殿外，士兵放下了少年的衣摆，殿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立了一个侍女，手上还拿着一柄绢伞。侍女正准备上前撑开伞，迎过少年。却见少年摆了摆手，唐衍衡反正是没看懂少年什么意思，可接下来他就惊诧地发现侍女越过少年，把伞递给了自己，然后行礼告退。
“撑伞，会不会？”少年回头问道。
唐衍衡肯定是会撑伞的，但这不代表他会替别人撑。这小少年是不是太过嚣张了些？
他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少年，认真思索着把伞敲上他的脑袋，然后逃跑的可能有多大。当然是没有。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可能会告诉你，但绝不会是现在。”少年突然低声说。唐衍衡正好撑开了伞，伞下的阴影一点点投注在少年的脸上，显得他的神色晦暗不明，他面上的面具没有再反光，显得他灰色的眼睛更加明了突兀。“跟着我走，我的行宫，有点儿远。”
“你……今年庚岁几何？”唐衍衡鬼使神差地突然开口问。
“十七，在中原可以束冠了吧？”少年回答道。
“我十七岁的时候在和二皇兄勾引斗角，仗着父皇宠爱，跋扈得不行。”唐衍衡忍不住道，“你面相看着不像十七啊。”
“……撑你的伞，别开口。”少年发现自己差点被阳光晒到，而唐衍衡竟然没有跟上来，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你刚刚不是这样的，你刚刚还轻声细语的。”唐衍衡也不想想自己二十多的人了，还在那儿泼皮耍赖。
“你怎么这么幼稚啊。”少年没停下也没回头，声音又回复了平淡无波。
唐衍衡正疑惑，然后他就看到迎面走来了一个男人，金发被束起成马尾，身穿一席短袍，衣上装点的宝石象征着他不凡的身份。
少年好像没看到这个人一样，径直往前走。
可是有种人就叫做你不惹他，他偏偏要来惹你。
金发男人拦住了少年，恶意地笑着说了几句番语，唐衍衡虽然听不懂，但是也能感觉得到那人说的一定不是什么好话。唐衍衡看见少年无意识地扯了扯衣角，然后有着要扭头离开的样子，连忙撑着伞转向。
那金发男人才像留意到有唐衍衡这个人一样，将目光扫过来，他自然而然得准备接过唐衍衡手中的伞，顺手看似亲密地揉了揉少年的头。
怎么看都不像关系很好的样子啊。唐衍衡虽然挺乐意有人愿意替自己接过撑伞的任务，但是也不希望是这个来者不善的人。
少年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唐衍衡看见那金发男人的身体顿了一顿，然后伸手捏住少年下颚，逼迫少年抬起头来。唐衍衡连忙把少年往后一扯，让金发男人的手落了个空，却也让少年被自己的衣摆绊到，重心不稳。唐衍衡连忙扶住。
少年站稳身子，扯了扯唐衍衡袖子，将唐衍衡带往另一个方向。
那男人好像一直站在原地没动，一直目视着少年离开，唐衍衡也没有再回头看那男人一眼。
“那是我王兄。”少年整理了一下衣襟，好像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很讨厌你？”唐衍衡问道。
“不知道。我和他同父异母，因为我母亲身份有些特殊，我并没有被封为王子。嗯……他们称呼我为圣子。”少年揉了揉下巴，唐衍衡抬手把他那被扒拉的乱七八糟的头发捋顺，少年有些不太自然的僵硬了下身子。
“见谅……你和我皇妹有点像，一个不自觉就……”唐衍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收回了手。
一种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少年很久没说话，只是默默带着路，大概也是顺便回宫殿。
“额……你这身衣服不会累赘吗？”唐衍衡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挽回自己的形象，开始没话找话说。
“不会，习惯了。”少年轻声回答。
“那……”唐衍衡想想找点儿别的话说。
“朔桑，你可以喊我朔桑。刚刚……谢谢。”少年停下脚步，转身认真地看着唐衍衡。“虽然我还是不太信任你，不过你有什么难处，我或许可以帮你解决。”
唐衍衡看着面前的少年，他比自己小四岁，与四年前的自己却又太过不同，少年的眸子里好像装过万千世事，却也保留着一份近乎执着的单纯。他太明白，像一张雪白的宣纸；亦太混沌，好像密林拨不开的迷瘴。
朔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没有继续开口说话，他今天的话确实有些多。也许是因为两个月来第一次出行宫？蓄的话太多？这个中原来的皇子虽然不明底细，却也比居心叵测的溯王和王兄更靠得住。
但是朔桑并不打算告诉唐衍衡再过一段时间，他就打算离开溯国了。溯国从来不缺圣子，这里的民众只是奢求一个什么人，代表神迹降临而已。可是朔桑不相信神。
溯河已流淌了太久，总有一个断流的时候，而这个时候已经快要到了。物有终始，事有兴衰，蝼蚁欲与天争命——不过飞蛾扑火罢了。而溯国的国民，总要为他们的无力，迁怒于谁。
溯国的人民拘在这个渺小的国度已太久，其目光亦短浅。能为他们带来福祉，朔桑就是圣子，可如果不能，那么朔桑就是不祥之人。天生就异于常人的灰色眸子，让朔桑本该一出生就被烧死，若不是朔桑出生那天恰有大漠久经旱事初降甘霖，朔桑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还成为圣子。
“为什么你们这里没有车辇？”唐衍衡换了只手撑伞，觉得自己的腿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因为溯国不大。车辇只有国王和圣子有资格乘坐，而且还是祭祀的时候才能乘坐。”朔桑不负承诺，耐心地解答道。
“那你的行宫……到底在哪儿？”唐衍衡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尔玛山上。”朔桑回答，“有阶梯。”
唐衍衡的不好预感落实了，他看了看朔桑的衣服，觉得这少年挺不容易的。
“朔桑……你不觉得热吗？”唐衍衡好奇地问道。
朔桑拉上了外套上的兜帽，“沙漠正午的日光很毒。尔玛山已经不远了，你可以选择留省精力。”
唐衍衡摸了摸背后，发现自己的衣服上也连着兜帽，“所以你为什么要打伞？”唐衍衡有些无语地问道。
“我晒不得太阳，不知道为什么……撑伞比较安全。”朔桑回答。
唐衍衡看到远处出现了一座山峰，山峰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可以看到山上确实有一座行宫，不是很高，却与雪山和谐的相存相容。
“快到了。”朔桑轻声道。
“你还没告诉我，溯王为什么会同意他们的圣子，和一个来路不明的中原人一起……”唐衍衡收起了伞，越靠近山脚阳光越弱，天气甚至有些冷。
“因为……我只是圣子呀。我除了为我的国民祷告，我还会做别的,什么吗？我不会。”朔桑回过头，讽刺道。
“异乡人，山脚那里有一座行宫。你的居所在那里。不要轻易去山上。”朔桑的态度突然冷淡，让唐衍衡有些不明所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河上之方.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