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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海内风尘诸兄隔,天涯霜雪霁寒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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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宛喝罢老板娘的热汤就要急着上路,尽管老板娘反复劝阻,沈宛依旧不听,只是向她道谢。其实这一路上沈宛心里早就有了主意,她知道自己没有能力照顾孩子,唯有托付他人。她思忖了许久,最终认为江南曹家是最好的托付之人。
康熙二十三年六月,曹寅的父亲、时任江宁织造的曹玺在任上病逝。是年冬,天子东巡抵江宁,特遣致祭;又奉旨以长子寅协理江宁织造事务。曹寅曾与纳兰容若同为康熙的御前侍卫,两人私交也颇好,常一起作画题诗。沈宛遂直奔江宁曹府。
往江宁的这一路上,山路可谓崎岖不堪,沈宛饱受马车颠簸之苦,肚子也是饿得不行,最要紧的是孩子自出生连口奶都没吃过。外面狂风骤雨,却丝毫没有影响车中的女婴安详的睡着,她出生后从未醒过,若不是鼻翼有温热的气息吐出,沈宛就真以为孩子夭折了呢。
沈宛看着怀中的孩子这样乖巧,不哭不闹,心里就越发觉得对不起这孩子,终还是撩开了车帘。车夫虽是个哑巴,一路上没有言语,心地却是极善,看见沈宛想要下马车去寻吃食,忙伸出胳膊拦着她,一个劲地摇头。
沈宛笑着推开了他的手,车夫却后退了一步,伸出另一只手又拦住了沈宛,用手指了指自己,沈宛会意,微笑着向车夫点点头说:“那就有劳你了,谢谢你,你自己千万小心。”车夫回以微笑,小跑着消失在飘摇的风雨中。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车夫终于出现在沈宛的视线中,车夫将斗笠递给了沈宛。斗笠内有一篮的芫荽,为这空蒙的山间增添了一泓绿意。前后皆无村舍,车夫能冒着大雨寻得这芫荽实属不易,沈宛岂能不感激?
沈宛从青袄中掏出一方锦帕,细细地将车夫湿透的辫子擦干。沈宛面不改色,车夫的脸倒是开始泛红,羞羞地埋进怀中。这一篮芫荽可谓是救了一行三人的命,平日不过将它作为一味普通的香料,如今咀嚼起来倒是更能溢出其特有的香辛。
又走了三个月,沈宛他们才进入了江宁地界,江宁虽未如京城那般宏伟,却有沈宛爱的河埠廊坊,咫尺往来,皆须舟楫。
沈宛从小便在江南长大,她再熟悉不过这样的水墨江南了。马车渐渐进入了闹市,人声鼎沸,江宁的中心区似乎比北京城的大栅栏更胜一筹,沈宛目不暇接的寻找一户又一户深宅大院,“到了,到了!”沈宛示意车夫停车,好一座气派的府邸,正大门镶着金边,朱砂红铺作底的匾额尚书“江宁织造府”五个鎏金大字。
织造府前的小厮见到沈宛,一溜烟跑进去禀报。果然,曹寅携着李氏赶忙出来与沈宛相见。曹寅一见沈宛,便对李氏道:“就是她了,就是她了,可算是来了!”
李氏下了台阶,朝沈宛微微一福身道:“给嫂夫人请安。妾身李氏。”
沈宛吃惊地向李氏回礼,恭敬地道:“沈宛身份卑贱,怎受得起夫人这样的大礼,沈宛向夫人赔罪了。”然后又向曹寅行礼。
曹寅扶起沈宛说:“嫂夫人不必多礼,嫂夫人一路跋山涉水快进府歇歇。”李氏遂携着沈宛进府,待进入正堂坐定后,李氏瞧见沈宛怀中的孩子,便接过来抱着道:“这孩子睡得这样好,脸红扑扑的,我竟是喜欢的不行!”
沈宛在进府的路上可是一肚子的疑问,便向曹寅询问:“敢问大人是如何认出沈宛的?又如何知道沈宛会来投奔大人呢?”
曹寅道:“就在纳兰兄去世后的几天,我收到了他的一封信,信内写着你可能会带着孩子来江宁寻我,还附了一张你的画像,供我辨认,我便知晓了此事。果真,你还真就来了。”
李氏又道:“我看过那画像,与真人并无二样呢,只是瘦了好些。”沈宛听完眼眶都红了,激动地说:“我未曾告诉过容若我会带着孩子去哪里,他竟与我想到一块去了。”
李氏拉着她的手道:“这才真真是心有灵犀,只可惜他去的那样早,还没有见过这孩子———”曹寅咳嗽了一声,止住了李氏的话,这下三人便都呆住了。突然沈宛起身向二人跪下,正色道:“大人和夫人既然肯称沈宛为嫂夫人,沈宛在这里有事求你们帮忙。”
李氏欲拉起沈宛,沈宛却不肯起,曹寅问:“嫂夫人究竟有何事,曹某虽不才,但若能帮得上,自然帮衬。”
沈宛说:“沈宛自知无力将这孩子养大,求二位肯收留这孩子,照顾她,那沈宛也就死而无憾了。”
曹寅与李氏对望了一眼,彼此互通了心意,李氏便对沈宛道:“我与子清成亲多年,还未曾有过孩子,我又喜欢这孩子喜欢的紧,别说收留她了,把她当我们的亲生女儿又有何不可呢?你快快起来吧,我们答应你了!”沈宛听了很是高兴,向二人磕头谢恩。
二人接过沈宛怀中的孩子,又问沈宛孩子起名与否,沈宛意味深长地说:“这孩子的命是半路上采摘的芫荽才救下的,既如此便唤她芫儿吧。”沈宛不愿麻烦曹家,在曹府歇过一晚后,次日清晨早早地就向曹氏夫妇告辞而去,临走时她最后再抱了抱孩子,她知道此生恐怕再也无缘相见了,含泪登车离去。
沈宛走后,一场毫无征兆的大雪降临在六月初的江宁,六月飞雪不同寻常,是在预示着什么吗?
曹府内,几颗霜雪粒子不知怎的飘到了芫儿的脸上,芫儿缓缓睁开了久闭的双眼,惊奇地打量这柳絮纷飞雪未融的景象,或许这注定了她的一生将与雪结着别样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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