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茶烟透碧纱（清穿―祯祥）》漠拾

2、 第一章 为当梦是浮生事，为复浮生是梦中

　　康熙二十四年暮春，纳兰容若抱病与好友一聚，一醉一咏三叹，而后一病不起。大夫诊断后道是寒疾，本服药静养便可痊愈，只因纳兰容若心如死灰，只愿快些脱离官场斗争。
　　一位约莫二十多岁的妇人坐在容若床前，脸上的妆容早已不成样子，望着沉睡中的容若欲言又止。
　　一个时辰后容若的手指微微翘动了一下，那妇人慌忙紧紧攥住容若的手，抽泣道:“容若，是我，我在这呢。”
　　容若强撑着睁开眼，反握着妇人，轻轻启齿道：宛，我以为上次渌水亭一别之后就没机会再见你了呢，没想到还———”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容若强忍着又说“宛，我感谢贞观让我与你相识，只是我就快要走了，我的病不会好了的，我们的缘分已尽。”
　　沈宛止不住的摇头，“容若，我已经有了你的孩子，我们的缘分怎么会尽呢？”
　　容若听完先是震惊，又立马转为兴奋，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攥着沈宛的手又紧了一分，严肃的说：“宛，你赶快带着孩子走，去哪都好，只要离京城远远的！”
　　沈宛哭泣说：“容若，我知道我比不上卢姐姐的好，但你的心意我岂能不知，只求你让我再多陪你几天。”
　　“万万不可，孩子的事若是让阿玛知晓了，他一定会让孩子做我这一生最不愿做的事，便是在朝为官，我厌恶透了扈从生活，你快带着孩子走，从后门出去，要不然等会子上了夜就麻烦了！”
　　沈宛无奈，只得答应。收拾好包袱后，藏起满腹不舍，眼泪却早已满面，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听见容若温言道：“沈宛，好自珍重，一生得你一知己足矣。”
　　月黑风高下的纳兰府，沈宛匆匆从后门离去。七日后，纳兰容若于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溘然长逝，这次他是真真正正的沉睡了。
　　沈宛逃出纳兰府后，不敢在京城逗留，雇了辆马车便向南急驰而去。从京城到江南的路程很长，长到沈宛已经习惯于在马车内蜷缩的生活，偶尔她也会探出头来呼吸下新鲜空气。
　　一路上她东躲西藏，她知道马车后面一路不舍地追赶自己的是谁，是权倾朝野的纳兰明珠大人，也是她的家公，尽管纳兰明珠从未认可过她的身份，毕竟她不是明媒正娶进他纳兰家门的人，在明珠眼里沈宛不过是个不入流的江南名妓罢了，明珠看重的不过是她腹中的孩子。
　　因为害怕被抓回去，沈宛晚上并不敢住店，然而今晚注定无眠，沈宛在马车夫的搀扶下进入了一家客栈，客栈的老板娘瞥了一眼护着大肚子的沈宛，转头对小二道：“快些去准备热水到房间来，这位夫人怕是要生了！”
　　老板娘从车夫手中接过一脸惨白的沈宛上了楼上的房间。老板娘接过小二打来的几桶热水，边将热水倒入盆中，边朗声对沈宛说：“夫人，我看你也是个富贵家的人，我这里荒郊野外的偏僻，没有稳婆，我是几个孩子的娘了，帮你接生不成问题，你若应了便给句痛快话。”
　　沈宛此时哪还能说的出完整的话，只能胡乱的点头。老板娘又道：“夫人，你待会可要忍着痛啊！做母亲的没有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
　　“夫人，用力啊，快用力！”沈宛早已陷入了混沌的状态，她只能听见耳边巾帕蘸进水中，水花与铜盆发出的嘣嘣声。
　　经过一番折腾，一声久违的婴孩啼哭声终于响彻了客栈，也浸入了沈宛的心。“夫人，是个公子呢！”老板娘再一回头，发现了此时不对劲的沈宛，沈宛用力捂着肚子，脸色比进客栈时更加惨白。老板娘忙掀开被子，吓得大叫道：“夫人，你怀的是双胞胎呀！里面还有一个呢！”
　　老板娘马上又恢复了紧张状态，继续为沈宛接生，可是沈宛早已没了力气。“夫人，如果你再不用力，我也帮不了你了，最后恐怕落得个母子俱亡！”
　　沈宛一听这话，想到这是她与容若的孩子，不由又使上了力，直到下半夜方才将这第二个孩子生下来。“夫人，这次是个小姐。恭喜夫人好福气啊，龙凤呈祥。只是这孩子不似上一个声音洪亮，倒是安静些。”岂止是安静些呢？她根本就没哭过，打一出生落地，就紧闭着双眼，一声不吭，寂静的有些可怕。
　　沈宛从老板娘手里接过两个孩子抱在怀里，满怀感激的对老板娘说：“姐姐，谢谢您，您肯对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这样帮助，沈宛的感谢之情溢于言表，沈宛以后一定会报答您的。”话音刚落，几声迅猛的上楼梯声，激起了沈宛警觉。
　　沈宛赶忙将两个孩子递给老板娘道：“好姐姐，我的仇家来追我了，他们要抢走我的孩子，我求你把孩子藏起来，我求你了，我答应过我夫君，不会让孩子落入他们手里的！”老板娘遂只能送佛送到西，将两个孩子藏进了后面的柜子里。
　　果然不一会儿，几个带刀侍卫闯了进来，“大人，她在这里！”
　　纳兰明珠一身便装跨门而入，看到瘫在床上的沈宛，忙走近斥声呵道：“孩子呢？你把孩子藏哪去了？你就真忍心让孩子流落在外，跟你一样四处漂泊受苦！我决不允许我纳兰家的孩子跟你这个妓女混在一起！”妓女一词一出，沈宛立刻变了脸色，自觉羞愧难耐。
　　旁边的一个侍卫“唰”的一声，一把明晃晃的刀就架在了老板娘的脖子上，沈宛扑的坐起来，“不关她的事，休要滥杀无辜！”
　　纳兰明珠早就不想与沈宛费口舌，指着老板娘说：“你不把孩子交出来，她就得死！你想看着她死在你面前吗？”
　　“哇呜～～～”一声洪亮的哭声惊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纳兰明珠仰天大笑道：“真是老天有眼啊！”一侍卫迅速将柜门打开，将正在啼哭的男婴抱给纳兰明珠，明珠将孩子抱在怀里，脸上一改常色，洋溢出含饴弄孙之情，一旁的侍卫全体单膝跪下说：“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喜得小公子。”
　　“赏！”明珠正要抱着孩子踏出房门，沈宛忙问道：“他，他已经去了吗？”
　　明珠长叹一声：“在你走后七日便去了。”留在床上的沈宛指节死死扣在床沿发白。老板娘看着那一帮人已经远去，冲到柜子处，将另一个女婴取出，对沈宛道：“她不会哭，倒还是她的福气了呢！夫人不要太过伤心，好歹还有一个不是？”
　　沈宛只得暗暗咬牙道“是啊，我也只有她了！容若，都是我的错，我没有用！只愿你能在天上庇佑这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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