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天瀛

3、二 在行宫休息

　　在行宫休息了两三天，嬴政的身子依然没有多少好转。这天中午，嬴政特意多休息了一会儿，以为身子会好受些，没想到晚上却又睡不着了，便起身独自散步，登上了一处高阁。
　　已是深夜，行宫中的点点灯火无法照亮整个黑夜，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突然感觉到了孤独和无助。
　　他曾认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没有什么自己得不到，自己已经拥有了一切，但当他在大殿之上被荆轲追着绕柱而行时，没有一个人上前帮他，只有御医夏无且愿意为他扔一个药囊。嬴政还记得荆轲最后靠在柱子上对他嘲讽地笑，他愤怒地杀了荆轲，却无法抹去事实。
　　曾经在邯郸，他尝过孤独屈辱的滋味，那时的嬴政还只是个孩子，身份不是秦王，而是个人质。他过早地知道了最底层的人会过什么生活。他几乎不像个孩子，每天想的都是如何变强，如何才能不再受人欺辱。直到他回到了秦国，认识了蒙恬。
　　以后的路，总是有蒙恬陪着，无论是一开始的王位之争，到后来宗室的不认可，再到与吕不韦政治分歧，甚至是母亲都背叛他的时候，蒙恬总会站在他身后，陪他走下去。
　　然而两人共同拥有的美好回忆应该只有短短五年，从嬴政八岁回秦，到嬴政十三岁登上王位。蒙恬本是秦庄襄王找来陪嬴政读书的，两人年龄相仿，很快便成了好友。嬴政在邯郸时形成的对人的提防，在蒙恬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在第一次见面时，两人就知道他们离不开彼此了。
　　两人一起偷跑出咸阳城赛马，爬到树上掏鸟窝，在夕阳时分爬上咸阳宫大殿屋顶看日落，还正巧让吕不韦看见，被训斥了一顿，蒙恬回家后还挨了打。他们也会有矛盾，为了一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有时还动手，打得难解难分，但毕竟都是孩子，第二天矛盾也就烟消云散了。
　　当嬴政突然成了秦王，在蒙恬面前走过，踩着红毯一步步走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王位时，一道无形的鸿沟已经悄然在两人之间形成。
　　嬴政是君，担的是天下，蒙恬只是臣，与天下比，微不足道。
　　布满荆棘的王座使嬴政不得不飞快地成长，以应对各种变动，蒙恬作为未来的将领，也要去军营历练。此后，他们再也不能一起出城赛马，去掏鸟窝，在夕阳时分爬上咸阳宫大殿屋顶看日落。
　　嬴政还记得蒙恬最后一次和他一起看日落的情景，这是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天蒙恬没有着甲胄，他也没有穿王服，两人像小时候一样对坐在院子里，高大的胡杨在夕阳中长出了金色的叶子。蒙恬在军队里用闲暇时间改造了秦筝，将秦筝的琴弦由七根增加到了九根。那一天蒙恬弹的曲子嬴政以前从未听过，不过他断定是蒙恬自己编的曲子，因为他从中听出了他们过去，和其中朦胧的感情。
　　“若天下安定，可愿为俞伯牙钟子期，只闻高山流水，不闻天下之事？”
　　“为君臣者，必担天下之重任，何谈不闻天下事。宗庙数代累功之基业，岂敢妄谈之。大业未成，何出此言！”
　　“……是臣唐突，还望君上莫怪。”
　　“无心之言，自不介怀。”
　　听者无心，有心之言也成无心之言。听者到底有心无心却谁也不知道。
　　嬴政还依稀记得蒙恬离开时的表情，如平常一样，淡淡的，看不出悲喜，但嬴政知道蒙恬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因为嬴政他自己亦是。
　　从那以后，嬴政的心境再也没有像那天一样有过如此大的波动，无论是统一六国，还是其他。那一天蒙恬弹的曲子嬴政以前从未听过，以后也从未听过。
　　没有什么比亲手彻底地扔掉近在咫尺的自己一直渴望的东西更令人心痛的了，这时的拒绝与被拒绝，不知道哪个更难受。
　　他们各自画地为牢，明明想看看对方，却还错开了视线。
　　之后的事都是常理之所在，各自成家，嬴政忙于政事，蒙恬忙于军事，一个在咸阳，一个在蓝田，虽相距不远，却是再也到不了一起了。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
　　夏末夜里的风，微带着一丝凉意，嬴政从回忆里出来，发现自己不自觉在哼那曲子的调子，不由得自嘲一笑，满心思绪化作一声轻叹，叹息随风而去，但思绪却依然是剪不断，理还乱。
　　嬴政走下高台，看见赵高已经站在一边等候多时了。
　　“陛下”赵高向嬴政行礼。嬴政挥了挥手，问道“几时了？”“回陛下，已是子时过半了，陛下回房休息吧。”赵高回答。嬴政说“朕还不乏，你先回去吧。”赵高顿了顿，说“小人见陛下刚才若有所思，恳请陛下决定立后之事。后宫无主，总要劳陛下分心。”嬴政没有回答，只是问道“赵高，你认为何人可做朕的王后？”赵高说“既然陛下发问，小人不敢不答。依小人愚见，当是德貌兼备，能替陛下分忧，又深得陛下欢心之人。”嬴政闻言竟轻笑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道“如此之人怕是不合适。后位还是空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