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天瀛

4、三 自从长城完

　　自从长城完工，边境便只留了三十万将士，其他刑徒或民工都已经得到相应的奖罚各自回乡了。匈奴不敢南下牧马，不得不到草原深处放牧，有些部族则选择了和秦兵友好相处，交换商品。日子渐渐归于平静，但蒙恬心里却是空落落的。
　　他曾幻想过过如此安稳的日子，但是是和另一个人一起。
　　“将军，公子请您去行辕，说是陛下来信了。”一个士兵跑来说。蒙恬立刻大步向扶苏的行辕走去。
　　扶苏正看着手里的竹简，听到稳健又略有些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
　　“公子，陛下传信来了？”蒙恬大步走进屋子，迫不及待地问。扶苏示意蒙恬坐下说“父皇已经决意北上，但父皇近来身体不适，可能会迟些到九原。”蒙恬不禁皱眉“身体不适？”蒙恬还记得嬴政刚亲政时几乎整日不合眼，也能精神抖擞地开朝会。
　　扶苏说“父皇每天至少处理二百多斤竹简，又加旅途劳顿，身体不适也是正常，估计也无大碍。”蒙恬不语，只是皱着眉头。扶苏不得不安慰他“将军不必担心，父皇定不会有事的。”蒙恬说“陛下抱恙，公子应去探望，陪在陛下身边，免有不测。”扶苏微微垂下眼眸，说“当年父皇下旨，我没有接到诏书不能擅自离开九原，还是不要自作主张了。有亥儿陪着父皇，不会出事的。”蒙恬知道劝不了他，也就没再说什么，离开了。
　　扶苏独自坐在屋里，心里不知胡乱想了些什么，最后心思停在了胡亥身上。
　　胡亥出生时，扶苏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但在弟弟妹妹中已经有了大哥的样子。胡亥刚出生，扶苏和弟弟妹妹一起去看他，看着被褥中小小的婴儿，一位小公主忍不住说了一句“他好丑哦。”其他孩子纷纷附和。扶苏说“刚出生的孩子都这个样子，你们也是哦。”孩子们瞬间鸦雀无声，满脸惊讶。“皇兄，我们以前真的也那么丑吗？”小公主说着就要哭了。扶苏有些哭笑不得，连忙安慰他们“不算很丑啦，比他好看多了。”孩子们松了口气。
　　其实扶苏并不记得弟弟妹妹刚出生的样子，但他确实记住了胡亥刚出生的样子。
　　直到后来的一天，胡亥迈着小短腿大哭着闯进扶苏的书房，身后跟着的宦官连忙解释“小公子和其他公子公主起了争执，被惹哭了，非要来找长公子。”扶苏放下手中的毛笔，摆摆手，示意宦官退下，抱住了扑过来的胡亥。
　　怀里的小孩子软软的，小身子因为哭泣而一抖一抖的。
　　扶苏摸了摸胡亥的脑袋，柔声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皇兄，亥儿出生的时候很丑吗？”胡亥吸了吸鼻子，抬起脸满眼委屈地看着扶苏。扶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皇姊说皇兄说过，亥儿是出生时最丑的一个。”胡亥说着又要哭。扶苏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是用这句话安慰过其他弟弟妹妹，笑着用指腹轻轻替胡亥擦去泪水，说“亥儿不是最丑的一个，亥儿一直很可爱。”“那…谁最丑呢？”胡亥眨着眼睛问。扶苏指了指自己笑道“我。”胡亥瞪大了眼睛。“那亥儿觉得皇兄丑吗”扶苏问。胡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皇兄最好看了！”“所以啊，不管亥儿出生时什么样，都会越来越好看的。”扶苏捏了捏胡亥肉肉的脸蛋“皇兄也觉得亥儿最好看了。”胡亥终于破涕为笑，在扶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又一蹦一跳地出去玩了。扶苏看着胡亥圆滚滚的背影，笑着写完了他的作业。
　　第二天，扶苏收到了胡亥给他的画，两个小人，一高一矮，手拉着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扶苏感觉到了自己与胡亥之间似乎有特殊的感情在发酵。那年年关，两人晚上相约去看社火，成百上千根火把在黑夜中照亮了大雪覆盖的世界，似乎白雪也变暖了。当胡亥在最后一个巨大的火堆要被点燃时突然吻住他不放，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巨大的火焰腾空而上，夜色下的雪景一览无遗；听见了人们响彻云霄的欢呼声，也明白了胡亥的心意。
　　两人的感情是违背常理的。扶苏开始有些刻意躲着胡亥，尽管他并不想这么做。胡亥知道自己对大哥的感情是不被允许的，但看到扶苏和其他兄弟姐妹亲近，心里却总是会产生一种怨念：他可以拒绝他，但为什么要躲着他。
　　赵高对此心知肚明，胡亥对于扶苏的感情一直被压抑，是一股可怕的力量。“公子还在为见不到长公子心烦？”赵高似是无意地说“长公子是储君，这么做定有道理。”“储君？他是储君就能躲着我不见了？”胡亥依然有些孩子气。赵高说“待陛下百年以后，储君便是新帝，想见谁不想见谁，只是一句话的事。”
　　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出现在胡亥心头:若我是储君，皇兄就不能躲着我了？胡亥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权利才能得到想要的。
　　赵高见胡亥不语，知道他已经动心，便说“长公子虽是嫡长子，但陛下并没有下旨立长公子为太子，而后宫没有王后，也无人能干涉此事，再加上长公子与陛下多有分歧，公子只要得陛下欢心陪在陛下身边，便有机会。”
　　胡亥行礼道“谨受教。”
　　正如赵高所说，扶苏因焚书一事与嬴政产生分歧，被派去九原蒙恬处监军。出发当天，扶苏看到了偷跑来给自己送行的胡亥站在咸阳城头向自己招手，衷心地微微一笑，纵马北去了。
　　蒙恬站在九原城外等着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公子。
　　蒙恬第一次见到扶苏是在扶苏五岁那年的冬天，他从蓝田回咸阳参加冬会，散会后无意看到穿着冬衣的扶苏在大殿边的雪地里跑过。蒙恬一时间愣住了，仿佛看到了当年他和嬴政在雪地里跑过的身影，那个小小的身影，像极了小时候的嬴政。扶苏停下了脚步，看到了正盯着自己出神的蒙恬，冲他咧开嘴笑了一下，嘴里还少了一颗门牙，下一秒却被紧随而来的宦官抱走了。蒙恬回过神来，曾经的身影已经消散，只有依旧威严的大殿被白雪覆盖，站在那里见证了时间的流逝。蒙恬深吸了口气，寒冷的空气让他清醒不少，他大步走出宫门，回了蓝田。
　　时隔经年，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蒙恬正想着，已经听到了马蹄声，看着马上的年轻人，蒙恬微微一笑。
　　果然很像，可惜，不是他。
　　“末将蒙恬，参见长公子。”蒙恬隐去了笑容，恭恭敬敬地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