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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秦时月·流放 “月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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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姬,与吾束发。”
白袍缓带的公子趺坐在一面铜镜前,楚月跽坐于他身后,细细地为他将散下的长发编入玉冠中。
不知不觉中,她在秦宫,已度过第六个年头。
她与公子,已相伴六年。
她早已习惯了在秦朝的生活,每日晨起为他束发穿衣,每晚伴他灯下读书下棋。有时候,她甚至会忘记自己来自哪里,仿佛天生就该是一个秦朝女子。
今年,她二十四岁,与她在现代的年纪刚好相符。
二十四岁,在现代是如花的年纪,在古代却已是一个老女。其实,像她这个年纪的宫人,早就该放出宫去嫁人。然而,掌管公子殿中事宜的詹事却从来没有要放她出宫的意思,或许是早就将她当作了公子的人。
公子今年也有二十九了吧!不知为何,公子一直没有娶妻,也没有召幸过任何姬妾。这对于一个皇子来说,实在是太不正常了。就连胡亥那小子,不过十八岁的年纪,就已是满宫的美人。二十九岁,在古代早该做父亲了。
“公子……为何不娶妻?”楚月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铜镜中的公子微微一笑,温和淡然:“吾只愿与心悦之人结发白头。”
“公子可有心悦之人?”
然而,扶苏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闭上了双眼。
楚月望着镜中清俊如素荷的淡然公子,眼神一黯。
吾心悦公子,公子知否……
这样的心意,或许,他到死都不会知道吧!
楚月抛开这些杂念,不再去想,只一心一意为眼前的公子束发。他知不知道她的心意又如何呢?这样的公子,永远都不可能只属于她。她只盼着能这样长久守着公子,便足矣。
“成矣,公子观之何如?”楚月束完发,高兴地放下手中的木梳。
扶苏睁开双眼,望着镜中明眸善睐的女子,微笑道:“汝束发之艺,秦宫无人可及。”
这句话可真不是奉承楚月,楚月本就手巧,来秦宫六年,更是天天为他束发,早就练成了一手炉火纯青的好手艺。
束发戴冠的公子,看着越发的丰神俊朗。然而,秦朝的铜镜工艺实在是不怎么样,照出的人影也模模糊糊的。
“镜之不明,不足以察形也。”楚月抱怨道。
扶苏笑而不语。
“公子胡亥至。”殿门口,有宦者高声通报。
“召。”扶苏淡淡道。
“长兄。”长袍深衣的少年大步走入殿中,见扶苏,行了个揖礼。
“奴见过公子。”楚月亦对着那少年行了个揖礼。
那少年看向楚月,眉一挑,嘴角扬起一丝讥诮笑意:“月姬亦在。”
楚月站在一边,看着眼前的少年,不禁暗自感慨。当初那个黄发垂髫的小童如今也长成了少年模样,只是,曾经那样明亮天真的双眸,如今却满是阴鸷。
她忽然想起了年幼时的胡亥,彼时的小童,只因她在大火中救过他,便日日跟在她身后,“阿姐阿姐”地呼唤她。然而,她对他却避之唯恐不及。每次她匆忙离去,那小童便黯然神伤许久。
直到有一天,那孩子在树下将她拦截,开口质问道:“阿姐,汝因何厌吾?”
小小的孩子,到底还是感觉到了她从内心的抗拒和躲避。
“公子多心,奴不敢。”
然而,那孩子却不信,皱眉道:“吾欲与阿姐亲近,阿姐多避让。”
“公子乃皇子,奴区区贱婢,不敢与公子亲近。”楚月答得十分谦卑。
“长兄亦皇子,然,汝待长兄,亲昵异常。”那孩子十分固执
呃……这愁人孩子啊,她对公子亲近,那是因为她喜欢公子,可这该怎么解释呢?
楚月的不言在年幼的胡亥眼中,成了变相的承认,那孩子忽然冷笑一声,道:“吾明矣。”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与他年纪完全不相符的嘲讽:“长兄乃大秦储君,故汝待之不同。”
楚月一怔,看着眼前的童子,这个孩子,怎么会生出这样偏执的想法?她想要解释,然而,那童子却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跑了。
之后,那孩子再也没有来缠着她,也再也不曾唤她“阿姐”。
胡亥的变化,扶苏亦看在眼中,对于这个曾经疼爱的幼弟,也渐渐变得疏远起来。
扶苏淡淡道:“何事?”
“长兄竟不知?”胡亥故作惊讶,笑得越发讥诮:“卢生与侯生出言咒父,后逃匿,父亲大怒,下令坑方士数百人。”
一向喜怒不行于色的扶苏听闻此言,一阵沉默,随后拍案而起,一甩袖,欲夺门而出。楚月不顾旁人目光,一把将他拽住:“公子,不可!”
不能去,公子千万不能去啊,这一去,便是无回头之路了……
然而,那个清俊淡然的公子回头看她,一向温和的眼中此时满是刀剑出鞘的戾气,他双目如炬,道:“月姬,汝知吾,断不能熟视无睹。”他说着,果断而坚决地一根根扳开楚月紧抓他手臂的手指,每扳一根,就断了楚月一分希望,然后,转身,甩门而去。
这一刻,楚月才发现,眼前的这个人不仅仅是她温厚淡然的公子,更是大秦帝国的储君。温和从容的,是他的性格,终究,他的骨子里,是不可冒犯的君王。
“公子!”楚月急呼,然而,那个白色的身影却没有停留,很快,就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公子……还是去了。
就如同所有的历史事件,终究还是上演了。
焚书坑儒……
秦始皇三十四年,博士齐人淳于越反对秦朝当时实行的郡县制,要求根据古制分封子弟。丞相李斯驳斥,主张禁止百姓以古非今,以私学诽谤朝政。始皇采纳李斯的建议,下令焚烧《秦记》以外的列国史记,对民间医药卜筮种树之书以及不属于博士馆的私藏《诗》、《书》等也限期交出烧毁;有敢谈论《诗》、《书》的处死,以古非今的灭族;禁止私学,想学法令的人要以官吏为师。这就是后世所传的“焚书”一事。
而“坑儒”则发生在秦始皇三十五年,也就是今年。徐福久久未归,始皇便命方士卢生和方士侯生为其寻访神仙炼制丹药祈求长生,然而,多年来,卢生与侯生不仅没有求到不死药,反而在暗地里咒骂始皇,始皇闻之,大怒,欲斩杀二人,二人携求仙巨资远走逃匿,始皇遍寻不得,迁怒于众方士,下令坑杀所有术士。这就是所谓的“坑儒”。
公子扶苏,因反对始皇“焚书坑儒”之举,上书劝谏,言天下未定,百姓未安,不宜实行严峻政策,甚至为那些方士求情。
扶苏此举,触怒始皇,因此而被流放上郡,最后,死于上郡……
楚月用了六年的时间,企图改变公子的命运,然而,历史的车轮滚滚轧过,她无力阻挡,那些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楚月跌坐在地上,有泪自眼中滑落,她的公子……
她终究,还是守不住他了吗……
“呵……”耳边,响起了一声嘲笑,楚月抬头,只见那个阴鸷少年行至她身前,蹲下,与她平视:“汝可知,卢生何在?”
“哼……”楚月伸手,拭去眼角的泪,亦冷笑道:“卢生何在,公子竟不知?”
“哦?此话何解?”
“卢生非逃匿也。”楚月一字一顿,伸手指着胡亥,厉声道:“乃为汝所害矣!”
“然也。”胡亥不怒反笑,赞道:“月姬甚慧。”说着,他伸手抬起楚月的下颔,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汝近年所为,吾皆知……”
楚月默然,她自然知道,胡亥所指的是什么事情。
史书记载,卢生为秦始皇寻访神仙之道,以求不死之药,然,卢生归来,未得不死药,却得仙书,有一谶言,曰:“亡秦者,胡也。”始皇看后,以为谶言所指的“胡”是指匈奴,乃命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北伐匈奴,以绝亡秦之患,又修筑万里长城,以防胡人南侵。
可他又岂知,真正亡了大秦的,正是自己宠爱的幼子胡亥。这才是真正的“亡秦者,胡也”。
楚月不知道真正的历史如何,但这一次,却是她所为,是她偷偷换走了卢生的那本仙书,写下了“亡秦者,胡也”这六个字。她以为这些事她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不想,却最终还是被胡亥发现了。
胡亥笑得越发讥讽,他在楚月耳边一字一顿道:“卢生侯生非吾所害,乃因汝而死,阿姐。”说到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
胡亥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楚月,他笑着,然而,这一次的笑不再是讥诮嘲讽,反而透着一丝悲凉之意,他道:“月姬,吾知汝不喜吾,却不知,汝竟欲害吾性命。”
楚月沉默不语,的确,她最初不过是想让秦始皇提防疏远胡亥,好让他日后无法再去害公子,可她也深知,如若秦始皇真的怀疑胡亥,以始皇多疑的性格,也必不会饶胡亥性命。所以,当初下笔的时候,她没有写“亡秦者,胡亥”,而是写成了较委婉的“亡秦者,胡也”。终究,她还是存了怜悯之心。
这怜悯之心最后害了卢生,害了众多方士,也害了她的公子……
“月姬,汝终有一日,必悔矣。”胡亥丢下最后一句话,甩袖而去。
跌坐在地上的楚月微微一笑,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月姬为公子,无悔矣……”
秦始皇三十五年,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馀人,皆坑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定,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