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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秦时月·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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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东巡回咸阳,设宴招待群臣。
公子扶苏作为长子坐于始皇左侧,其他公子依次按序坐于下首,再其下便是文武百官,左为文官,右为武将。
楚月作为扶苏的随侍宫人,跽坐于公子身后侧。也就是说,她此时与秦始皇一样,坐北朝南,面对着阶下群臣。
她觉得,这种感觉真的是爽爆了!难怪古往今来,那么多人想要做皇帝,这种仿佛能随时呼风唤雨的优越感,真的很让人沉迷其中。
楚月偷偷抬眼望去,左侧居于文官首位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应该就是右丞相王绾。后面那个眼神锐利的中年人,想来就是历史上那个著名的左丞相李斯,看到这个人,楚月的眼神一黯,这个人。也是伙同赵高,伪造诏书陷害公子的凶手之一……
李斯再后面几个,是将军蒙恬的弟弟蒙毅,官拜上卿,很是受始皇帝赏识,始皇出巡,他总是随侍在侧,与始皇同乘一车。
武将那一列,居首位的是大将王翦,是助始皇灭六国、统一中原的功臣。其次便是将军蒙恬,嗯,也是“老熟人”了……
“月姬……”楚月正津津有味地辨认着那些文武百官,忽然,听得有人唤她,回过神来,正是身侧的公子。今日的公子,着一身玄黑色礼服长袍,头戴远游冠,贵不可言。楚月第一次见到公子穿正装,虽然,这样的公子也很好看,但不知为何,楚月就是不太喜欢这种代表尊贵的玄黑色袍服,她总觉得这衣服仿佛是一道无形的墙,将她与公子隔开,这样的公子,让她觉得很遥远。
当然,她也知道,她与公子扶苏,从来就很遥远。
无论是现代的楚月还是秦朝的月姬……
月姬与公子相隔的,是封建社会无法逾越的主仆尊卑,他是尊贵的始皇长子,而她,只是区区宫婢贱奴。
楚月与公子相隔的,是两千多年的岁月时光,她正芳华正好,而他,已作古千年……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或许梦一醒,眼前的这一切都会消失不见,无论是巍峨的咸阳秦宫,还是威严的始皇嬴政,亦或是眼前清俊淡然的公子……
可有时候,她又盼着,这场梦永远都不要醒来,这样,她就能永永远远得陪伴着他,直至消弭于历史的长河之中……
“月姬,陛下座前,不可随意。”许是注意到她“放肆”的目光,身侧的公子低声提醒道。
“唯。”楚月收敛起到处扫视的目光,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温顺模样。
忽然,她感觉到周围仿佛有一双锐利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她猛然抬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那个始皇身边侍宴的宦者,赵高。然而,彼此这个宦者并没有看她,他正跽坐于始皇身侧,为其侍酒。
难道……是她的幻觉吗?
“父亲,吾欲饮。”一个清凌凌的童子声响起在耳畔,楚月随声望去,只见始皇怀中,正坐着一个十来岁的童子,正揪着始皇的衣袖,伸手要抢始皇手中的青铜酒爵。
这个童子不是别人,正是始皇幼子,胡亥。
看来,始皇帝是真心疼爱着这个幼子啊,即使是在这样严肃的酒宴之上,也不拘礼节得将他抱于怀中,任其胡闹。果然,兄弟姐妹之中偏爱幼子,自古至今都是如此。
只见始皇慈爱地抚摸童子梳着双丫髻的顶心,笑道:“汝幼矣,不可饮。”
然而,胡亥却不肯,偏一把抢过了那青铜酒爵,如同喝水一般咕噜咕噜地往下灌。始皇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毫无怪罪之意。
这一切落入那宦者的眼中,宦者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满意之色,看来,他的选择并没有错,陛下最宠爱的,果然是公子胡亥……
见到此景,一向淡然的公子眼神却是一黯,他默默伸手,举起眼前的酒爵,一饮而尽。
这些事,楚月看在眼里,心中十分明了。公子……也是期盼着父亲的疼爱吧!然而,作为大秦帝国的继承人,始皇赋予他的,是作为帝国主宰者的责任和希望,自然从小严苛,鲜有慈爱之时。但对于老来得子的幼子胡亥,始皇给予的,只是单纯的父爱而已。
胡亥年幼,一樽酒下肚,顿时满脸通红,手脚并用地爬出了始皇怀中,嬉笑着向殿外奔去。
只见他跑出殿门,站在廊下,抱手歪头思索着什么,突然,他兴奋地跳了起来,一脚踢飞了脚边的鞋履,那鞋划过一道歪歪扭扭的曲线,落在了黑夜中的草丛里。胡亥仿佛从中找到了什么乐趣,高兴地拍着手,蹦跳着踢散整齐排列于殿门口的那一双双鞋履,甚至还加以踩踏。
见得此景,楚月不禁摇头,真是个熊孩子……
秦朝的时候,大臣入殿必须脱鞋于殿外,那些殿门廊下外摆着的,正是殿中文武百官们的鞋履,这胡亥公子发着酒劲将他们的鞋子踢散,等会儿酒宴散后,怕是找鞋还要找个半天,那些大臣们想着,不禁在心中摇头叹息,小公子太过肆无忌惮了……
然而,那个熊孩子的父亲始皇嬴政却不以为忤,只拈着须哈哈大笑。果然,所有熊孩子家长看自家的熊孩子,怎么看都是可爱的,楚月无奈地想道。
“月姬,吾弟醉矣,汝前往顾之。”扶苏看着醉酒嬉闹的胡亥,有些担忧,对身侧的楚月吩咐道。
楚月跽坐了许久,正腰酸背痛,她早就受不了这么拘谨的宴会气氛了。此时扶苏让她去照看胡亥,正好可以借此从这酒宴上遁走。但是,照看熊孩子,她也很头疼啊!想当初过年的时候,七大姑八大姨家的孩子齐聚她家,闹腾得简直要将她家掀翻了顶,从此,她对于熊孩子便产生了阴影。何况,胡亥这小子,还是一个醉酒中的身份尊贵的熊孩子啊……
不过,两相权衡之下,楚月还是决定听从扶苏的指令去找胡亥,毕竟,再这么正襟危坐下去,她这两条腿就废了。她忽然很佩服那些王公大臣,居然能在君王面前跪坐那么久,看来,这古代的公务员不好当啊……
楚月悄悄退出大殿,于宫外一角找到了熊孩子胡亥。这小子玩够了鞋,这会儿又跑到草丛里抓蛐蛐玩了。
“小公子。”楚月不情愿地喊了一声。
胡亥晕乎乎地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楚月,似乎在努力辨认着她是谁。
“汝……汝乃月姬乎?”胡亥依稀记得,这女子是长兄身边的宫人,似乎叫什么月姬……
哟,这熊孩子居然还能叫出她的名字,真是不容易。
“唯。”
“长兄唤汝寻吾?”胡亥大着舌头问道。
“小公子醉酒,大公子甚忧之,唤奴前来。”楚月嘴上恭敬地回着话,心里却想着,死小子,废什么话,赶紧乖乖跟老娘回去!
“善!”胡亥笑嘻嘻地说道:“吾有一物示汝,汝随吾来。”说着,便上前拉楚月的袖子。
楚月很想甩开他,但是碍于对方身份尊贵,不敢太过僭越。而且,这小子年纪虽小,力气倒是挺大,楚月只能任由着他将她往前拉去。
胡亥将她带到一间小小的偏殿,喝退守门侍卫,然后,颇为神秘地将她拉到屋里。
“小公子有何物示奴?”楚月有些警戒地问道,这死小子,想干嘛?
“汝可知长春益寿丹?”胡亥神秘地问道。
楚月愣了,长春益寿丹?这玩意儿怎么可能有?不过,这间偏殿倒是很像一间炼丹房,房间中间放着一尊燃烧中的丹炉,桌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墙角还有一架堆满竹简的书架。
胡亥手脚并用,爬上桌子,手持烛台翻找着那些竹简。楚月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能耐心地候在一边。终于,那小子在一堆竹简里摸出了一个小木盒子,高兴地从桌上跳下,献宝一般地将那盒子举到楚月面前。
“父亲令数百方士制丹,一载方得数颗,吾暗藏一枚于此。”胡亥得意洋洋地说道。
原来,秦始皇就是因为每天吃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身体才每况愈下,年仅五十就病死了。若他不是整日沉迷于这种丹药,或许还能再多活一些岁月。
“吾服之,必长寿。”胡亥说着,举起那颗乌黑的丹药就要往嘴里送。
“不可!”楚月急忙将他手中的丹药打落,她记得,这种丹药都是用朱砂、水银还有铅和铜制成的,重金属成分极高,服用久了,必定会慢性中毒。
胡亥不曾料到,丹药被打落的瞬间,手中的木盒也“咻”得一下飞了出去,正好击中了桌上的烛台。
烛台应声倒下,火苗迅速舔舐上桌上散落的瓶罐,瓶罐里皆是炼丹用的硝石和硫磺,一下子噼里啪啦全都炸了开来,熊熊火势将整个屋子都包裹了起来。
楚月迅速反应过来,她弯下腰,用袖子捂住口鼻,绕开那些火区,冲了出去。
“月姬!月姬!”身后有人在呼唤着她,楚月脚下一顿,是胡亥。那个孩子,被一根燃烧的梁木阻了去路,此时正跌坐在火海之中。
她欲回头,然而,此时一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如果胡亥现在就死了,那么公子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对!胡亥死了,公子就安全了。
“呜呜呜……”那个孩子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这哭声像一把刀,刺在了楚月的心上。不,不能心软,楚月说服着自己,他是胡亥,是残暴的秦二世,是日后害死公子的凶手,她不能救他!
救了他,就是害了公子!
“阿姐!”胡亥哭泣着,向她伸出了双手:“阿姐救吾!”
楚月看着在火中哇哇哭泣的小童,忽然间清醒过来,她这是在做什么啊!这还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这孩子现在喊着她“姐姐”,无助地向她伸开求助的双臂,然而,她却要就这么看着他在火中被活活烧死。
她这样的行为,又与日后那个残暴的秦二世有什么不同?
这样想着,楚月迅速从殿门前那口承接雨水的防火水缸里舀起一瓢水,将自己浑身上下淋湿,用手帕将口鼻包住,再一次冲进了火海之中。
此时的胡亥已被浓烟熏晕了过去,楚月一把将那根烧得差不多的梁木踢开,解开自己湿透的外衣,将胡亥从头到脚牢牢包裹住,然后,背起他,往殿门外冲去。
背上的孩子仿佛清醒了一些,伸出小手,紧紧地抱住楚月的脖子,将小脸贴在了楚月的背上:“阿姐……”那孩子带着哭腔轻声唤她:“不要扔下吾。”
楚月背着他,顶着灼热的火光和呛人的浓烟,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外逃去,终于,在跨出殿门的那一刻,她体力不支,摔倒在地,身上背着的胡亥亦滚落了下去。
“小公子!”那些之前被胡亥遣走的侍卫发现宫殿走水,终于赶了过来。
侍卫们一拨赶忙救火,另一拨急忙将胡亥送去就医。
楚月跌坐在地上,望着那个被人抬走的昏迷中的孩子,忽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大颗的泪珠从她眼中掉落。
楚月笑得泣不成声,她最终还是救了他啊!秦二世胡亥,那个害死公子,虐杀所有兄弟姐妹的暴君。
她终究,还是没有狠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