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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秦时月·上郡 “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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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当归矣!”
蜿蜒的山路上,一个身着鹅黄曲裾的女子拾级而上,山路两边,开满了各色的花朵。山顶之上,一个身着白袍的男子手持一卷书简,趺坐在松树下。夕阳的余晖柔柔地洒在他身上,将他周身笼罩上一层柔和的光。
那男子应声抬头,便看到了不远处负手浅笑的女子。
楚月笑道:“奴遍寻公子不得,便知公子在此。”
两年前,扶苏因反对焚书坑儒一事,触怒始皇,被始皇遣至上郡,监督大将军蒙恬的军队,协助蒙恬修筑长城。始皇此举,一是为了惩戒公子,二是为了磨砺公子的性子。公子在始皇眼中,太过软弱。
可楚月知道,公子并非软弱,而是仁善。
公子来到上郡之后,与将士同食同寝。几次征战,身先士卒,立下赫赫战功。出色的指挥能力与敏锐的洞察力,连众多边防将领都自叹弗如。
已过而立之年的公子,愈发的沉稳。
然而,公子的蜕变,始皇却并不知道,一切来自上郡的消息,皆被赵高和胡亥所阻。
扶苏见楚月,轻轻一笑,指着西下的夕阳,道:“月姬,夜将至,与吾赏月。”
“奴知公子不愿归矣。”楚月叹了口气,过去坐于扶苏身侧,道:“今日乃公子生辰也。”
秦始皇虽将公子外放至上郡,然而,心底里到底也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这个长子,每年逢公子生辰,便会派大队人马为公子送来各种布帛玉器,而每到这一天,公子都会借故躲避。楚月知道,公子还在和自己的父亲置气。
“今日乃公子生辰,奴有一物赠公子。”这个礼物,她已经准备了一年多了。
“哦?”扶苏放下手中书简,有些好奇:“何物?”月姬送他礼物,这应该是头一遭吧!
楚月从宽大的袍袖中摸出一个用布帛层层包裹的物什,递了过去。
扶苏接过,打开包裹的绢布,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出现在他面前。他一愣:“此乃……镜乎?”似乎不是很明白,她送他这女子常用的铜镜做什么。
“铜镜不足以察形也,故,奴以天石制此镜。”楚月道。
秦始皇三十六年,有天石坠落东郡,将一处田地砸出了一个大坑。东郡郡守前往察之,发现那从天而降的巨石上写着“始皇帝死而地分”七个大字。郡守立即上报咸阳,始皇震惊,派御史前往东郡,逐户排查刻字之人,结果一无所获。盛怒之下的始皇下令,处死所有天石周围的人家,并立即焚毁了那块刻着字的天石。
楚月当时听闻此事,便知那所谓的天石,其实就是流星坠落后形成的陨石,至于上面的字,估计是那些不满秦国的其他六国后裔所为。她一直想为公子制一面镜子,然而,屡屡失败,铜制的镜子永远达不到她想要的清晰度。后来她听说东郡天降陨石之后,便生出了要以陨石制镜的想法。陨石的成分中含有各种金属,或许可以一试。于是,她托与她日渐交好的蒙恬将军买通焚石的一个兵士,为她带回了一些陨石碎片。
经过近半年的淬炼,终得此镜。
“月姬因何赠吾此镜?”扶苏摩挲着镜子边沿,问道。
“明镜所以察形,往古者所以知今。”楚月道:“望公子以此明镜,以古鉴今。”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这个聪敏异常的女子,她是在告诉他,让他看清身边的人,看清楚现在的这个世道……
他翻过镜面,只见镜身背后刻着一支素净的荷花。楚月在设计镜身花纹的时候,无端端的就想起了在书店看到的那枚荷纹铜镜,于是,她鬼使神差地画下了一模一样的花纹。她觉得,那样一支素净的荷花,很适合眼前这个清俊公子。
只见公子抚摸上那荷花花瓣,顺着笔直的花茎向下,忽然在某一处停下,公子望着那一处,微微有些怔忡,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温暖的笑意,那笑意浸染了他的眼角眉梢,占据了他整个眼眸。楚月从未见公子如此高兴过,她听他道:“月姬赠吾此镜,吾甚欢喜,必珍之藏之。”
公子喜欢她的礼物,这让楚月很是高兴,她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笑吟吟地向扶苏伸出了手:“奴赠公子此镜,公子可有回赠之礼?”
扶苏一愣,还从未有人伸手向他要过礼物呢……他想了想,忽然清了清嗓子,低声吟唱:“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楚月第一次听见公子唱歌,公子的声音轻柔而低沉,虽算不得天籁,却也十分动听。公子唱的是诗经中的那首《山有扶苏》,其中正有公子的名字。
扶苏唱完,温柔的目光落在楚月身上,他道:“吾年幼无寐时,母常吟此曲。吾以此曲,回赠月姬。”
感情这首《山有扶苏》是公子小时候的催眠曲啊!是他母亲哄他睡觉唱的。那公子是把她当孩子哄吗?还是公子想借此表达什么?山有扶苏,扶苏……楚月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笑道:“公子哄骗小童乎?奴已二十有六矣……”
扶苏微微一笑,道:“吾心中,月姬依旧二八之岁也。”
楚月脸一红,然而,心里却很是受用,果然,夸女人年轻是古往今来所有男人都屡试不爽的一个手段。
“公子生辰,可许愿乎?”
“吾愿……”扶苏抬头望去,不知何时,夜幕已经落下,明月当空,他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缓缓道:“吾唯愿与吾心悦之人,长乐无灾……”
长乐无灾……
楚月忽然想起了八年前,那个涛声巨浪里,年轻公子轻轻握着她的手,说:“吾亦同月姬,此生不羡长生,唯愿吾与吾关切之人,长乐无灾……”
八年了……公子的心愿依然如此简单而美好……
可是……
如今,正是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210年。
那个多灾之年,终究还是来了……
秦始皇已经开始了他第六次的出巡,也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次。而这一次出巡,他再也没能回到咸阳秦宫。
“月姬。”楚月听到公子唤她:“汝为何同吾来此荒瘠之地?”
两年前,公子被流放上郡,她毅然跟随同往,彼时,公子也问过她相同的问题,那时,她没有回答,而这一次……
“奴此生唯愿长伴公子左右,公子生,奴活,公子亡,奴死。”这一次,楚月终于鼓起了勇气,将心底的这句话说了出来。
一向淡然的公子一怔,仿佛从未料到,这个从来沉静如水的女子会说出这样激烈的话语。许久,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微笑,那个微笑如清风一般,安抚了楚月方才还狂跳的心。
他道:“吾有月姬相伴,三生之幸也。”
“月姬得遇公子,亦三生之幸也。”
看着身旁月光下白袍缓带的清俊公子,有泪自楚月眼角滑落。
公子,哪怕明知道你会死,月姬也要陪你走完这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