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夜未央·因果 甘泉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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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泉宫中
“据儿……据儿……”
“子夫……”
武帝在睡梦中低语着，他被梦魇住了，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
“据儿！”武帝惊呼一声，自梦中惊醒。他伸手试去额上的汗，他又做梦了。
“陛下原来还记得太子殿下与卫皇后。”昏暗的殿内，响起一个女子清冷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嘲讽之意。
是谁？殿里的宫人分明已被他全部打发了出去，这是谁在说话？如此放肆！
一个身着白底蓝纹三绕曲裾的女子自黑暗中慢慢走出，是一个很清丽的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但是，她的眼神冷如冰霜，嘴角带着一抹讥讽的笑。
白露等这个机会已经四年了，在这个时空里度过的每一天都让她分外难熬。阴佚曾好几次催她回去，可她却固执地留了下来，她要亲眼看着那些害死刘据的人一个个的都遭到报应。
“陛下可还记得我。”白露对着武帝轻轻一笑。
武帝眯起昏花的老眼，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他已经老了，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大汉天子。
“我是白露。”
“白露？”武帝眯着眼，搜寻着脑中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他忽然想起来，当初据儿向他求娶的那个短命太子妃，就叫白露。
“你……你怎么还活着！”武帝惊恐地看着她：“为何十数年容颜未改？”
“陛下不必害怕，白姬与陛下，只是想叙叙旧。”白露道：“陛下方才在睡梦中提及卫皇后，陛下这一生宠爱过许多女子，李夫人、王夫人、尹夫人还有如今的钩弋夫人，可厚待卫皇后的日子不过区区十数载。”
“放肆！”武帝怒斥。
然而，白露毫不在意，只是自顾自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她为你生育了三女一子，她的家族为你带来了荡平匈奴的千秋伟业，她带着这样丰厚的嫁妆嫁给了你，她是你的妻子，陪伴你近四十多载的妻子。可陛下回报她的是什么？陛下杀死她的女儿，逼死她的儿子，灭了她卫氏一族。白姬倒想问问陛下，待陛下百年之后，当如何面对卫青、霍去病两位将军？”
“住口！住口！”白露的每一句话都戳到武帝内心最隐蔽之处，武帝几欲崩溃。
“还有太子殿下？陛下真的以为是江充他们害死了太子？害死太子殿下的，正是陛下自己！若非陛下的猜忌与怀疑，殿下何至于走上不归路？他本是那样宽厚仁善之人……”
白露看着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心中恨极，江充、苏文这些奸佞固然可恶，可所有的起因，都是因为这个人。
如今看到他这个模样，她的心中畅快极了。
“如今，陛下悉心培育了三十多年的储君没了……余下的皇子里可有能替陛下接下大汉这百年基业的？”白露笑得讥讽。
燕王刘旦在刘据死后上书武帝愿回长安戍卫皇宫，以盼能得立为太子，武帝震怒，杀死刘旦使者，削其封国三县；贰师将军李广利和丞相刘屈氂谋划立昌邑王刘髆为太子，事发后李广利投降匈奴，刘屈氂被腰斩；齐王刘闳早薨；广陵王刘胥喜好游乐且言行无法度，不堪大用……
而那个被他一生倾注最多心血的孩子，终究是没了……
“朕还有一个儿子！”武帝挣扎着自榻上爬起，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他道：“朕有弗陵，弗陵可为储。”
“幼子为储？”面前的女子听到他的话，却是觉得有些好笑，然后，她就真的笑了，笑里带着讥讽，她挑眉问道：“那陛下可知高后之变？”
高后……听到这两个字，多疑的帝王眼中多了几分阴沉之色。
“子弱母强，必生祸患……” 白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狠戾。
子弱母强……武帝的脑中回响着这四个字，他眯起双眼，陷入了沉思。而白衣的女子，已不知在何时消失不见。
云阳宫。
“夫人，前几日陛下命内廷画工描了一张周公抱着周成王接受诸侯朝拜的帛画，并赐给了奉车都尉霍光。现在朝臣们都说，陛下欲立幼子为储。”
殿内，一个娇媚的美人慵懒地斜倚在案前，精心修饰的容颜之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她道：“那本宫很快就是太子之母了……”
“婢子恭贺夫人。”身侧跽坐着的随侍宫人讨好道：“皇后之位也迟早会是夫人的”。
听得此言，钩弋夫人的脸上浮现出愈发得意的笑，却忽然听到耳边响起了一个女子清冷的嗓音。
“夫人好生惬意，却不知自己死期将至。”
“是谁？是谁在胡言乱语！”钩弋夫人闻言怒斥。却不知在何时，眼前出现了一个白衣黑发的女子，如鬼魅一般站在她的身前。
“来人！”随侍的宫人刚要惊呼，就被白露一掌劈晕了过去。
“你……你是何人！”钩弋夫人看着这个来去无影的陌生女子，害怕地后退了两步。
白露没有回答她，显然不是很想与她纠缠太久，只道：“陛下赐死夫人的诏书已经在路上了，夫人还是抓紧时间收拾收拾吧，不要死得太难看了。”
“休得胡说！”钩弋夫人一张俏脸被她气得通红：“本宫乃未来太子生母！”
白露忽然觉得，如今这场景，像极了当年椒房殿中钩弋夫人挑衅卫皇后的那一幕，只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却无半分卫皇后的从容气度。
太子生母？呵……当年的卫皇后，同样也是太子生母，可如今呢？一具小小棺椁，埋在了长安城南的桐柏亭。
“确如夫人所言，陛下欲立幼子为储。”白露道。
钩弋夫人听闻，脸上浮起一丝得意，却听那女子问她：“夫人，可知吕后？”
“本宫自然知道。”钩弋夫人倨傲地抬起下巴：“吕后乃高帝之妻、惠帝之母。”
“然也。”女子赞许道。
钩弋夫人冷哼一声，却不知她想说什么。
“当年惠帝孱弱，为高后临朝数载，彼时诸吕封王，大汉江山险为吕氏外戚所篡……”白露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钩弋夫人的脸一分分苍白下来，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她的语气也越来越冰冷：“数日之前，我与陛下论史，言及‘高后之变’，陛下思及夫人风华正茂，而自己却行将就木，甚是忧虑，故决定，立子……而杀母！”最后五个字，她说得极慢，然后看着眼前人眼中积攒起越来越多的恐惧之色。
“其实我倒觉得陛下多虑，以夫人之才，如何能比吕后？”白露十分不屑地看了钩弋夫人一眼：“不过，能看见夫人死，我心中倒甚是畅快！”
“不！”钩弋夫人抱着头，崩溃地大喊了一声。白露满意地笑了笑，转身欲走。
“贱婢！你献谗言于陛下，构陷本宫！必不得好死！”钩弋夫人手指白露，睚眦欲裂，一向娇媚的面容如今丑陋若无盐。
“夫人当年与江充构陷太子、欺凌卫后之时，就没想过会有今日之报应？”白露冷笑一声：“我只知，今日夫人必不得好死！”
殿外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应当是黄门带着武帝的赐死诏书来了。白露再不看那委顿于地犹如疯妇一般的女子，含下无色珠，走出殿外。
不久，她听到远处传来女子的凄厉哭声，白露抬头望着天上那一轮明月，闭上的双眼。
小据，我终于为你报了仇……
公元前88年，后元元年，钩弋夫人赵氏病逝于云阳宫中。
公元前87年，后元二年春，武帝于弥留之际立幼子刘弗陵为太子。武帝崩，刘弗陵即位，史称汉昭帝。
公元前74年，元平元年，昭帝刘弗陵病逝。昭帝无嗣，大将军霍光迎昌邑王刘髆之子刘贺为帝，刘贺荒淫，即位仅十日为霍光所废。后，霍光迎卫太子刘据之孙刘询为帝，史称汉宣帝。
“心愿得偿，姑娘心中可觉欢畅？”阴佚将一杯安神茶递给白露。
欢畅？一开始，她自然是欢畅的，可是越到后面，她的心里却越空虚。
是的，那些害死刘据的人最终都得到了报应，而那个皇位兜兜转转最后也回到了刘据一脉。
可是，她在意的人，终究还是死了。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与他说上一句话。
“我以为姑娘回去会为自己报仇。”阴佚道：“比起钩弋夫人，姑娘不应更恨史良娣？”
“她不值得我恨。”白露淡淡道：“终归是因为她，我才能回来。况且，她的结局也并不比我好多少。”巫蛊之案中，在刘据兵败身亡后，史良娣和她的儿子刘进以及儿媳王翁须皆遇害身亡。
“那姑娘可知，一直以来缠绕在姑娘身边的那个女鬼是谁？”
“哦？难道我竟认识她？”白露奇道。
“这世间万事皆有起因，姑娘被女鬼所缠，正是姑娘自己种下的因。”阴佚道：“她是钩弋夫人。”
原来是她，不过白露倒也不是很惊讶，赵氏因她而死，她自然恨她入骨，化为厉鬼来取她性命也是正常。
“如此说来，前世的我，与今日的我做了同样的选择？”白露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连在了一起：“所以你说你认识我？其实你认识的是我的前世？”
“姑娘的确聪慧。”阴佚赞道。
两千年前，那个枉死的女子来到冥府之中，冥主怜她红颜薄命，为她寻了一个好胎。然后，在走过奈何桥、看完三生石后，她却在望乡台上停了下来。她看到了自己死后发生的所有一切，她不想去投胎了，同样，她也不想留在望乡台。她做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决定：她要回去。
然而，一入黄泉，断然再无回头之路。
可是，那个执拗的女子却是在望乡台上跪下了，那一跪，她跪了十二年。
他终究还是心软，他许她四年之期，为她做了一副躯壳，让他的好友阴差黑无常在出去勾魂的时候偷偷将她带了出去。
后来，冥主知道此事，大发雷霆，黑无常一人担下所有罪责，冥主将他罚作了一只黑猫。
“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白露轻抚着那枚灵芝玉佩：“我与他是否还能再见？在今生？”
阴佚默然，刘据栖息在玉佩中的那一魄为了救白露几乎散尽，若不是小黑及时将他的精魄碎片带回，他只怕永生永世都要魂魄不全。
他与小黑来到人间，本就是为这些有情而无缘之人求一段可续之缘的，可是却不想到了刘据与白露这里，却横生变故。
两千年前，钩弋夫人因白露而惨死，魂魄带着冲天的怨气来到了冥府，在走过奈何桥时，她竟毫不犹豫地跳入了忘川之中。她甘愿在那忘川河中被铜蛇铁狗咬噬千年，也要化作厉鬼回去复仇。
待得她变为厉鬼归来，正好就赶上了白露的这一世。
一切不过因果报应罢了！
千年前，他因一时心软，将白露送回人间，白露为刘据复仇杀死钩弋夫人。千年后，钩弋夫人化为厉鬼回来寻白露复仇，而刘据为救白露几乎散尽精魄，那厉鬼也被小黑吸食殆尽。
如今，刘据的那一魄被他送回了冥府，待他精魄重聚，进入轮回寻找自己的另外三魂六魄时，却已不知是何时了。只有完整的魂魄，才能与白露续上那一段缘。
因果轮回，这是白露自己种下的因，也必然要由她自己来承受这个果。
“或许吧！”阴佚淡淡一笑，将那枚灵芝玉佩递给她：“终有一日，也许你们还会相见。”
白露接过玉佩，苦笑一声，转身离开了这家名叫“执渊”的书店。
阴佚看着那个女孩离去的背影，其实，关于她的因果里，还有一件事，他没有与她说。
她与齐白，不，应该说，是她与江充。
想为她留在望乡台上的，不只是刘据一人，还有江充。
犹记得千年之前，他曾冷漠地拒绝过那个令他十分厌恶的男子，他冷冷地对他说：“你走吧！你的魂魄，我不要。况且，你造孽太多，魂魄需堕入十八层地狱，受罚千年，才可入轮回道。”
然而，那个男子没有因为他的羞辱而改色，他只是淡淡道：“我不求能留在望乡台上，我只想用我的一魄与大人做一个交易。待得千年之后我从地狱出来，重入轮回之时，若大人能偿我一个心愿，我便将我的一魄赠予大人，助大人增长修为。”
听了他的话，阴佚有些吃惊，冥府之中，只有罪大恶极之鬼，才会被冥主撕裂三魂七魄赠予他们这些鬼差修行之用，他虽身负罪孽，却不到罪大恶极，如今主动献出自己的一魄，只是为了求一个心愿？
阴佚有些好奇：“什么心愿？”
“她有恩于我，我曾允诺必会报答，可她红颜薄命，此恩至死未报，我只求来生能将此恩还尽。”
“你也看过三生石了，你与她无缘，生生世世都不会再有交集。”
“我不求缘分，只求能陪她十年。”
“你给我一魄，只是为了短短十年？”阴佚不可思议道：“你可知道，三魂七魄不全之人若是投胎，必不得圆满，若非身残就是短命，你要生生世世都如此？只为了陪她十年？”
男子却是笑了，笑得云淡风轻，他道：“无妨。”
阴佚虽然还是很讨厌他，但是在那一刻，他忽然对这个男子生了几分敬佩之心。
如此，便有了白露与齐白的那一段无果之果。
阴佚转身，只见那小黑猫不知在何时醒了，正睁着一双碧绿的圆眼睛盯着他。
阴佚上前，将他抱在怀中，揉着他顶心的绒毛安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会尽力帮他的。”
他的望乡台上有千千万万的精魄，但与小黑关系最好的、它最喜欢的，是刘据的那一魄。
是啊，那样一个温润且宽厚的男子，又有谁不喜欢呢？
说到刘据，阴佚忽然就想起了公子扶苏。
何其相似的两个人，身为皇长子，都有着一个功盖千秋的强势父亲，都因性情温厚而为父亲不喜，最后也都因皇位之争死于奸人陷害。只是，他们面对相同的局面，却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扶苏手握三十万蒙家军，本应反抗，为了楚女却甘愿赴死。
而刘据身负冤屈，手无寸兵，却为守白露之诺而孤注一掷。
只是，在他的扭转之下，扶苏与楚月今生已有了相见之缘，但是刘据与白露，却不知还有没有那个可能。
执着如渊啊……
光阴流转，千百轮回里，终有一世，他们还是会相见的吧！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夜未央·因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