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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夜未央·魂归 “哎呦 ...

  •   “哎呦!”白露吃痛地闷哼一声。
      这个阴佚,看着斯斯文文的,行事怎如此粗暴?竟就这么直接将她丢了过来!
      白露艰难地爬起身来,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嗯,阴佚给她做的这幅躯壳倒是不错,而且看上去更年轻,似乎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
      阴佚告诉她,他只能将她的魂魄送回来,她的肉身不能随着一起。为了方便她在这里行走,他说会在这个时空为她造一具与她一样的躯壳。
      之后,他给她喝了一杯什么“还魂茶”,她就晕了过去,待她醒来,发现自己的魂魄飘在了半空之中,接着一个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从天而降,从她眼前直直地坠落下去,然后她的魂魄被吸入了那个躯壳里,一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阴佚说她只有四个小时,也就是这边的四年,时间一到,这个被造出的躯壳就会自行消解。同时,为了确保她的安全,他很仗义地借给了她一颗黑乎乎的珠子,叫什么无色珠,说含在舌下可以隐去身形。白露摸遍全身,终于在发髻上找到了那枚镶嵌在发簪上的无色珠。
      她的时间不多,一定要赶快找到刘据。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她四下打量,估摸着这里应该是一处宫殿,她大约是在未央宫中,只是却不知是其中的哪处宫殿。
      她听到依稀有人在说话,她将无色珠含在舌下,循着声音过去,走到了一处大殿里。殿内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女子,跽坐在案前的,是一个身着暗红色曲裾的年老妇人,头发已是花白,而站在她身前的,是一个身着黛紫色曲裾的年轻女子,长得很是娇媚。
      “皇后……”只听那年轻女子开口说道:“你助太子谋反,陛下震怒,已遣宗正刘长乐和执金吾刘敢前来收回皇后玺绶。”女子娇笑着,带着些许的挑衅:“皇后,你失势了……”
      皇后?这个艾发衰容的妇人,竟是当年那个温婉如水、宠冠六宫的卫皇后!白露有些不敢相信。
      “钩弋夫人。”卫皇后脸上的神情一如寻常,并没有被她的挑衅之语所激,只淡淡开口道:“宫中的礼仪,夫人是全忘吗?言行怎可如此无状?”
      “你不过一个废后罢了!也敢来教训我?”钩弋夫人冷哼一声。
      “诏书还未到,本宫此刻也还未被废。”卫皇后微微一笑:“夫人竟已如此迫不及待了吗?”
      钩弋夫人,白露知道这个人,就是当年的“拳夫人”赵婕妤,就是这个女人勾结了江充,陷害刘据。白露本就看她不爽,见她此刻如此嚣张,心中更是厌恶,想也没想就伸手扇了她两巴掌。
      钩弋夫人莫名其妙被掌掴,却不知是何人所为。接着,仿佛有谁又狠狠踹了她一脚,她一个趔趄摔倒在了地上,捂着一张被扇肿的俏脸惊恐地看着周围。然而,大殿之中只有她和卫皇后两人。钩弋夫人如同见鬼了一般惊呼一声,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椒房殿。
      见此情景,连卫皇后也有些吃惊。待钩弋夫人离开后,白露取出了含在舌下的无色珠。
      “皇后娘娘……”卫皇后听见有人在叫她,之后,她的眼前渐渐显现出了一个女子的身形。待看清那女子的面容之后,卫皇后大惊道:“白姬?”
      “你……不是死了吗?”卫皇后分明记得,当初刘据在书房外挖出了一具尸骨,经证实是失踪的太子妃白露。
      “我的确是死了。”白露瞎编道:“我求阎王开恩,让我还阳几日,我是来救太子殿下的,他如今在哪里?”
      “本宫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娘娘,陛下既然想废了您,那您跟白姬一起走吧,我们一起去找太子殿下。”白露上前,想要拉起卫皇后。
      然而,卫皇后轻轻挣开了她的手,微微一笑:“本宫是清白的,本宫不会接诏书,你走吧,如果你找到据儿,告诉他,本宫觉得他这一次做得很好,这才像是刘彻的儿子。”第一次,她直呼了武帝的名讳,她的眼中毫无畏惧之色。
      见她如此坚定的模样,白露不好再说什么,终归武帝也只是想要废她皇后之位,并不会要她性命,她还是先出宫找刘据吧。
      她右手压于左手,伏下身,慎重地对着皇后行了一个大礼:“白姬拜别皇后娘娘。”
      端坐在案前的卫皇后自始至终没有再说话,只是温柔地看着她,目送她离去,然后平静地等待自己最终的结局。
      白露含下无色珠,在椒房殿外与手捧诏书的一行人擦肩而过,那应该就是武帝派去收缴皇后玺绶的人。
      白露急匆匆地向未央宫大门口行去,却忽闻宫人们奔走相告:“皇后娘娘薨了!”
      白露猛地停下脚步,不敢置信。
      “听说陛下的诏书到椒房殿时,皇后娘娘已气绝多时,是自经而死。”宫人们纷纷议论着。
      “本宫是清白的,本宫不会接诏书……”耳边,回响起那女子方才说过的话。
      白露潸然泪下。
      她竟是用一根白绫了结了自己,以死明志。即使是死,也不愿接下那诏书。这个柔顺了一生的女子,最后却用最惨烈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烈。她终归是卫家的女儿,即使再温柔如水,骨子里带着的仍然是刚烈……
      公元前91年,征和二年,卫后立三十八年,遭巫蛊事起,江充为奸,太子惧不能自明,遂与皇后共诛充,发兵,兵败,太子亡走。诏遣宗正刘长乐、执金吾刘敢奉策收皇后玺绶,自杀。黄门苏文、姚定汉舆置公车令空舍,盛以小棺,瘗之城南桐柏。卫氏悉灭。宣帝立,乃改葬卫后,追谥曰思后。

      湖县,泉鸠里。
      一灯如豆,昏暗的房间里,坐着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
      自他兵败出逃,已经有一个月了吧?
      此地西距潼关三十里、长安三百里,东距函谷关八十里,隐藏在峡谷之中,地势险要,围捕他的兵卒应该暂时找不到他。他藏身的这家主人田老丈曾受恩于他,即便家境贫寒,也要靠编织草鞋来奉养他。据说有一位富有的旧相识也住在湖县,他已经派人去寻找了,应该也快有消息了吧!如此,他便不用再辛苦这家的主人。
      其实,他不愿意这样活着。
      当初起兵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就死的准备。可是,每当他看到那枚灵芝玉佩时,他就会想起那个白衣黑发的女子,他的妻子。她曾说,她希望他能长命百岁,百岁无忧。
      百岁无忧,他大抵是做不到了。
      自从她离去以后,他再也无法无忧。他如今能做到的,也只是努力着去长命百岁。
      他拾起案上的一支芦苇,那是白日里他们给他摘回来的。此时还不是芦苇开花的季节,他却忽然想要看一看,他怕自己等不到芦苇开花的那一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自从喜欢上了她,他就爱上了芦苇,也爱上了这句诗经。
      一直以来,他就想将诗经里的这句念给她听。可是这个傻女子,她会看史书、看兵书,却从来都不看诗经。明明是一个名门淑女,偏偏却无半点淑女的模样,人前的时候她伪装得极好,一等到四下无人,她就露了原型,没有一点规矩和礼仪,有时候,他很羡慕她可以那样毫无拘束。
      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那时若换了别的女子,早已是羞涩地扭过了头,可她却瞪大了一双眼睛,毫无避讳地上下打量着他,他生平第一次生了作弄之心,她越是挣扎,他就越不想放开她
      他这一抱起,却是一生都再没有放下。
      “阿露,我很想你……”刘据握着那支芦苇,喃喃低语。
      “殿下!”忽然间,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他派出寻找旧识的人回来了,然而脸上却满是惊慌:“殿下,不好了,地方官得到消息来围捕您了!田老丈在与他们打斗中被杀了,您快些逃吧!”
      够了……够了!究竟还有多少人,要因他而死?他逃又能逃去哪里?难道要继续这样不见天日地活着吗?或是束手就擒?
      不,他是大汉的储君,绝不能在这群人手中受辱。
      “你走吧。”刘据平静地吩咐道:“我留在这里。”
      “殿下!”
      “快走!”
      见刘据如此坚定,那人只能忍泪拜别。
      刘据起身,认真地整了整衣冠,然后从怀中摸出那枚灵芝玉佩,慎重地将它系在腰间。他从房间找到一截绳子,然后,悬在了梁上,系了一个结。
      父亲啊父亲,我们父子之间,为何会走到这个地步?
      为何你宁愿相信旁人,也不愿相信与你至亲的骨肉?
      刘据将头放入绳结,闭上了眼。
      阿露,长命百岁,我努力过了,如今,却是要辜负你的期望了。百岁之后,归于其居。我终于不用一个人孤单活到百岁,不用等到百年之后在与你同眠于此冰冷大地。阿露,我来陪你……
      他踢翻脚下长案,绳子紧紧勒住他的脖子,他下意识地去抓绳索,却只是徒劳,他的力气一分一分殆尽,意识也一分一分抽离。
      “小据!”他是要死了吗?他似乎听到了白露的声音。
      他的身体忽然一轻,在弥留之际,他真的看到她了,那张清丽的容颜,依旧是二八的年岁,依旧那样美丽。
      “卿……如初见,吾老矣……”这句话,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有灼热的泪掉落在他脸上,是她哭了,她在哭……
      他伸手,想要为她试一试泪,然,无力的手终究还是垂下了。
      看着已经气绝的男子,白露嚎啕大哭,她终究还是来晚了。
      她日夜奔波寻找一月,暗中跟随围捕刘据的地方官前来,趁着他们打斗提前一步闯进房间,却只见到了他最后一面。
      他,终归是死了……
      门外传来兵卒的脚步声,白露放下刘据冰冷的身体,重新将无色珠含下,悄悄退到一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刘据的尸身拖走。
      刘据,我,当为你报仇!
      公元前91年,征和二年八月,太子之亡也,东至湖,臧匿泉鸠里。主人家贫,常卖屦以给太子。太子有故人在湖,闻其富赡,使人呼之而发觉。吏围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脱,即入室距户自经。
      公元前90年,征和三年,武帝察觉巫蛊之案有冤,知太子起兵乃惶恐而无反意,郎官田千秋上书为太子鸣冤,言“子弄父兵,罪不至死”。武帝豁然省悟,拜田千秋为大鸿胪。其后严惩陷害太子佞臣,夷江充三族,烧死苏文于横桥之上,泉鸠里逼死太子之人、因巫蛊案而封侯之人皆被族灭,李广利、刘屈氂诬陷太子,亦被族灭。
      公元前89年,征和四年,武帝下罪己诏,建思子宫以寄哀思,于湖县修归来望思台,望而思之,期魂归来,天下共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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