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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夜未央·巫蛊 公元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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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91年,征和二年,被公孙贺拘捕的侠盗朱世安从狱中上书朝廷,揭发公孙贺之子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得知陛下要前往甘泉宫,让巫师在陛下专用的驰道上埋藏木偶人,诅咒陛下。
征和二年春,公孙贺被捕下狱,经过调查罪名属实,父子二人皆死于狱中,公孙氏被灭族。同时牵连阳石公主和卫皇后之女诸邑公主以及卫青长子卫伉全部被杀,由此,卫氏一族在朝内的政治盟友损失殆尽。
各类巫师及方士聚集长安,以旁门左道之术迷惑众人,此等邪术甚至蔓延至后宫,各宫美人因妒忌相互争吵告发,武帝大怒,诛杀妃嫔、宫女及牵连大臣数百人。
此后,武帝疑心日重。一日午睡,梦见数千木人持木棍欲袭击他,霍然惊醒,忽觉身体不适。江充言此病乃巫术作祟,武帝深信不疑,派江充为使,负责巫蛊之案。一时间,因巫蛊牵连而亡之人数以万计,天下人心惶惶。
其后武帝游幸甘泉宫,于甘泉宫病倒。江充指使胡巫檀何言“宫中有蛊气,蛊气不消,陛下病不可愈”,武帝便派江充深入未央宫中,又派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协助江充,探查蛊气之源。
“殿下,如今江充等人愈发猖獗了,带着胡巫挖地找蛊,连陛下的宝座都被毁坏。前几日还深入后宫,各处地面被掘,皇后的椒房殿如今被破坏至连床榻都无地安放!”太子宫中,少傅石德甚是激愤,对着坐在案前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子道:“殿下,江充之流胆大妄为至极,如今竟带着人来搜查殿下的宫殿。”
案前坐着的男子年近不惑,随着年龄的增长,那张温润的脸上多了几分坚毅之色。刘据冷笑一声,道:“自年初始,因巫蛊而牵连之人不计其数,我姨父公孙氏被灭族,卫氏一族如今日渐凋零,陛下连我的同胞姐姐都没有放过,那可是他亲生的女儿!你觉得,江充如今还会顾及我这个太子吗?”
父亲年纪愈长,像秦始皇一般竟相信长生不老之术,劳师动众寻访仙药不说,如今竟还相信此种巫术。父亲宠信小人,听信小人谗言,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已再不似从前。同胞姐姐诸邑公主死于父亲之手,更是让刘据心寒不已。
“殿下!殿下!”守宫的羽林郎忽然来报:“不好了!江充在您的书房外挖出了木偶!”
“岂有此理!”刘据怒极,拍案而起。
“必是那江充栽赃构陷殿下。”石德道:“殿下万不可再忍气吞声,平白被那小人诬陷。”
“召我宫中羽林郎,随我前去会一会那江充!”刘据一甩衣袖,向外急行而去。
刘据的书房外已被刨出了一个大坑来,坑边围着数十个胡巫。
“太子殿下。”身着蓝灰色袍裾的中年男子站在坑边,对着刘据冷冷一笑,甚是得意:“殿下宫中挖出这许多诅咒用的桐木人偶,殿下作何解释?”
赶来的刘据只略微瞥了一眼那些半埋在坑中的人偶,那些人偶的身上并未沾染多少泥土,显然是临时被放入坑中。江充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构陷他,实在是太过目中无人,刘据气极。
他冷哼一声,怒斥道:“江充!你这赵国来的狗奴!从前扰乱赵国的国君与太子还嫌不够?如今竟又来挑拨我与陛下的父子关系!可恶至极!”
面对如此辱骂,江充面不改色,悠然地自坑中拾起一截丝帛,他指着丝帛,道:“这丝帛之上,皆大逆不道、诅咒陛下之言,我必要上书启奏陛下。”
然而,令江充奇怪的是,刘据没有说话,他只盯着方才跟丝帛一起翻出的一个物什发怔。然后,他看见刘据忽然上前蹲了下去,将那个物什捡起,他的手有些颤抖,将上面的泥土擦去,露出了那物什本来的模样。
那是一枚灵芝形的白玉玉佩,虽然因长埋于地下而显得有些暗沉,但依稀可见质地极好。
“怎么……怎么会在这儿……”刘据不可置信地握着那枚玉佩,连声音都有些颤抖。这玉佩,当日大婚之时,他亲手为白露系上,如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给我继续挖!”刘据指着那个埋着偶人的坑,忽然下令道。
羽林郎们一愣,太子将他们召来,不是对付江充的么?怎么如今反而要他们继续挖坑?如此反常的行为,不止是石德和羽林郎们,就连江充自己都有些迷惑起来。
“听到没有?给本宫继续挖!”刘据发怒吼道。
一向宽厚的太子殿下如此动怒,羽林郎们被这怒气所震,只得依令。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刘据的掌心紧紧攥着那枚玉佩,安慰着自己。
“哎呀!”忽然有人惊呼一声:“殿下!此处有一具尸骨!”
刘据听闻,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扒开人群,只见那黄土之中掩埋着一具森然白骨,似乎已经死了有些年月。
刘据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不……不会是她!一定不会是她!
此时的刘据,再顾不得太子的仪态,蹲在地上,疯了一般用手刨开黄土,想要将那具白骨挖出,任是谁也无法将他拉开。
江充一头雾水,不知道刘据要做什么。
忽然间,刘据停了下来,只见他颤抖的双手从土中拾起一截黑色的布料,以及一支由白玉制成的笄。
那是她的婚服……还有他送她的白玉笄……
是她……
白露。
“阿露……”刘据心中大恸,绝望地闭上了眼。
他等了她这么多年,他找了她这么多年,却不想她早已死去,而他的骸骨就埋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她死了……
他的妻子,死了。
一旁的江充听到刘据喊出的那个名字,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白露?是她?怎么会是她?!
那样鲜妍活泼、如笑春山的明媚女子,她怎么会是眼前这一具狰狞的白骨?
刘据找了她多少年,他就找了她多少年。
他恨刘据,他与刘据日日作对,他想将刘据从太子的位子上拉下来,因刘据与他驰道结隙,因赵氏许他财帛高位,也因刘据弄丢了那个女子。
他希望终有一日,他能谋得那一日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那么,当那个白衣黑发的少女再次出现时,他能在她面前昂起自己的头颅,让她知道,他已再不是当初那个落魄的逃犯。
可如今,她却是死了吗?十多年前,她就已经死去。
那么,这么多年来,他依附赵氏,扶持幼子,妄图去颠覆一个皇朝,又是为了什么?
在他怔忡间,刘据已夺下一个羽林郎的长剑,那长剑向他刺来。他忽然觉得有些疲倦,不想再争了,他就这么看着那病长剑刺透他的身体,看着汩汩的鲜血自身体里涌出,他甚至都不觉得痛。
“江充构陷本宫,已被本宫处决!传本宫命令,抓住其余一干人等,烧死所有胡巫!”耳边传来刘据冷冷的声音。
呵……刘据……他总以为他懦弱无能,原来是他小看了他……
他的身体里流着的刘氏与卫氏的血脉,又怎会是一个懦弱之人……
他最后,还是输给了他……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冰冷,眼神也开始涣散,望着眼前那具被黄土掩盖的白骨,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如笑春山的明媚女子。她的笑容,是他灰暗的人生中唯一一束亮光。
“齐白,你傻了吗?”这是她与他说的第一句话,叫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她举起小小的拳头:“我打架很厉害的。”那是第一次,有人说要保护他。
“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我欠他许多,帮你就当是还他了……”她的话让他摸不着头脑,然而,他却莫名地想要相信她。
那一张鲜妍活泼的笑颜犹在眼前,可如今,红颜已成白骨。
如今,他也要死了吧……
死后,是不是又能见到她了呢?
只是不知道,再次相遇,他能否鼓起勇气唤一声她的名字。
“白露……”垂死的男子最后吐出这两个字,手中紧紧握着一支陈旧的青玉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刘据手握滴血长剑,嫌恶地看了一眼死去的江充。然后,他扔下长剑,俯身,将坑中那一具尸骨抱出。他抱着那具森然的白骨,那样的温柔与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他无上的至宝。
“阿露,我带你回家……”他对着那白骨温柔地低语。
征和二年七月壬午,太子刘据遣门客扮使者矫诏抓捕江充余党,按道侯韩说怀疑有诈不肯受诏,被刘据门客格杀,御史章赣与黄门苏文闻风而逃。
“殿下,那韩说与苏文已逃出长安,定会去甘泉宫陛下面前诬告殿下,殿下还是早作准备。”
“殿下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应上书启奏陛下,等待陛下指令,不可让陛下以为殿下造反啊!”
太子宫中,围着刘据的一群门客,你一言我一语地竞相出着主意。
“如今陛下身边尽是小人,殿下所书必不达天听。”石德道:“况且,如今甘泉宫打听不到半点消息,又有谁知陛下现今如何?各位莫不是忘了秦时赵高与胡亥伪造诏书之事?难道要殿下如公子扶苏一般坐以待毙?”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众人皆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刘据。
刘据手中摩挲着一枚灵芝玉佩,忽然淡淡一笑,道:“我已犯矫诏之罪,学扶苏是死,不学扶苏也是死。”他低头,看向那枚玉佩:“本宫答应过太子妃,要长命百岁地活着。唯有起兵,才有一线生机。”
如今,他已再没有了什么顾虑,不如放手一搏,也教天下人看看,他刘据到底是不是“子不类父”!
太子刘据决定起兵,然因车马有限,派舍人持节入长秋门告计划于卫皇后,卫皇后发动中宫车马,取武库兵器,调长乐宫卫队,告令百官江充谋反。
黄门苏文逃至甘泉宫,告武帝太子无状,武帝心中有疑,派使者召太子前来,使者不敢入长安,回报武帝太子谋反。武帝大怒,深信太子已反。武帝赐丞相刘屈氂诏书,令其紧守城门,捕杀叛逆者,阻叛军出长安。
太子不知诏书真伪,向百官发出诏令:陛下困居甘泉宫,或有变故,有奸臣乘机作乱。武帝自甘泉宫返,至长安城西建章宫,掌兵权,调各县军队及官员归刘屈氂兼统。太子派使者假传诏令,将长安中都宫囚犯赦免放出,令少傅石德及门客张光统辖。又派囚徒持符节征长水与宣曲两地胡兵,然,为武帝派人所阻。其后,太子至北军军营南门外,颁符节,令北军使者任安发兵,任安接符节却返营而不出。太子带卫队囚徒,武装长安四市约万人,于长乐宫西门外遇刘屈氂,两军会战五日,死伤无数。民间言“太子谋反”,不愿再依附。
七月庚寅日,太子兵败,南逃至长安城覆盎门,司直田仁率兵把守城门,觉太子与武帝乃父子关系,不愿紧迫,太子得以逃出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