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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夜未央·执渊 “阿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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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露,醒醒……”似乎有人在叫她。
是谁?好耳熟的声音……
白露睁开双眼,然后,愣住了。她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妈妈!”她惊喜地呼喊一声,一把搂住了来人的脖子。
“怎么了?”白妈妈拍了拍她的背。
“妈妈,我好想你……”白露抱着她,委屈地想哭。
“大清早的,说什么傻话。”白妈妈有些哭笑不得:“快起来刷牙洗脸吃早饭,一会儿爸爸送你去上班。”说完拍了拍她的头,又去厨房忙活了。
白露深深吸了一口气,真好,原来只是做了一场梦啊……
可是为什么,她觉得有点难受……
小据……
为什么梦里发生的一切都那么的真实,为什么想起那个人,她会觉得心疼。
不要再去想了,那只是一个梦罢了,白露告诉自己。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打起精神来!她使劲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利索地起床穿衣服。
忽然间,她看到地上有一个东西,是鱼肉肠外头的塑料包装。她依稀记得,昨夜的确是有一只小黑猫进屋打劫了她的鱼肉肠。
难道,她昨夜真的遇到了女鬼?
那么昨晚,她并不是在做梦?难道她真的回到了两千年前?因为她死了,所以就回来了?
那刘据呢?在她死后,他又怎样了呢?她急忙掏出手机。
卫太子刘据,汉武帝刘彻嫡长子,母卫皇后。生于元朔元年春,元狩元年夏立为太子。太子为政宽厚,屡屡平反冤案,深得民心。征和二年,巫蛊之祸起,太子为江充、韩说构陷,因不能自明起兵诛杀江充等人。黄门苏文诬告太子无状,汉武帝误认太子谋反,遂发兵镇压,刘据兵败逃亡。吏围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脱,不愿受辱,自经而死。其孙汉宣帝刘询为其追谥曰“戾”,称“戾太子。”
自经而死!自经而死!
白露看着手机上那短短几行字,心痛不能自己。
他……竟是死了?还死得如此冤屈!那样一个温和宽厚的男子,怎么会落到这样一个结局?
戾太子……
“戾”……在他死后竟是连一个美谥都无法得到吗?
不,她不能放任不管!那块玉佩呢?她要回去!回去救他!
然而,白露找遍了整个屋子,都没有找到那块灵芝玉佩。
怎么办?怎么办?
对!问问隋懿翾,她说这个玉佩是一个高人给她的。
白露急忙拿起手机,拨通了隋懿翾的号码。
“喂?阿露啊,你一大早的……”
“随便转,给你那枚玉佩的人是谁?你知道他在哪儿吗?”没等隋懿翾说完,白露便打断了她的话,急切地问道。
“玉佩?”对方那头的人似乎在回想着什么:“啊,那个我给你的护身符啊!真是奇了,那位高人说你肯定会去找他,在盒子里面留了地址来着,我当时还觉得奇怪……”
又没等她说完,白露就挂断了电话。
白露连忙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装玉佩的木盒,在木盒的盖子里,她找到了一行小字:梧桐路奈何巷14号执渊。
奈何巷?有这个巷子吗?
不管了,找找再说吧!
白露抓起木盒塞进包里,顾不得身后父母的询问,换了鞋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也不知道怎的,原本在脑中完全没有什么印象的“奈何巷”竟被她十分容易得就找到了。仿佛是有什么在指引着她一般,她在梧桐街上鬼使神差地拐进了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子里,在小巷的尽头处,找到一幢门口牌匾写着“执渊”的二层旧式小楼。
白露想也没想,便推门而入。在她推门的一瞬间,门上挂着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似乎在告诉主人有客来。
“白姑娘来啦。”耳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嗓音。白露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色衬衣的年轻男子正含笑看着他,他的肩上还趴着一只通体全黑的小猫,垂着一双碧幽幽的眼睛,十分慵懒的模样。
“是你!”白露惊呼。
在西汉的时候,她在梦魇之中见过这个人。还有这只小黑猫,就是昨夜与女鬼缠斗的那只。白露再次确定自己没有做梦,她之前的的确确是回到了西汉。
“在下阴佚。”男子笑道。
白露打量了一下四周,不禁有些愣神。这个书店装修得真奇怪,书架都是嵌入式的,还摆得那么高。角落里搁着一个完全不搭的玻璃柜,柜里摆着各种杂七杂八的玩意儿。也看不到收银台,只在窗前安了个汉式的长案与席榻。
而她此时正跪坐在席上,同样跪坐在她对面的这家书店的老板阴佚。现在,他正在煮茶,修长的手指摆弄着那些茶具,动作倒是十分赏心悦目。
“白姑娘,好久不见。”一只琉璃小杯装着清澄的茶水递到白露面前,持杯的男子对着她,微微笑道。
“我们之前认识吗?”白露有些不解,他的模样,仿佛她是他相识已久的故人,可她明明只在梦里见过他一面。
阴佚没有回答,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这个男人虽然长得很好看,可是给人的感觉太阴沉了。
见他不答话,白露没有接着追问,从包中拿出那个装着玉佩的空木盒,直明自己的来意:“你就是给隋懿翾玉佩的高人?这个地址也是你留下的?”
“若非这个迷谷树制成的木盒,想必姑娘也找不到这里。”阴佚没有否认,道:“在下前些日子在普陀山,的确是遇见过一位隋姓女子,是白姑娘的朋友。”说着,他从案上的一个小盒里取出一个物什:“姑娘此行是来找这枚玉佩的吧!”
阴佚手中握着的,正是那一枚她丢失的灵芝玉佩。
“怎么会在这里?”白露惊喜道:“我以为它不见了。”
“是小黑带回来的。”阴佚指了指身侧蜷成一团睡着了的小黑猫,又道:“他这次伤得有些重,我将他送回去了。”
“他?他是谁?送回哪里去?”白露问道。她隐隐觉得阴佚口中的他应该是指从玉佩中出现的那个人影。
“姑娘为谁而来?”阴佚微微一笑,反问道。
是……刘据?那个昨晚拼死都要保护她的人影,竟是刘据?
“他在哪里?我想要见他!”白露急切道。
“他死了,两千多年前,他就已经死了。”阴佚平静地说道:“姑娘难道不知?”
白露瞬间委顿了下去,她如何不知道,两千年了,任何的人与事都已经化为了烟尘,可她总是不敢相信,前一刻还与她相约白首的男子,如今却已成为史书中一个冰冷的名字。
“这枚玉佩中承载着那个时代许多的记忆,姑娘可愿看一看?”阴佚问道。
白露点了点头。
阴佚左手握着那枚灵芝玉佩,右手双指点向她的眉心。
在他手指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她的眼前似乎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场景,犹如走马灯一般在她面前播放……
……
昏暗的寝殿内,身着臧青色袍裾的男子颓废地坐在地上,殿内依旧是大婚时的布置,只是再不见那女子的身影。
“阿露……”男子低喃着,将脸埋进了锦被之中。
殿门轻轻开启,年老的詹事佝偻着走进殿内:“殿下,羽林郎在城郊荒野发现了一具女尸,经辨认是太子妃的婢女流苏。”
刘据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问道:“可曾找到太子妃?”
“不曾。”
“继续找!”刘据吩咐道:“流苏……厚葬!”
“诺!”
阿露……你究竟在哪里?
……
今天的阳光很好,书房里,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举着一幅帛画,端详了许久,他的嘴角泛起一丝温暖的笑意。
画里是一个如笑春山的女子,身着白底蓝纹三绕曲裾,长长的黑发绾成垂髻,戴着一枚白玉笄。她站在大片的芦苇丛中,那样鲜妍活泼。仿佛下一秒她就会从画里出来,叫他一声“小据”。
“两年了,你还不回来吗……”刘据轻轻低喃。
书房的窗前,一棵绿芽正破土而出……
……
空荡荡的椒房殿中,年华已逝的皇后与正当壮年的太子相对而坐。
“据儿,史氏跟了你这么多年,又为你生育了长子进儿。你既不愿再娶,那便将她立为太子妃,如何?”卫皇后细细盘算着:“史家也算是名门大户……”
“母亲!”刘据打断了她的话,嘴角攒起一丝笑意:“我有妻子。”
卫皇后的眼神黯了黯:“据儿,六年了,白露或许早已……”
“母亲,白露是我唯一的妻子,总有一天她会回来。”刘据坚定道:“即使她回不来,我也不会再娶。”
卫皇后看着他,忽然想起前几日经过钩弋宫,宫内传出陛下与钩弋夫人的嬉笑之声。她落寞地叹了口气,道:“你父亲曾说你‘子不类父’,你的确不像他……”
……
钩弋宫前,年迈的帝王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这个孩子,就叫弗陵吧!刘弗陵……”武帝抱着孩子,喜笑颜开道:“钩弋夫人怀胎十四月生弗陵,古时尧母亦怀胎十四月生贤君尧。传朕口谕,此门赐名‘尧母门’!”
“儿臣,恭贺父亲……”刘据行礼恭贺,然而,宽大的衣袖之下,双手紧握成拳,眼中满是隐忍。他如今三十六岁了……
钩弋宫内,刚刚生产醒转的钩弋夫人赵氏嘴角泛起一丝得意的笑……
……
“前几日,太子殿下派遣使者前往甘泉宫拜见陛下,不小心将车驶到驰道之上,江君既已扣下车马与使者,可否将此事揭过?不要告知陛下?”江府之中,石德向一个身着蓝灰色袍裾的中年男子人行一礼。
“牧丘侯。”然而,江充却是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令妹,可有消息了?”
石德一愣,想不到为何江充无缘无故提及白露。
还未等他回答,只见江充拂了拂袖,冷冷道:“为臣者,诸事皆不可隐瞒陛下。牧丘侯,请回吧!”
……
“水衡都尉……”身着黛蓝色曲裾的年轻女子笑得千娇百媚:“你可愿助我?”
“江某如何助夫人?” 江充面不改色道。
“我听说都尉与太子不睦……”钩弋夫人柔弱无骨的手搭上了江充的肩:“那么,换一位太子,如何?”
见江充不语,钩弋夫人循循善诱:“到时候,都尉想要什么样的位子,新帝都能给你。”
“好。”
……
太子宫中。
史良娣推开书房的门,她已经老了,再细腻的妆粉也盖不住眼角的皱纹。
“殿下!进儿的妾室王氏生了个男孩儿。”她是来报喜的。
史良娣原本十分欢喜,然而,她看见刘据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悬挂在墙上的一幅帛画,画里的女子笑靥如花,貌美依旧,永远停留在了最好的二八年华。
史良娣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这么多年了,殿下竟然还没有忘记她……
“甚好!”刘据听闻转身,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喜色。
“殿下为孩子取个名字吧!”
刘据思索片刻,道:“询,就叫刘询。”
“妾身代进儿谢殿下赐名。”史良娣行礼谢道。
“好好照顾询儿。”刘据转过身,不再看她:“你下去吧!”
史良娣唱了声“诺”,退下了。
“阿露,我的孙子都出世了,我老了……”刘据手指轻抚画中女子清丽的脸庞,喃喃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书房外,缠绕在窗棂之上的一株小小藤蔓迎风摇曳……
……
“不!”白露身子往后一仰,将自己的眉心与阴佚的手指分开。她不想再看下去了……
小据……
他为什么这么傻……
“为什么?我原本就不属于那个时代!为什么要让我过去!”白露狠狠地将玉佩砸到地上,崩溃道:“如果没有我的出现,他何至于痛苦这么多年!”
阴佚拾起玉佩,看着她的眼神悲伤而怜悯:“你以为是它将你送过去的?”他摇了摇头,道:“它只不过是制造了一个梦境,来唤醒你前世的记忆罢了。”
“前世?”白露有些不敢置信:“那……是我的前世?”
“你的前世,正是西汉武帝时期丞相石庆的外甥女,你嫁予太子刘据为妻,然而,新婚当夜,良娣史氏买通你身边婢女,将你鸩杀,其后将你尸骨埋刘据书房之外。”阴佚说得风轻云淡,仿佛是早已看惯了生死。
白露听闻,久久不能言语。
这一切都太过荒诞了!前世?人真的有前世吗?她原本是不相信的,可是这一次,她真实地经历了,也见证了。
她不得不信。
“我想见他。”许久,白露平静下来,忽然开口道。
“在下说过,他已经死了……”
“我想见他,活着的他。”白露抬头看向阴佚,目光坚定,一字一顿道:“请你将我送回去。”
阴佚愣了,自他出冥府,于这人间数百年,似乎从来没有人向他提出过这样的请求。
“我知道你能做到。”白露俯身,跪拜在他的身前:“我求你。”她四肢伏地,久久不愿起身。
阴佚忽然间有些恍惚,他忽然想起两千多年前,那个枉死的女子也是这样跪在望乡台上,请求他将她送回人世。
两千多年时光轮转,即使轮回无数次,她依旧还是当初那个执拗倔强的傻女子……
阴佚终是不忍,将她扶起:“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