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台》香以然

25、夜未央·成婚 婚礼，

　　婚礼，即昏礼。
　　古人认为，黄昏乃吉时，故而在黄昏之时行取妻之礼。
　　白露觉得很神奇，在现代的时候，她日日被她父母催婚。之后机缘巧合来到这里，依然还是逃不过被催婚的命运。
　　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嫁给了刘据。
　　一个以二十五岁“高龄”出嫁的太子妃，在大汉朝应该也是很稀有吧！估计刘据在武帝面前求下这门亲应该也费了不少力气。
　　白露在一夕之间，从一个长安城人人笑话的“老女”变为了万人之上的太子妃、大汉朝未来的皇后。
　　原本她舅父石庆过世，她应当守孝三年，然而天家守孝与寻常人家不同，再者她的年纪确实也算是很大了，当今陛下谕旨令她守孝三月，三月之后便开始筹备婚礼。
　　汉代的婚礼着实有些复杂，婚前就需要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这些倒是不用她劳心，自有她的长辈舅母冯氏及承袭牧丘侯爵位的表兄石德负责。
　　直到“亲迎”这一项，她这个女主角才正式登场。所谓亲迎，就是现代说的迎亲，新婿驾车迎新妇入府，只不过不像现代又是堵门又是整蛊新郎这么热闹。
　　此时的白露，身着纯衣纁袡，正端坐在自己的闺房之中，由皇后派来的女官为她梳妆。
　　汉人尚黑，所以婚服也是玄黑色。这一点白露倒是不在意，只是这个妆，真的是一言难尽啊……
　　白粉扑了满脸，青黛描出极细的眉，眼线几乎要挑到天灵盖，还有这个嘴唇，唇脂只在中间点了些许，画成梯形。
　　头发更是重到不行，古人爱用假髻，在她头上堆了好几斤的假发不说，自己的真头发也梳得很紧，紧紧地勒着头皮，假髻上面还佩戴了一堆钗环簪笄。
　　“好沉……”白露委屈地嘟囔了一声。
　　“太子妃忍上这片刻吧，寻常人家女儿出嫁哪有如此盛装。”梳妆的女官含笑道。
　　“姑娘今日可真好看！”流苏看着她，赞叹道。
　　“如今可不能再称姑娘了。”跽坐在一旁的冯氏笑斥道：“要叫太子妃。”
　　“啊，对！是太子妃真好看。”流苏连忙改口。
　　啧啧啧，流苏这小丫头，何时眼光变得这样差？白露心想着，便向铜镜中的自己望去。
　　这……真的是她吗？白露怔怔地看着铜镜中那个盛妆的女子，忽然间，她开始有些不认识自己。她究竟是谁？是那个风风火火、骄纵任性的白露？还是相府之中养尊处优的名门贵女白姬？
　　“夫人！太子殿下的车舆已经到府前了！”婢女花穗慌慌张张地前来通报。
　　“太子妃，我们走吧！”
　　在女官和流苏的搀扶下，白露起身，迈着小小的趋步行至门口，忽然转身。
　　“舅母……”白露对着冯氏唤了一声，欲拜下。
　　冯氏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扶住：“太子妃万万不可。”
　　“舅父舅母养育白姬九年，如同白姬生身之母，如今女儿出嫁，自然要拜别母亲。” 她初临异世，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她的舅母冯氏，这个温婉优雅的贵妇如同母亲一般呵护了她九年。
　　白露说得情真意切，冯氏听闻，瞬间红了眼眶。见女官故意将头转开，只当不知，便也不再阻止。
　　白露右手叠于左手，举于额前，伏身行一大礼：“白姬拜别舅母。”
　　冯氏以袖掩口，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行完拜别之礼，白露便由女官扶着离开了
　　石府的大门口，停着六驾马的车舆。车舆前，穿着爵弁玄端的男子朝她微微一笑。
　　今日的刘据与以往不同，平日的他总爱穿一身臧青色的袍裾，看着温润而谦和。如今他身着玄黑礼服，腰悬佩剑，确然有了大汉储君的模样。
　　在女官的搀扶下，白露拜别石府众人，与刘据一道上了车舆。
　　进了车舆，躲避开众人的视线之后，白露终于松了一口气。却见刘据在一旁看着她，目不转睛。
　　“阿露，你今天真好看！”刘据赞叹着，拉起她的手道：“你真的嫁给我了吗？我是不是在做梦？你掐我一把。”
　　白露有些汗颜，这些年她是给了他多大的心理压力？自她允婚之后，刘据前前后后问了她无数次，生怕她一个不乐意又反悔改口。
　　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宽厚的男子，白露忽然就想开了，既然她无法回去，那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刘据喜欢她，待她好，能容忍她的小性子与坏脾气，一直默默守在她身旁，那她嫁他，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最重要的是，她也喜欢他。
　　长久以来，她待旁人哪怕是身边的婢女都十分宽厚，唯独对刘据斤斤计较异常挑剔，后来她才明白，那是因为她喜欢他，因为喜欢所以容不下刘进容不下史良娣，因为喜欢，所以无法接受他身边有别的女人，更无法接受他与别的女人有孩子。
　　可如今，她却是什么都不愿多想了。
　　在这陌生的时代里，他将是她唯一的依靠。
　　“殿下不是在做梦，白姬愿意嫁给您。”白露含笑道。
　　刘据欢喜地将她揽入怀中，仿佛得到了天下间最贵重的珍宝一般。这个女子，在他心中珍藏了那么多年，是他梦寐以求的妻。
　　“以后，不要再叫我殿下了。”
　　“那我叫你什么？”
　　“当然是叫夫君。”刘据笑道。
　　“我才不要。”白露摇了摇头，这个称呼太肉麻了，忽然眼睛一亮，拍手道：“小据，我叫你小据好不好？”
　　“阿露，我比你大一岁……”刘据觉得有些好笑。
　　“那又如何？我就叫你小据。”白露歪头一笑，她的实际年龄可是要比他大十一岁。
　　“小据就小据吧，随你。”刘据无奈道。
　　刘据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枚他从不离身的灵芝玉佩，他慎重地为白露系上玉佩：“阿露，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妻子了。你一定要陪着我走下去，我会成为一个比我父亲更出色的帝王，到时候，你就是与我并肩站在一起的皇后。”
　　抚摸着那枚灵芝玉佩，白露的心中忽然有些不安，她对历史了解的并不多，只依稀记得西汉的史册中似乎并没有一个叫刘据的皇帝。刘据……他在历史上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结局？
　　白露轻轻挣开刘据的怀抱，双手紧握住刘据的手，正色道：“小据，比起成为千古一帝，我更希望你能此生百岁无忧，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努力活下去，长命百岁，好不好？”
　　“好，我答应你，我们两个都要长命百岁。”刘据宠溺地应允。
　　白露撩开车帘，看着渐渐被黑夜笼罩的未央宫，看着自己离那所宫殿越来越近。她往后的数十载人生，难道真的就要在这座宫殿中度过了吗……
　　在宫中礼官的主持下，在武帝与卫皇后的面前，白露与刘据行了沃盥、对席、同牢、合卺之礼。
　　白露第一次知道，原来合卺酒并不是她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种挽着胳膊喝的交杯酒，而是将一个匏瓜一分为二，连上线，分别盛酒，喝一半，再交换饮尽，匏瓜味苦，用它盛的酒也带着苦涩，喝合卺酒便意味着夫妻二人以后同甘共苦之意。
　　行完这些礼，她又被女官扶进了寝殿之中。接下来，就是“餕余设袵”礼，通俗地来讲，就是合床礼。
　　说到这个，白露有些不好意思，幸好刘据还没有过来，听说刘进病了，他说先过去看一眼，也正好能让她有时间缓一缓。
　　“嗯？流苏呢？”白露坐在榻上，四下张望却不见贴身婢女流苏。
　　“流苏姐姐去厨房给太子妃找吃食去了。”一个青衣小婢上前道，正是跟流苏一起随嫁的婢女花穗。
　　“甚合我意。”白露喜道，折腾了半天，她的确有些饿了。白露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一排婢女，觉得人多晃得眼花。便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婢女们唱了声“诺”，便退下了。
　　待婢女退下后，偌大的寝殿内便只剩下了白露与花穗两人，白露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
　　“太子妃，先喝些蜜浆，润润嗓子吧。”花穗贴心地递上一只白玉制成的羽杯。
　　白露接过羽杯，一饮而尽。
　　“花穗，你真是越来越贴心了，流苏将你教得真好。”白露赞道。
　　青衣的小婢只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流苏怎么还不回来啊……”白露埋怨道。
　　“流苏姐姐不会回来了。”身旁的花穗忽然开口道，声音有些冰冷：“她已经死了。”
　　白露听闻，转头看向花穗，只见这个平时谨小慎微的婢女此时正冷冷地看着她，目光变得有些凶狠。
　　“你……”白露刚要开口，忽然腹内一阵绞痛，仿佛有一把利刃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绞碎，她痛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为……为什么？”白露不敢相信地看着花穗，这个跟了她九年的婢女，竟然害死了流苏，如今竟还要她的命。
　　寝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身着深紫色曲裾的娇美女子步入殿中。
　　“姐姐……”她唤她姐姐，声音婉转如莺啼。
　　“史良娣！”白露惊呼。
　　“姐姐，这可是最上乘的鸩毒，只要饮上一滴，即使扁鹊再世也救不回命来。”史良娣笑得千娇百媚：“姐姐觉得如何呀？”
　　“我与你……并无过节……”白露痛得几乎说不上话来，这几句话几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为何……”
　　“姐姐，你莫要怪我，你既容不下我与进儿，我又怎能容下你？”史良娣冷笑一声，说道。
　　“我……没……”白露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若非因为你，殿下何至于动休弃我的念头！”史良娣看她的眼神里是满满的怨毒：“你若成了太子妃，我与进儿以后的日子将举步维艰。”
　　那催心剖肝的疼蔓延到了四肢百骸，白露喉中腥甜，蓦地呕出一大口鲜血，她的意识也慢慢涣散开来……
　　“姐姐，你放心，等你死后，我会将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将你的尸骨埋在殿下的书房外，让你能日日看着他，妹妹是不是很贴心啊？”
　　耳边传来史良娣得意的娇笑声，这是白露在这个世间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在生命流逝的最后一刻，她忽然想到了刘据。这个爱她入骨的男子，在发现她失踪以后又会怎样？
　　刘据啊……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地活下去。
　　再见了……小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