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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夜未央·石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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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些阴沉,纷飞的白雪如同大颗的盐粒一般,从灰色的云层中洒下,窸窸窣窣地落到地上,
不多时便在地上积了起来。刺骨的寒风吹到脸上,利刃一般,仿佛要将人的脸生生割开。
白衣黑发的女子倚坐在廊下,对着灰暗的天空伸出了手,雪花落在掌心,然后渐渐消融,最后凝成了小小水滴。
今日是腊月二十三了吧,再过几日,便又该是元日了。
又是三年过去了……
她来到这里,已有九年。
听石德说,今年岁除要在家里逐傩,为舅父驱除疫鬼,只是,不知道舅父还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今年的冬天尤其得冷,她的舅父石庆病倒于一场伤寒之中,许是因为年事已高,竟是一病不起,之后缠绵于病榻半年之久,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前几日,府中已悄悄备下了棺椁。
“姑娘!姑娘!”青衣的小婢一路小跑进院中,亟亟地呼喊着她,是舅母冯氏身边的婢女。
“姑娘!夫人唤您过去。”青衣小婢叉着腰气喘吁吁道。
白露心中咯噔一下,难道舅父……
她慌乱地起身,连御寒的斗篷都忘了穿,就向外跑去,顾不得在后面追着她的流苏与花穗。
待行至石庆的房间,榻前已乌泱泱地围了一群人,有她的舅母冯氏,有石庆的几房姬妾,有她的几个表兄与嫂子,还有一群随侍的婢子。
白露在房门口停住了脚步,她忽然间有些害怕,她不敢去看那榻上躺着的人,不敢面对那样凄哀的场面。
坐在榻边梳着堕马髻的苍老妇人闻声抬头,是冯氏,脸上带着疲惫之色,见她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疲倦的笑:“阿露来了啊……”
围在榻前的众人纷纷回头看她,然后侧身,将那被围得严丝合缝的床榻打开了一道口子,透过那道口子,白露看到露在锦被外的一只干黄枯瘦的手,是石庆的手。榻前跪着喂药的,是一个身着蓝色曲裾的年轻妇人,是石德的妻子沈姬,石德在两年前也成了婚。
白露慢慢地向前走去,行至榻前,她终于看清了榻上之人如今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回光返照,石庆今日的精神居然看上去还不错,眼神也比平日多了些光彩。
石庆见到白露,苍白的唇微微弯起,似是用了最大的力气才勉强有了这个笑容,浑浊的双眼望着她,道:“怎么过来也不多穿件衣服,冷不冷啊……”说着,伸出颤巍巍的手试图去握住她的手。
白露伸手,反手握住了石庆的手,跪坐在了榻前,他的手比她的还要冷,粗糙,干瘦,软绵绵得没有一丝力气。
白露忽然回想起第一次见到石庆时的场景,那时候的石庆刚晋升为当朝丞相,得封牧丘侯。彼时的他,身着红黑色袍裾,头戴高山冠,也像如今一般向她伸出手来,对她说:“白露,过来。”
可如今,当初那个神采奕奕的中年男子如今却成了病榻上的枯瘦老人,白露忽然有点想哭。
石庆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白露的发,感慨道:“一转眼,我们家小露儿竟是长得这般大了……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不到十六岁,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怯地叫我‘舅父’……”
石庆有些气力不支,轻喘了两口气,又接着道:“我一直都期盼着有个女儿,你进府后,我欢喜极了,这么多年,也将你当作我亲生的孩子……” 说着,浑浊的眼中落下两行泪来:“可是,这么多年我都没有为你寻到一门你满意的亲事,我……对不住死去的小妹啊……”
“舅父……”白露终于没有忍住,堪堪落下泪来:“是白姬不懂事,让舅父操心了……”这么多年,石庆夫妇对她如何,她心里最是清楚不过,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他们是她唯一的亲人。她骄纵任性,不愿成婚,他们半分没有怨言,由着她将自己作成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女”,成为长安城里的一个笑话,也不曾勉强她半分。
如今,这个真心待她好的亲人,却是要走了。那么,以后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又该依靠谁?
白露伏在榻上,呜呜哭泣,石庆无力的手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她的长发,仿佛一个慈祥的父亲安慰着伤心的女儿。一时间,房间内的众人脸上皆是伤感之色。
“老师!”忽然间,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伴随着男子焦急的呼声,之后,便听得守在房外的婢子唤了一声“太子殿下”。
白露回头,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一个身着藏青色袍裾、头戴长冠的男子正急切地走来。然后,身边的众人皆俯身行礼,唤“太子殿下”,她亦随着一起行礼。
石庆挣扎着要起身,刘据一个箭步冲过来,将他扶住:“老师还在病中,这些俗礼就免了吧。”
石庆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太子殿下来啦……”
“我来看看老师。”刘据道:“老师可还有什么心愿?”
石庆轻轻一笑,对着榻边的众人道:“你们都出去吧,我与太子殿下和露儿还有些话要说……”
众人听闻,起身,纷纷行了个礼,便向屋外退去。
“夫人……”石庆忽然叫住了冯氏,冯氏回头,石庆对着她微微一笑,道:“以后这个家,就要辛苦夫人了……”
冯氏强忍着泪意,亦对着石庆微笑道:“夫君言重,结缡三十多载,妾身不觉辛苦……”转身趋步前行,迤逦的裙裾曳地,一如既往得优雅从容,只是那颤抖的双肩终究出卖了她隐藏的情绪。
待所有的人退去后,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太子殿下……”石庆挣扎着伸出另一只手。
刘据赶忙伸手握住他的手:“老师可还有什么教导?”
“老臣愚钝,忝居于相位,然,一生都不曾有何建树,对殿下又何谈‘教导’二字……”石庆惭愧道。
“老师待我甚厚,每每困顿,多有老师在旁指点。”刘据握着他的手,笑得温润。
“殿下宽厚仁善,以后定会是一个优秀的君王,老臣浅薄,至死都不曾帮到殿下什么,唯一一次想要为殿下除去酷吏所忠和咸宣,也失败了……”石庆悔恨得几乎落下泪来:“如今,老臣就要去了,只还有一事需殿下成全。”
“老师但说无妨。”
石庆握住白露的手,放入刘据的手中:“老臣的甥女白姬,身世可怜,孤苦无依,待臣去后,还望殿下照拂……”
“老师所托,不敢推辞,只是还需询问白姬之意……”刘据有些为难。
石庆看向白露,目光中竟是带着些许的哀求:“露儿,舅父这一去,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太子殿下,舅父知道,殿下一直都很喜欢你,也待你很好,答应舅父,嫁给太子殿下,替舅父守住她,也让他成为你的依靠……”
舅父至死念念不忘的,竟还是她的终生大事,这样一个大限将至的老人,拼劲自己最后一口气,也要为最疼爱的甥女求得一个好去处。而她何其自私,为了自己那一点私心,竟要让这个一心为她的老人抱憾而去吗?
不,她不能再自私下去了……
“舅父,白姬答应您,以后一定跟太子殿下相互扶持,往后岁月有殿下陪在白姬身边,舅父可安心……”
“如此,甚好……”石庆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仿佛悬在心口的巨石终于着了地,长吁了一口气。
“以后没有老臣陪在殿下身边,殿下需万事小心……”
“朝中觊觎太子之位之人甚多,殿下不可不防……”
“苏文、江充之流,殿下能避则避……”
……
石庆殷殷嘱咐,他说一句,刘据应一句,直到最后,石庆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也越来越微弱,直至消失。
“老师?老师!”见石庆闭上眼不再说话,刘据试探地喊了两声。石庆没有回应。刘据将手伸至石庆鼻下,已再无一丝气息。
“舅父怎么了?”白露怔怔问道。
“老师……殁了……”刘据看向她,眼中满是悲凄之色。
白露没有哭,她只是起身,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向门外走去。
“阿露!”刘据叫她,她却当没有听到一般,继续向前走去,仿佛是一个失了灵魂的偶人。
“父亲怎么样了?”她一出门,石德急切地上前询问。
“舅父去了……”白露茫然地看着前面,喃喃着,继续前行。
房外的众人纷纷急奔进房中,随即,房内响起一片哀哀的哭泣之声。
白露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一直往前走,往前走……
纷飞的雪花落在她发上、她肩上,雪水打湿了她的衣衫、她的长发,然而,她似乎没有知觉一般,依旧这么行走在雪地之中。刘据一直跟在她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守着她。
白露忽然站定脚步,茫然地看着周围。她要去哪里?她又该去哪里?这苍茫天地间,似乎再也没有她的家了……
白露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跌坐在了雪地之中……
……
公元前103年,太初二年,丞相庆卒,谥为恬侯,庆中子德,庆爱用之,上以德为嗣,代侯。
太初三年春,河内怀县白氏配太子据,册为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