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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夜未央·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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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待白露起床时,便嚷嚷着头疼。
“姑娘若不是昨晚喝得太多,何至于今日头疼?”流苏一边为她梳理着长发,一边道:“我让花穗偷偷煮了些醒酒汤,一会儿便给姑娘送过来。”
“流苏,还是你最贴心。”
流苏刚服侍白露穿戴完,房门就被叩响了。
“白姬可曾起了?”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流苏打开房门,门外站着一个身着深蓝色袍裾的年轻男子,长得很是书生气,他是石庆的次子,白露的表哥,石德公子。
“兄长,你怎么来了?”白露有些奇怪,她的这个表哥虽平日与她来往甚多,但独自进她的院落,倒是头一回。
“太子殿下托我给你送个东西。”石德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件物什,那物什被一块青色的布帛细细包裹着。因石庆为太子太傅的缘故,太子刘据与石德自幼一起念书,两人之间的关系很是亲厚。
白露有些惊讶,三年了,刘据与她再没有过来往,为何今日突然给她送东西?还托她的表哥石德来送。
白露接过那物什,打开布帛,里面躺着的是一枚灵芝形状的玉佩,由一整块的白玉雕琢而成,温润而通透,下面缀着墨绿丝线编织而成的穗子。
他送她的,竟是这枚灵芝玉佩!当初在刘据处看到这枚玉佩,她就猜测她来到这里必定是与这枚玉佩有关,多年来,她费尽心思想要得到这枚玉佩,然而刘据总是推三阻四不愿给她,如今又为何突然将这玉佩送给她?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兄长,这两日朝中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石德沉默了许久,道“大将军昨夜殁了……”
“哪个……大将军?”白露不敢相信。
“大司马大将军,长平侯,卫青卫将军。”石德长叹一声,叹道:“此乃我大汉之殇啊……”
白露连退两步,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大将军卫青,是刘据的舅父,也是卫氏一族除卫皇后以外最大的倚仗,不,应该说,卫皇后之所以能在宫中屹立不倒,除了自身的贤德以外,靠的全是这个弟弟的累累战功。
如今卫青一死,那刘据……
“太子殿下如今怎样了?”白露急忙问道。
“听宫里的人说,太子殿下自昨夜从大将军那里出来后,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今天一早将我召去,隔着房门将这包着布帛的玉佩交给了我,自始至终,我都没有见到太子殿下。”石德担忧道:“大将军过世,殿下定是十分伤心。”
白露稳了稳思绪,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一把拉住石德的衣袖,求道:“兄长,你带我进宫,我要见太子殿下。”
“这于理不合啊……”石德有些迟疑:“你一个未婚女子,前往太子宫中,若是被人看见……”
“所以,我才要兄长帮我,认识我的人不多,我扮作兄长的婢女,旁人定认不出来。”说罢,便要拽着石德往外走去。
“白姬……”然而,石德没有动,唤了她一声,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你与太子殿下……”
白露忽然想起舅母前些日子与她说的那些话,又见石德如今这幅模样,也猜出了几分他的想法,她想了想,开口道:“我与太子殿下也算朋友一场,年少时他待我极好,如今他有事,我能帮他几分便帮几分罢了。”
石德听她此言,心中一喜。然而,却听白露继续道:“白姬父母早亡,承蒙舅父舅母收养,从进府的第一日,便将府中上下当作了白姬的亲人,兄长之于白姬,亦是亲人。”
石德眼中方才焕发的神采随着白露的话一点一点地熄灭,果然……
石德苦笑一声,道:“我待白姬,亦如亲妹,妹妹所托,兄长必尽全力。”
白露敛衣,向他行了一礼。
白露随着石德的车驾进了未央宫。
今日她穿了一件极简单的青色直裾,将长发绾成一个最寻常的垂髻 ,她跟在石德身后,一路低着头,生怕被旁人认出。
甫一进太子宫门,迎面跑来一个人影,狠狠撞了她一下。
她“哎呦”一声,被撞地连退了好几步,若不是石德将她扶住,恐怕就要摔到地上。
白露有些恼怒地抬头,方才跑过来撞她的,是一个约莫七八岁左右的小童,梳着双髻,长得倒是很可爱。
“皇孙殿下,您慢些……”只见宫中的詹事亟亟地跑过来,一把拉住那童子:“您可吓坏老奴了。”
皇孙?那他应该是刘据的儿子。她记得三年前在椒房殿外见过这个孩子,好像叫作刘进,一晃竟这么大了。
那,这孩子的母亲便是……
“进儿……”果然,一个身着深紫色曲裾的娇美女子趋步前来,正是史良娣。
白露急忙低下头。
余光里,史良娣向石德行了一礼,石德亦回礼。因是太子内眷,两人也没说什么话,只见那史良娣匆匆将刘进领走,临走前,仿佛还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詹事引着他俩来到刘据的书房前,便退了下去。刘据的房门紧闭,连窗子都不曾打开,一丝房里的情形都看不到。
白露上前,轻轻叩了叩房门,里面没有回应,再叩了叩,依然没有回应。
白露吸了口气,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一直安静的房间里终于有了些声音,似乎是打落了什么东西,接着,又重归寂静。
“臣女白姬,求见殿下。”白露再次叩响了房门。
这一回,白露切切实实听到了房间里的声响,有金属的掉落声,有衣料的摩擦声,以及来人凌乱的脚步声。
书房的门被打开了一道缝,房间里传来男子低哑的声音:“进来吧……”
白露轻轻推开房门,刚进去,便听到男子说:“把门关上。”
白露依言将门关上,书房又重归于黑暗。
一股扑鼻的酒气迎面而来,白露皱眉,他这是喝了多少酒?
“白姬来了……”刘据懒散的声音响起在耳边:“找本宫何事?”
借着门缝透出的微弱光线,白露看到刘据斜坐在案边,束发的长冠被他撇在一旁,一向平整的袍裾压出了好些褶子,身旁的地上散落着好几个酒坛。
“饮酒伤身,殿下保重身体。”白露蹲下,与他平视
“本宫想喝便喝,与白姬何干?”刘据醉眼望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白露不想跟他斗嘴,便岔开话题,伸手,将那枚灵芝玉佩递到他眼前:“殿下托兄长将此物交予白姬,是何意?”
刘据抬眼望了那玉佩一眼,很不在意地说道:“本宫心情好,便送你了。”
白露忍住想要出手揍他的冲动,她想了想,收回玉佩,干脆也坐到了地上,拿起一个酒坛,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酒,一点没有名门贵女的模样。然而,她刚喝了两口,酒坛便被人夺了去。
“你一个姑娘家,喝什么酒!”耳边响起刘据气急败坏的声音。
白露用衣袖抹了抹嘴,斜眼看他:“殿下现在愿意与我好好说话了?”
刘据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委顿下去:“白露,你就吃定了我不会把你怎样,对不对?”
“殿下一向仁厚。”白露道。
“仁厚?呵……”刘据自嘲地笑了一声:“是啊,满朝文武,都说当今太子殿下仁善宽厚。”
“这有什么不好吗?”
“父亲二十九岁时,才有了第一位皇子,我是父亲的长子。”刘据倚着长案,把玩着一枚酒爵,慢慢道:“我出生以后,父亲欢喜异常,当即便让枚皋及东方朔作《皇太子生赋》及《立皇子禖祝》两赋。那一年,我的母亲也被册为了皇后,大赦天下。我七岁那年,父亲立我为太子,再一次大赦天下。在我成年之后,更是在长安城南为我建了一座博望苑,让我结交宾客。”
“陛下待殿下很好。”白露道。
“可我并不像我的父亲……”刘据苦笑一声:“父亲雄韬伟略,征伐四方,将匈奴远逐漠北,开疆辟土,远通西域……我与父亲常常政见不同,我曾劝阻父亲征伐,提议与民休养,父亲笑着说,这些艰苦的重任都交给他来完成,把安逸的事情都留给我,不好吗?”
“殿下稳重仁厚,陛下为殿下铺好了路,待得天下安定,殿下以文治国,做一个守成之君,不好吗?”白露有些疑惑。
“母亲老了……”刘据叹了口气。
答非所问,白露不解。
“母亲当年宠冠后宫,可如今,母亲年华已逝,宫里多了王夫人、李夫人、尹夫人……最近还多了一个拳握玉钩而生的赵婕妤。”刘据冷笑一声:“王夫人生了刘闳,李夫人生了刘髆,李姬生了刘旦、刘胥……他们每一个都比我更像父亲。而我,子不类父啊……”刘据叹道。
白露默然,刘据与武帝刘彻的性子,的确是天差地别。
“你可知冠军侯霍去病?”刘据忽然问道。
“知道。”即使白露的历史再浅薄,也知道这个天纵英才的少年将军,如同流星划过夜空一般闪耀在史册之中。
“他是我的表兄,父亲很喜欢他,其实我知道,他的性子更像我父亲。”刘据提起这位表兄的时候,眼中尽是崇拜之色:“而我更像我的舅父。”说到这儿,刘据的唇边勾起一丝温暖的笑意。
“卫将军?”
“舅父马奴出生,虽官拜大司马大将军,但却并不好大喜功,他小心谨慎,温顺谦恭,母亲的后位因他的累累战功而稳固,卫氏一族也因他的谦逊而屹立不倒。”刘据转过头,看向白露,眼眸中是无助与彷徨:“可是,表兄骠骑将军霍去病英年早逝,如今连舅父也走了,阿露,我的母族再无人可依了……”
“殿下,还有你自己啊……”白露将手搭在刘据肩上,安慰道:“卫氏一族如今便靠着殿下了,殿下为何非要像陛下一般?其他皇子纵然再像陛下,坐上这太子之位的也是殿下您。”白露伸手,握住刘据冰凉的手掌:“殿下,您的位子,要靠自己坐稳。”
刘据有些茫然地看向白露,白露嫣然一笑:“白姬相信殿下,定会走出一条与陛下不同的路。”她的笑容那样温暖,仿佛一道光,扫除了刘据眼前的阴霾。
刘据反握住白露的手,目光里满是殷切与渴望:“阿露,那你愿意陪我走这条路吗?”
白露低下头,默默将手从他手中抽出。
刘据笑得苦涩:“我没想过你会来,你在门外唤我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没想到你真的来了,你来看我,我很高兴。”刘据伸手,从她手中取过那枚灵芝玉佩:“这玉佩是我刚出生时舅父送我的,是他一刀一刀亲手雕刻而成。舅父常说‘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这是他对我的期许。他还说等我以后娶妻,就将这个玉佩送给我的妻子。”
“那白姬不能收……”
“我既送给了你,就不会再收回,即便你要嫁给石德……”说到最后一句,他的眼神有些黯淡。
“我不会嫁给兄长。”白露一字一顿道。
刘据听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同样,我也不会嫁给殿下。”白露继续道:“我不会嫁给任何人。”
“难道你要终生不嫁?”刘据不可置信。
“有何不可?”白露微微一笑,甚是傲气。
“阿露,有时候我真的不懂你。”刘据无奈道:“我听说,你以前在河内的时候并不是这个样子的,来到长安之后,你生了一场大病,之后就彻底转了性子。可我就是不明白,阿露,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
“我不与别的女人分享丈夫。”白露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男子纳妾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啊……”刘据不解道:“况且我身边也只有史良娣这一个,不过我答应你,你若嫁给我,我便不再纳妾。”
刘据,你不会明白的……我们之间隔着的,又岂止是两千多年的时光?你自幼接受的思想与我从小接受的教育,本就是截然不同的,所以,我们注定走不到一起。
“殿下与我走的是不同的路,我们没有结果。”
白露转身推开房门,往外走去。
“如果我能在十六岁的时候就认识你,那今日就不会是这样的局面……”身后传来刘据的感慨,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落寞与深深的无奈。
“人生没有如果。”白露淡淡说道,继续向前走去,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了皑皑白雪之中。
“是啊……”
公元前106年,元封五年,长平侯卫青病逝,谥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