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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夜未央·雪夜 雪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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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已经下了很久了,冷月清寒,天地稀声。
连绵的屋舍皆被茫茫白雪覆盖,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白色。
一处小小的庭院内,石头堆砌成的池塘里,荷花早已枯败,只剩下枯黄断梗。纷飞的白雪落向池面,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冰雪融入池水,了无声息,唯有水面上的那一抹月影愈发地清冷。
庭院内的石灯里,烛火被风吹得摇曳,明灭的灯火是这庭院里唯一的亮色。
“吱呀”一声,庭院的门被推开了,身着桃粉色曲裾的少女捂着被冻得通红的双颊,匆匆穿过院落,向一处阁楼行去。刚走到廊下,便听到屋内有女子的嬉笑声。
少女举起双手在嘴边哈了几口暖气,将鞋履脱在廊下,便推门进去了。
房内的长案边,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极旺,虽然外头冰天雪地,但房内却没有一丝寒意。
长案上,燃着一个红泥小炉,炉上煨着一壶黍酒,酒香萦绕着整个房间。而案上原本摆着的笔墨书简,早就被它的主人无情地扒拉到了一边,委屈地挤在长案的一角,将剩下大片的案面留给了红泥小炉与散落的酒爵。
一个只着白色中衣的女子,身披白色狐裘,纤长素手把着一只酒爵,正倚在窗前赏雪,十分慵懒的模样,她的身边跽坐服侍着一个绿衣小婢,那小婢的脸上满是无奈之色。
女子见她进来,甚是高兴地举起酒爵,偏头一笑:“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流苏,过来一起喝酒。”
那女子不过双十年华,容貌生得极为清丽,眉若远山,眸若秋水,一头长发未绾,随意地披散在身后,白皙的脸庞此时因饮了酒而微微泛了些红晕,衬得这女子越发得娇媚。
“姑娘,这寒冬腊月的,你怎么又坐在窗口吹冷风?这一冷一热,小心着凉。”流苏上前关上窗,又向那绿衣小婢埋怨道:“花穗你也是,怎么由着姑娘乱来?”花穗撇了撇嘴,甚是委屈。
流苏将酒爵从白露手中抽走:“姑娘,少饮一些吧,当心明日起来头疼。”白露讨好地凑上前,扑鼻的酒气吹到流苏脸上:“好流苏,你就再让我喝一杯吧,就一杯。”说罢,身子一歪,整个人倒进了流苏怀里,白露伸手搂住流苏的腰,有些委屈地说道:“我心里难受。”
流苏轻轻拍着她的背,暗暗叹了口气,姑娘近些年也不知怎的,突然爱上了这杯中之物,三日两头地就偷偷遣她们出去替她买酒。
姑娘……如今也有二十二岁了吧!
早两年前,上门求亲的人络绎不绝,可姑娘却是一个都不应,丞相和夫人疼爱姑娘,便也由着她了,可如今姑娘年纪渐长,再无人家上门求亲,外头的人都笑话姑娘是个没人要的老女。不过幸好,前两日她听侯爷与夫人商量着要把姑娘嫁给自家的石德公子,也算是一个好归宿。
流苏抚着白露的长发,又叹了口气。她与花穗不同,花穗是长在这石府里的,陪伴姑娘不过六年,而她却是从小陪着姑娘长大。姑娘失恃失怙,从河内被接到长安,皆是她一路陪着。姑娘的心思,她从来最清楚不过,可自从六年前姑娘生了一场大病之后,就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姑娘如今心里想什么,她却是一点都猜不透。
流苏与花穗扶起白露,将她扶至榻上,为她脱去狐裘,盖上厚厚的锦被。花穗打来一盆清水,流苏将帕子用水浸湿,拧干,一点一点为白露擦拭脸庞。
“日子过得可真快啊!六年了……”榻上的女子喃喃着,迷离的醉眼望着帐顶:“可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寒来暑往,又是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轮转,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平淡如水。养尊处优了这么些年,她有时候甚至会忘记自己来自两千多年以后的世界,那个作为加班狗的白露,仿佛离她越来越遥远。
这三年来,唯一改变的,就是刘据再没有来找过她。不过,他也一直没有迎娶一位太子妃。
两年前,她行了笄礼,为她行礼的是她的舅母冯氏。在古代,女子一般十五岁便行笄礼,及笄之后,便可许婚,她这个礼其实行得有些晚。
舅父石庆花重金为她准备了笄礼的冠服,她的笄礼很是盛大,长安城里许多的侯门夫人与贵女都来参加了,加笄时,她用了刘据留下的白玉笄。
行完笄礼以后,舅父与舅母便开始张罗着为她择婿。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谁都想与当朝的丞相兼太子太傅结亲,或是侯府新贵,或是将门骄子。然而,舅母每每询问她的意思,她总是拒绝。舅父舅母待她亲厚,不曾逼迫于她,一来二去,她成功将自己拖成了大汉朝的“剩女”。
三年来,相府里没什么变化,但是这未央宫里倒是发生了许多事情。
一是她的舅父石庆,一年前,因关东灾情之事,请辞丞相之位,请求告老还乡,武帝不许,责备他推脱重任,石庆十分羞愧,重新处理政事,再不提请辞之事。
二是近年来,武帝刘彻愈发地宠幸水衡都尉江充,而这个江充正是她三年前救下的那个名叫江齐的男子。
这个江齐,确实有些手段。他原本是赵国人,因为妹妹善操琴歌舞,嫁给了赵国的太子刘丹,而他也得以成为赵王刘彭祖的座上客,那刘丹是个十分荒淫之人,在私德之上甚是混乱。他怀疑江齐将他的隐私泄露给了赵王,与江齐生了嫌隙。因江齐知道刘丹太多隐私,刘丹便派人抓捕江齐,江齐逃脱,父兄却被刘丹杀害。
江齐一路逃至长安,为她所救,后改名江充,用了些手段打点上下,得武帝于上林苑犬台宫召见。武帝见他身材伟岸,容貌气派,感慨“燕赵多奇士”。与其谈论一番后,更是大为赞赏,江充得以成为武帝身边的新贵。
之后,江充便向朝廷告发刘丹与同胞姐姐及父王嫔妃有奸乱,并交通郡国豪猾,狼狈为奸,恣意为害之事。武帝震怒,下令包围赵王宫,拘捕赵王太子丹,判其死罪。赵王刘彭祖献出赵国勇猛之士从军抗击匈奴,才得武帝赦免刘丹死罪,然,刘丹王太子之位终究还是被废。
至此,武帝赞赏江充“不畏权贵”,愈发重用他。
然而,她舅父石庆却不怎么喜欢这个人,总说江充此人心术不正,每每江充前来拜访,皆闭门不见。
而后宫之中,武帝最宠爱的李夫人在生下刘髆后病死,武帝伤心欲绝,以王太后之礼将其安葬。卫皇后日渐年长,恩宠不再。只能见着一个又一个的美人进入这后宫之中,听说最近又纳了一位“拳夫人”。
这位夫人的来历,倒是有几分传奇,据说武帝巡狩路过河间国,遇到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子,据说那女子天生双手握拳不能展开,武帝好奇,伸手将其双手展开,女子展开的掌心里竟还握着一只小小玉钩。武帝称奇,将她带回宫中,十分宠爱,封她为婕妤,人称其为“拳夫人”。
这些古人啊,就是迷信,就爱相信这些稀奇古怪的异相,这大约是那女子做的一出戏罢了,可陛下偏偏信了。不过也是,不能展开的双拳遇到天子就能展开,不正能突显出自己真正地天命所归吗?
“皇帝啊,都是一个德行……”白露摇头嘟囔了一声:“等他当了皇帝,也会是那个样子吧……”然后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在她翻身的时候,一个物什从她怀中掉落到了榻边,流苏将那物什拾起,那是一根竹简,看着有些陈旧,上面用小篆写着八个字“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流苏将那根竹简放回白露枕边,然后为她将罗帐放下,熄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