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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夜未央·心结 呜呜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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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
是谁在哭……
阿露……阿露……
似乎有人在叫她……
……
白露睁开双眼。
嗯?这是哪儿?周围白茫茫的一片,似有一层浓雾将她笼罩其中。
“阿露……”
又是这个声音,是谁在叫她?
“阿露……阿露……”那声音很轻,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你是谁?你在叫我吗?”白露试探地问道。
然而,周围一片寂静。
就当白露以为自己是幻听的时候,那呜呜得哭声再一次响起,那一声声,似打在她心上,让她莫名地心慌。
“呜呜呜……阿露!你好狠的心啊!你怎么能就这样丢下爸爸跟妈妈呢……”
是妈妈,是妈妈的声音,是妈妈在哭!
“阿露,你这样教妈妈怎么活啊……”
“妈妈?”白露对着四周试探地喊了一声:“妈妈,是你吗?”
然而,没有人回应她。
“妈妈,我没有死,我在这儿呢?妈妈?你在哪里啊?”白露有些急了。
依旧是一片寂静。
“阿露,你死哪儿去了?公司这一堆活,你是打算全部丢给我吗?”耳边响起一个俏皮得活泼女声,话里却是满满的抱怨,这是隋懿翾的声音。
“随便转,你大爷的!”白露对着周遭大骂道:“要不是你送的破玉佩,我能到这个鬼地方吗!”
然而,隋懿翾的声音也没有回应她。
“阿露……”这回是个男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哀伤。
“齐白……”白露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试探地问道,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是你吗?”
“阿露,我们分手吧……”那男声叹了口气,悠悠道。
白露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她低下头,沉默了许久,紧握着双拳,似乎在克制着什么,力气大得似乎要将指甲都嵌入掌心之中。
“阿露,我们分手吧……”那个声音不停地在耳边重复响起。白露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齐白你他妈有完没完!”白露忽然爆发,对着周围怒骂一声,似乎要将这么多年隐忍的怒火都发泄出来:“你以为老娘很稀罕你吗!你要滚就滚远一点!不要再出现在老娘面前了!”
够了,她真的是忍够了……
“白露,我不是该你的,没有人会永远无条件包容另一个人的。”那个男声变得有些严厉起来,带着几分冷漠。
“白露,这么多年,我受够你了……”
“白露,跟你在一起,我累了……”
一声声责问,仿佛千斤重锤,一下下砸在她的心上。
“不!”白露捂住耳朵,蹲下痛哭起来:“我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这样的!你乱说!”
“呵……”那声音轻笑了一声,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凉薄。
周遭再一次陷入了寂静之中,只剩下白露呜呜的哭声。
“妈妈!随便转!齐白!你们不要走!”白露慌乱地起身,盲目地在迷雾中奔跑起来:“你们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然而,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拨开迷雾,依然是迷雾。她跑得汗流浃背,跑到筋疲力尽,依然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喵呜……”背后响起一声猫叫声。
白露回头,一只小黑猫正睁着碧绿的眼睛幽幽地盯着她,正是之前在她房间里与那红衣女鬼缠斗的那只。
“小猫咪,你怎么也在这里?你能带我回去吗?”白露欣喜地跑上前,想要将那只小黑猫抱起。
然而,一双手比她更快一步将那只猫抱了起来,那人手指修长,指骨分明,白露顺着那双手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衬衣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那男子狭目薄唇,长得倒是十分好看。
“你是谁?”白露问道。
“快回去。”那男子看着她,俊秀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你的事还没有了结,快些回去。”他的嗓音凉凉的,有些低沉。
“我……”
白露待要开口,那男子忽然伸出双指,点在她眉心处。他的手指有些冰凉,带着几分阴冷。
白露的眼皮忽然开始变得沉重起来,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在陷入沉睡的最后一刻,她好像听到那人说了一句话,他好像是在说:
去完成他最后的心愿……
……
“啊!”白露惊呼一声,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原来是一场梦……
白露伸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嗯?青幔罗帐,长案软榻,怎么还在这里?
“阿露,你醒了!”耳边响起一个惊喜的男声。
白露转头,是刘据。
“哎呀,姑娘,你终于醒了。”又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嗯,是她的婢女流苏。
“流苏,快去请太医。”刘据吩咐道。流苏“哎”了一声,兴奋地跑出了房间。
白露抚额,长叹一声,一切都没有变,她并没有回去,这里还是丞相府,她还是在西汉。
“阿露,你怎么了?”刘据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烧已经退了啊,还是不舒服吗?一会儿让太医看看。”
“我……怎么了?”
“太医说你中暑了,可后来你又开始莫名其妙地发烧,烧了三天三夜,昨天晚上才刚刚退了烧。”刘据道:“梦里你说了许多胡话,阿露,你梦见了什么?”刘据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小心翼翼,仿佛怕惹她不开心。
白露看着他,多么熟悉的模样,一样的平软温和,仿佛从来都不会生气,一如当初的齐白。
齐白……
她与他,相识在她的十六岁。他陪着她从懵懂少女成长至今,整整十年。
她任性而张扬,他温和而谦逊,永远都在包容着她所有的坏脾气。
她以为,他能陪着她一直走下去,岁岁年年,年年岁岁。
可直到两年前,那一天,他跟她说:“阿露,我们分手吧。”
她不敢相信,以为他只是在开玩笑。后来她大哭大闹,甚至威胁他要死给他看。换做从前,他一定会惊慌失措地劝她哄她,可是那一次,他没有,他看着她,眼中是深深的厌倦之色。
是的,厌倦。
他说:“白露,我不是该你的,没有人会永远无条件包容另一个人的。”
他说:“白露,这么多年,我受够你了。”
他说:“白露,跟你在一起,我累了。”
那样的绝情与冷漠,仿佛之前陪伴她十年、包容她十年的,并不是眼前的这个人。
之后,白露再没有闹过,平静得跟他分了手,而他也在半年后,跟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结了婚。
她见过他的妻子,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不像她。
“刘据……”许久,白露抬起双眸,看向身边的男子:“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相信?”
“自然相信。”刘据微微一笑:“你说的话,我都相信,阿露,我只怕你什么都不愿与我说。”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白露想了想,选择了一个比较温和的方式开了头,毕竟她的经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太过惊世骇俗。
“梦里的那个世界里,我爱上了一个人,他陪伴我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整整十年,我很任性,脾气不好,一不高兴就使小性子,而他从来都不会生气,好像天生就没有脾气一样,无论我怎么无理取闹,他都能包容我,就像现在的你一样,我以为他能这样陪着我一直到我三十六岁、四十六岁、五十六岁……直到死亡。可是有一天,他离开了我,娶了别人,他说这么多年受够了我,他说没有人能永远无条件地包容另一个人,他说跟我在一起他很累……”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在他眼里,我是那么的不好、那么的不堪。原来,那十年,他一直都只是在忍受我而已。”说到这里,白露忽然以手掩面,再也控制不住,哭出了声:“为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我变成这个样子,是他惯出来的,既然他把我惯成了现在的模样,那为什么最后又不要我了?”
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似是在安慰,带着十二分的温柔。“阿露,你很好。”男子温和的嗓音响起在她耳边:“是他的错,既然他承受不了这样的你,那一开始就不该招惹你。”
“今天我见到那个人,他跟我梦里的人长得很像,我甚至觉得,他就是那个人,我觉得我好像欠他很多。”白露呜咽道。
下一刻,她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抱着她的男子轻抚着她的发:“阿露,你不欠他的,那只是一个梦罢了。”
白露窝在刘据的怀里,哭了许久,似乎要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而刘据一直抱着她,耐心得如同在哄着一个孩子。
看她渐渐平复下来,刘据笑道:“我们家阿露,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啊,一个梦都能伤心成这样。”
白露脸微微一红,一把推开他:“谁是小姑娘?”要真算年纪,她可比他大十岁呢!说罢,她又挑眉道:“再说,谁是你家的?那史良娣才是你家的!”说到“史良娣”三个字的时候,她的音咬得分外的重。
刘据看着她,忽然笑了,看着似乎十分愉悦。
“怎么,一说到你家史良娣,就这般高兴吗?”白露没好气道。
“阿露……”刘据忽然凑上前来,眸中带着坏笑:“你莫不是吃醋了?”
“谁吃醋了!”白露侧过脸,错开他盯着她的目光。
“你说你这般小气做什么?我都没有吃你梦里那个人的醋。”
“我与太子殿下您可比不了,殿下身边可是美人无数,今日有一个史良娣,明天便会有一个王良娣。”白露斜了他一眼:“我可听说,殿下的太子宫最近又添了一拨新人,如今宫内可是有两百宫婢了。”
“哦?原来阿露对我的事情竟是如此关注。”刘据笑眯眯地看着她:“不过,这可都是拜你所赐啊,阿露。”
“你添美娇娘,与我有何相干?”白露哼了一声,低声嘟囔道:“自己好色,居然还怪到我头上。”
“那日黄门苏文撞见你我后,在父亲面前进谗言,竟说我调戏皇后宫中的宫婢,幸好父亲没有追究,反而又赐了我一批宫婢。”刘据说到这里,恨恨道:“这个苏文,实在是可恶的很,总是想着挑拨我与父亲的关系。真是可笑,我与父亲血脉相连,又岂是他能挑拨的?”
“这个小人三番两次构陷于你,不得不防。”说着,白露一挑眉,坏笑道:“不过,想来陛下也是知道殿下还在血气方刚的年纪,才如此贴心地赐殿下美人,真是知子莫若父啊。”
“白露!”刘据有些恼了,红着脸道:“你一个小姑娘,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呢!”
看到刘据如此窘迫的样子,白露仿佛是恶作剧得逞了一般,笑得十分开怀,不怕死地继续道:“殿下恼什么?莫不是被我说中了心事?”
刘据起身伸手要去捂她的嘴,生怕她说出什么更过分的话,然而,白露反应极快,伸手一挡,刘据扑了个空,重重摔在了榻上,好巧不巧,正压在白露身上,女子身上的淡淡梨花香扑面而来,刘据支起身子,正对女子那双清澈眼眸。
“哎呀,你快起来,沉死了!”白露挣扎着要推开他,然而,压在她身上的男子却一把攫住了她的手。
“阿露……”刘据唤了她一声,嗓音有些低哑与粗重,白露抬头看他,他素日温润的眼眸中此时带着几分热烈。
他离她那么近,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有些痒。自清醒到现在,白露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他的模样,他的眼睛有些红,应该是一直守在她床边不曾好好入睡的缘故,下巴处也因为熬夜冒出了一些胡茬,鬓边还散落下几缕发丝,看着十分憔悴。
他这幅样子,都是为了她。
白露忽然觉得有些心疼,恍惚中,她伸出手,抚上了他的脸。她的手指一触碰到他的脸颊,他的身子轻微地抖了抖。
“阿露,他离开你,是因为他胆怯,他害怕有一天会承受不住。”耳边,传来男子低沉的嗓音:“阿露,我跟他不一样。”
白露还未反应过来,一片温热覆上了她的唇,从一开始的轻柔浅吻到后来有些粗暴得掠夺,白露脑中一片空白,一时意乱情迷竟忘了推开他,双臂也在不知不觉中环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呼吸越来越灼热,温润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情欲,待到他伸手想要去解开她衣襟时,白露忽然清醒过来,猛地推开了他。
刘据被她这么一推,也瞬间清醒过来了,有些局促道:“阿露,对不起,我只是一时……”
“太子殿下。”然而,眼前的女子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您请回吧。”然后,冷漠地扭过了头,眼眸中早已没有了方才温存的模样。
那冰雪一般的目光刺痛了刘据的心,他的心也慢慢冷了下来,他坐在她榻边,伸手握住她清瘦的肩膀,强迫她与他对视:“为什么?阿露,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我爱你啊,阿露……”
轻飘飘的五个字落在她耳中,却如同一声巨雷炸响在耳畔。
他对她的好,她看在眼里。他喜欢她,她从来都知道。
不是没有动摇过,也想过既来之则安之,这么稀里糊涂得过一生也不错,至少锦衣玉食,总比在现代当一个加班狗强。
可是,她有太多的牵挂,太多的放不下。无数次的午夜梦回,她看到自己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父母围坐在她的床前,鬓边的白发刺痛了她的双眼。她不敢喜欢他,她怕自己会深陷其中,她怕他会成为自己另一个牵挂,她怕到时候自己不能潇洒离去。
说到底,是她不敢,是她太过胆怯。
而且,她不可能接受与别的女人分享同一个丈夫,他身边那个良娣、他的庶长子,深深刺痛了她的眼,她不可能当他们不存在,然后告诉自己,那个女人只是一个妾罢了,而她将会是他唯一的妻。
白露抬头看他,清丽的面容之上带着几分倦色:“殿下可曾听过一句话?”
刘据默然。
女子抬头看向帐顶,目光有些涣散,她一字一句念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清冷:“人之所以会有忧愁、恐惧与烦恼,皆是因为心中有所眷恋。”
女子转过头,对着刘据笑了笑,她道:“白姬,不敢眷恋。”
刘据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许久,刘据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勉强堆起一个笑容,他道:“所以,白姬是打算离爱吗?”
白露闭上双眼,没有说话,也不敢再看他。
“好。”耳边响起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凉意:“本宫知道了。”
随即,她听到衣服的摩擦声与踉跄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待得她睁开双眼,早已没有了那人的身影。而榻上的枕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白玉笄,白露拾起那支笄,冰冷的玉质摩擦着她同样冰冷的掌心。
一滴泪,自她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隐入锦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