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台》香以然

19、夜未央·拒婚 白露跪

　　白露跪在这椒房殿已经很久了，她一直保持着标准的跽坐姿态，上身挺得笔直，双手交叠于膝上，她垂首看着地面，接受着那个万人之上的女子的审视。
　　案上的博山炉里不知熏了什么香，闻着十分清甜，袅袅的烟雾掩住了长案后卫皇后的面容，以至于白露看不清她脸上的喜怒之色。
　　她有些惶恐，她与卫皇后从没有过什么交集，不知这次她忽然将她召入这未央宫，所为何事。
　　“你就是牧丘侯石丞相的甥女，白姬？”卫皇后审视了她许久，终于开了口。
　　白露举起几乎快僵掉的手臂，右手叠于左手，举于额前，俯身行礼，恭敬地答道：“臣女正是白姬。”
　　“嗯，看着倒是十分端庄知礼。”卫皇后的声音听着似乎很是满意：“你上前几步，抬起头，让本宫好好看看。”
　　白露跪得小腿发麻，但还是努力保持端正的模样，甚是艰难地往前挪动了几步，膝行至卫皇后身侧，抬起了头。
　　除了那年逐傩觐见之时远远见过一次卫皇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地看清这个传奇女子的容貌。
　　这是一个如水一般美丽温婉的女子，她着一袭正红色曲裾，梳着最寻常的垂云髻，细长的眉眼秀丽温婉，肤色如白玉一般光泽透亮，虽已青春不再，却依旧风华无限。这样一个清雅灵秀集于一身的温柔女子，确实能让当时厌弃陈皇后刁蛮的汉武帝为之倾心。
　　“生男勿喜，生女勿忧，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白露忽然就想起了那句流传千年的民间歌谣。这个歌伎出生的卑微女子，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写了大汉朝的命运，若无她的出现，又怎会有卫青与霍去病这样的千古名将？若无卫霍这帝国双璧，又怎会有汉武的千秋功业？武帝能得这样的女子，是他的幸，也是大汉的幸。
　　“模样看着也很不错。”卫皇后的话语声将白露那已经飞到千里之外的思绪拉了回来。听到卫皇后的夸奖，白露赶忙颔首回应：“白姬陋质，皇后娘娘谬赞。”
　　“真是个好女子，难怪据儿时常在我跟前提起你。”卫皇后看着她，笑着说道，只是这笑容里似乎带着些别样的意味。
　　白露心中一紧，卫皇后这次召见她，果然是因为太子刘据的缘故。她不敢答话，只是垂着头，静静等待卫皇后接下去的话。
　　“模样长得好，举止也十分端庄……”卫皇后缓缓道：“只是——据我所知，白姬平日里十分活泼好动，对待太子也不像现在在本宫面前这般柔顺……”
　　听得此话，白露大惊，连忙俯身伏于地面告罪：“白姬知罪，求皇后娘娘宽恕。”她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她平日里与刘据交往时的一举一动，到底还是被有心人看到，传到了这未央宫中。
　　“你这孩子……”然而，卫皇后却是笑了，伸手温柔地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看着她的脸上已是一副慈爱之色：“我并无怪罪之意。”
　　“本宫掌管后宫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女子，天真的，虚伪的，善良的，恶毒的……”卫皇后拉着她的手，安抚地拍着：“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性子烈一些，个性强一些，并不是什么坏事。据儿生性温厚，不够果断决绝，若有你在他身边，必定多有助益，况且，你虽生性刚烈，但在人前却十分端庄有礼，不会失了分寸。还有，门户也十分相当……”
　　白露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卫皇后这话听着，怎么听怎么都像是在……说亲？
　　“皇后娘娘……”白露斗胆打断了她的话，试探地问道：“白姬不太明白娘娘话中之意……”
　　卫皇后的脸上满是了然的笑意，眼中又带着几分嗔怪之色：“你如此聪慧，难道还不明白？据儿屡次与我提起，想娶你为妻。一开始，我还有些担心，如今见过之后，也算是放心了。明日我就去同陛下商量，下旨封你为太子妃。”
　　这若是换了旁人，早已是欢喜得无以复加了，然而，白露却是慌了，她可从未想过要嫁给刘据，更没有想过要做什么太子妃。她急忙俯身，道：“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皇后乃一国之母，尊贵无比。白姬一介孤女，既无贤德之才，又无显贵出身，不敢担此重任。”
　　卫皇后见她拒绝，先是有些惊讶，听了她的话后，又松了一口气，安抚道：“你虽失恃失怙，但毕竟是当朝丞相甥女。若论出身，本宫当年也不过是平阳公主府中的讴者，与你相比，岂不算是卑贱？”
　　“娘娘恕罪，白姬并无冒犯之意。”白露更加慌乱了。
　　“你这孩子，也太过小心翼翼了……”卫皇后将她扶起：“本宫不是要怪罪你，本宫只是想告诉你，不必太过在意身份，何况，你的身份并不卑微，与据儿十分相配。”
　　“白姬谢皇后娘娘厚爱，只是……”白露咬了咬唇，冒死说道：“白姬不愿嫁给太子殿下。”
　　卫皇后愣了，似乎是没有想到，这世间还会有不愿意做太子妃的人。她不解道：“你为何不愿嫁？难道……”她皱起双眉，有些不悦：“你看不上太子？”
　　“不是！白姬并非看不上太子殿下。”白露连忙摆手：“白姬若是想嫁给太子殿下，那必定不会因为殿下不是太子而不嫁，相反的，白姬若不愿嫁给太子殿下，那也不会因为殿下是太子而嫁。”
　　“你把本宫弄糊涂了……”卫皇后被她这番弯弯绕绕的话搞得有些反应不过来。
　　“白姬的意思是，白姬若是嫁人，那必定是因为那个人而嫁，而非身份。”
　　“本宫明白了……你不喜欢据儿，是不是？”卫皇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看着卫皇后渐渐沉下去的脸，白露的心凉了半截，但她还是义无返顾地点了点头。其实，她也并非是不喜欢刘据，只是还没有喜欢到要嫁给他的地步。当然，最主要的，是她从没有想过要在这个时代嫁人，她总期盼着能有一日可以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所以，从一开始，她就对所有人关闭了心门，以免有一天离开时留下任何牵挂。
　　她既然敢拒婚，自然也是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所以，此刻，她也无惧卫皇后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
　　然而，卫皇后却并没有发怒，她只是叹了口气，带着惋惜与怜悯：“据儿很喜欢你，你是个好孩子，本宫真的很希望你能当我的儿媳妇，可惜……”
　　“白姬辜负娘娘厚爱，也多谢娘娘理解。”白露惊了一身汗，见卫皇后松口，一颗七上八下的心也终于是放了下去。
　　“罢了……你回去吧……”卫皇后闭上双眼，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白姬告退。”白露俯身，再行一礼，起身，默默退出了椒房殿。
　　出了椒房殿，白露终于松了一口气。守在殿外许久的婢女流苏赶忙上前搀住她，焦急地询问她方才发生的事。白露感觉自己刚从鬼门关溜达了一圈回来，哪还有力气回答她，一心只想着赶紧离开这未央宫。
　　然而，她刚走了两步，就遇到了她此时最不想看到的人——太子刘据。
　　“白露！”远远的，就听到刘据叫她。
　　她本想要躲开，可退后两步就是椒房殿，她又有何处可逃？罢了，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想到此处，她便迎了上去。
　　“白姬见过太子殿下。”她右手叠于左手，置于腹前，微微屈膝，颔首行一常礼。
　　许是因为在宫中，刘据并没有阻止她行礼，只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母亲召你入宫，可与你说了些什么？”刘据问道，眼中满是期待。
　　白露示意流苏退到一边，然后将刘据拉到花园的隐蔽处。
　　“皇后……想让我做你的太子妃。”思量许久，白露还是说了出来，反正刘据迟早会知道。与其等他到时候来找她，不如一次就把话说清楚。
　　“母亲果然也中意你！”刘据眉开眼笑，看着十分欢喜的模样：“这下好了，只要父亲允诺，你便可嫁给我了。”说着，竟高兴地忘乎所以，也不顾是在宫中，一把将白露拥进了怀里。
　　白露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奈何他将她搂得很紧，她竟半分都动弹不得，再挣扎也不过徒劳，她只得作罢，任由他抱着，想等他心情平复后，再作解释。
　　忽然，周围的灌木丛中响起细碎的脚步声,白露一惊，第一反应就是举起袖子遮住自己的面容。在这未央宫中，若是被旁人看见他们此时的情形，免不了闲言闲语，到时候传出什么流言来，她名声受损倒是其次，可若是影响到她舅父，那就是她的罪过了。
　　刘据反应极快，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将她挡得严严实实，然后，向那声音来源处大喝道：“谁！”
　　白露躲在刘据身后，看不到眼前是什么情形，只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之后是一个尖细的嗓音：“小人苏文，见过太子殿下。”
　　“你来做什么？”刘据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对此人有些厌恶：“为何鬼鬼祟祟！”
　　“陛下召见皇后娘娘，小人前来宣陛下口谕。”那声音听着的确有些欠扁：“惊扰了殿下，小人罪该万死。”
　　“行了，你退下吧！”刘据似乎一眼都不想再看他。
　　“诺！”
　　白露扒着刘据的衣袖，偷偷看了一眼，只见那人影已经走远，这才舒了一口气，问道：“刚才是什么人？”
　　“不过是父亲身边的一个黄门罢了！”刘据的眼里满是厌恶之色：“他与常融、王弼等人成天在父亲面前进谗言，母亲对他们也十分厌恶。上次父亲生病，我前去探望，常融却在父亲面前说我面带喜色，幸亏父亲英明，查明真相，将那常融处死。”
　　“既然苏文此人如此奸诈，殿下为何不劝陛下杀了此人？”白露有些担忧：“此人时常挑拨你们父子关系，留着日后必成大患。”
　　“他不过一个小小黄门，又能挑起什么浪来？”刘据十分不在意：“况且，我与父亲乃至亲骨肉，难不成父亲会不相信儿子，而相信一个外人？”
　　“可是……”
　　“你不必为我担心。”刘据的脸上已换了一副温柔之色，他握着她的手，道：“阿露，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全长安，乃至全天下最盛大的婚礼。”
　　看着刘据满脸的期待与欢喜，白露有些不忍心，但她依然狠下心肠，将手硬生生的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太子殿下，我不会嫁给你。”白露扭过头，不忍看刘据脸上的神情：“我已经回绝了皇后娘娘，娘娘也已经应允了。”
　　死一般的沉默，周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白露不敢抬头，她不敢面对眼前这个男子脸上的失望与震惊。她不想伤害这个一向温厚仁善的男子，但是，她也绝不能给他任何的希望。她不属于这个时代，也不属于这座未央宫，她不想有一天离开的时候欠下一身情债，她背负不起。
　　“为什么……”刘据笑得有些悲凉：“阿露，难道，我就这么让你看不上？即使是母亲亲自为我求亲，你都不愿答允？”
　　“我……”
　　“我可以给你我所拥有的一切，包括未来的皇后之位。”刘据握住白露的双臂，迫使她抬头看他：“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无论我要什么？你都会给我？”白露微微冷笑，伸手握住他腰间那枚灵芝玉佩：“这枚玉佩，我向你要了三年，你始终不肯给我，甚至不愿意告诉我它的来处。”她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只想要它。”
　　她想回家，她只想回去……
　　这里再好，也敌不过自己的家，她的爸爸妈妈，她所有的亲人和朋友，都不在这里。所以，她要回去。
　　刘据默然，他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说了一句：“你嫁给我，我便给你。”
　　“你是在与我做交易么？”白露苦笑一声：“之前你用皇后之位与我做交换，现在又拿这玉佩和我做交换。你为何非要娶我？长安城的好姑娘那么多，难道非我不可？”
　　“是啊……长安城的好姑娘那么多。”刘据忽然笑了，温润的眼眸中尽是温柔之色：“可是，阿露，我只喜欢你啊……那年逐傩初见，我便再难将你放下。纵是弱水三千，我只对你情有独钟。”
　　情有独钟……这真的是出自一个未来的帝王之口吗？
　　听到这样的话，白露纵是铁石心肠，也有些许的动容。何况，他看她的眼神那样真诚，他的目光如此温柔，白露感觉自己就快溺死在他的眼神里了……
　　“殿下……”耳边传来的一个轻柔女声。
　　白露一个激灵，马上清醒过来。好险……差点就被他给蛊惑了。
　　她挣开刘据握着她双臂的手，退后两步，越过刘据的肩头，她看到了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子，着一袭深蓝色曲裾，发式已梳成妇人的模样，容貌生得很是清秀，她的身侧还站着一个约莫三四岁大的男孩。
　　这女子是谁？这孩子又是谁？白露有些疑惑。
　　刘据看到那女子，却是微微皱起了眉：“你不是带着进儿去见母亲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进儿吵着要见父亲，贱妾便带着他来寻殿下。”那女子本就一副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模样，又听到刘据的话语里有指责之意，这下就更加惶恐起来：“贱妾不是有意惊扰殿下……”
　　“行了行了！”刘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先带进儿回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诺。”那女子向刘据行一礼，然后牵着孩子，转身离开。临走前，她望了白露一眼，白露觉得，那女子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委屈？
　　看着那女子领着孩子离去的身影，白露忽然就反应过来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管是不是在宫中了，抬腿就踹了刘据一脚。
　　刘据不曾料到，结结实实挨了她这一踹，被踢得连退了好几步。
　　“阿露，你这是做什么？”刘据倒没有生气，只是十分的不解。
　　“你都有妻子孩子了！居然还好意思让我嫁给你！”白露气极。孩子都这么大了，是让她嫁过去做后妈吗！
　　“妻子？”刘据又好气又好笑：“那史氏不过是我的良娣，是妾，如何当得了妻子之名？还有进儿，他只是我的庶子，只有太子妃生的孩子才是嫡子。”
　　“我不管她是你的妻还是你的妾，也不管你孩子是嫡还是庶。”此刻的白露变得异常的冷漠，她冷冷道：“太子殿下，我现在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绝不会嫁给你！”说罢，转身欲走。
　　“为什么？”刘据一把拽住白露的手腕，眼中满是困惑之色，似乎是不明白，前一刻还好端端的女子为何突然间就翻了脸：“阿露，告诉我为什么。”
　　“你不会明白的。”白露挣开他的手，笑得凄凉：“你永远都不会明白……”她转身离去，不再理会身后的刘据。
　　呵……白露在心中嗤笑一声，不知是在笑别人还是在笑自己。
　　果然，还是自己太天真了，方才的某一刻，她竟然真的被他的那些甜言蜜语说动了心，有那么一刹那间的闪念，她想过要嫁给他，可是……
　　呵呵……什么情有独钟？她竟然还会相信这样的鬼话？那太子宫中的弱水，估计都快汇成汪洋大海了，他居然还如此冠冕堂皇地在她面前说什么情有独钟？
　　白露苦笑，她在心中暗暗告诉自己，不能动心，绝不能把自己的心交给这里的任何人，她绝不会在这儿留下任何的牵挂。
　　可是，为何她此刻心中却泛起了酸涩之感？难道，她对他，真的动了心吗？
　　不……白露用力地摇了一下头，似乎要把这个念头挥走。
　　她绝不能对任何人动心，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