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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夜未央·求亲 这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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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处十分秀气雅致的庭院,坐落在连绵的房舍院落之间。庭院的西北角,是一处用石头堆砌出的小小池塘,池塘里,开满了粉白色的荷花。阁楼前的长廊下,身着白底蓝纹曲裾的年轻女子趺坐在长案前,正埋首于书简之中。长案两侧的地上,各放置了两个青铜小盘,盘内盛放着降暑用的冰块。
转眼,又到盛夏时节。
自从逐傩那年算起,白露在这庭院里,已经被“圈养”了三年了。其实,习惯以后,这里的日子还是很好过的。
以前她看电视剧,总以为古代的女人都很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别的朝代她不清楚,但至少在西汉,社会风气还是比较开放的,历史上鼎鼎大名的西汉才女卓文君,还当垆卖过酒呢。
现在的她,每天只管吃吃睡睡,偶尔出门逛逛街,别提多舒服了。不用像以前那样每天起早贪黑的,加班加点累成狗,最后还只拿那么一点微薄的工资度日。
总而言之,除了没wifi没手机外,这里什么都好。
白露放下书简,用手帕蘸了些青铜盘里化了的冰水,擦了擦额上与颈间的汗。抬头望了一眼当空的骄阳,叹了口气,这天气真是怪热的!不过,幸好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一个西汉的贵族少女,若是换了平民,别说这么奢侈的在夏日里用冰块降暑了,就是吃饱饭都可能成问题。也幸好她的舅父舅母十分疼爱她,平日的吃穿用度一向都拣最好的给她,俨然将她当作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白露!”远远地,就听到有人在叫她。
然而,听到这个声音,白露却有些头大。
庭院的门口走进来一个身着藏青色裾袍、头戴长冠的青年男子。那男子身形颀长,容貌生的文雅俊秀,正是当朝的太子殿下,刘据。自从那年逐傩相识之后,这位太子殿下就十天半月地往这丞相府跑。他身后,还跟着府里的小婢子花穗,显然,花穗是一路半拦着跟进来的,然而,谁又能拦得住太子殿下呢。
“臣女拜见太子殿下。”白露起身,欲俯身行礼,却被刘据一把拽住:“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多规矩。”说着,顺势就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白露不动声色地挪开几寸,与他保持一些距离,正色道:“太子殿下,男女有别,此乃臣女闺阁,还请太子殿下日后不要再如此随便了。”然而,刘据却仿佛没有听到似的,拿起长案上的书简:“你在看什么书呢?”
“还有,殿下次次如此高呼臣女闺名,于礼不合。”被无视的白露按捺住自己的暴脾气,又道:“殿下该唤臣女白姬。”汉朝的女子,一般以“姬”字冠以姓氏为称,除非是特别亲近之人可唤其闺名,否则,皆以此为称。
刘据依旧没有答话,只看着那书简,惊讶道:“哟,你居然在看《左传》,怎么,是想要做太史令么?”
白露再也装不下去了,一把夺下书简,面带愠怒之色:“殿下!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那跟进来的小婢子花穗被白露这粗暴且逾矩的行为吓破了胆,然而,随侍在一侧的贴身婢女流苏,模样却看着十分淡定,她早已是习以为常了,自家的姑娘什么德行她心里很清楚,眼前这位太子殿下的心思她也十分明白。无论姑娘做什么事,这太子殿下都不会生气。
果然,好脾气的刘据笑着望向白露,道:“这大热天的,别这么大火气,我听着呢。”
面对眼前这笑眯眯的太子殿下,白露天大的怒气也彻底泄了。这人仿佛天生就是来克她的,她生性脾气暴躁,然而这刘据却是天生一副好脾气,软硬不吃,每次她对他发火,都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一碰上,力就散了。白露无奈地挥了挥手,让流苏和花穗退下。
两个婢女离开后,庭院之中,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阿露,怎么我每次来你都生气?”四下无人,刘据叫她叫的越发亲密。
白露扶额:“我的太子殿下,私下里我就不说了,可是在这些婢子们面前,您能不能收敛一些,不要与我这般亲近,若是传到我舅父耳中,最多就是说我‘不成体统’,可要是传到外人的耳中,便该议论纷纷、流言四起了。”
刘据一副十分无所谓的样子:“我是太子,谁敢传我的谣言?何况我们之间清清白白,问心无愧,又何必怕流言?”
“防人之心不可无,隔墙有耳,你不知道三人成虎吗?”一向不擅长文学的白露被他气的都嘴里直蹦成语了。
“好啦好啦,别生气了,我以后收敛一些就是。”刘据连忙安抚道:“你看看,都急得一头的汗了,我给你擦擦?”说着,拿起帕子要给她擦汗。
“别动手动脚的。”白露没好气地推开他的手。
“哦……”刘据应了一声,忽然把脸凑了过来:“那你给我擦擦?”
面对这厚脸皮的太子殿下,白露算是彻底没办法了。她拿起帕子蘸了些冰水,无奈地给他擦脸。刘据一直含笑看着她,那双温润宁和的双眸里,似乎带着些别样的情愫。说实话,正经时候的他其实很好看,温润的眸,秀丽的唇,高挺的鼻梁,俊秀的五官中不失冷峻之色,完美地传承了他父亲与母亲的容貌。只是,他这样一直看着她,让她有些莫名的心慌。
“好了,你自己擦吧!我要看书了。”白露慌乱地将帕子扔给他,拿起书简挡住自己有些泛红的脸庞。今天怎么回事?自己的真实年龄算起来也有三十了,怎么就被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小子给撩拨了?
她与刘据,也算是相识很久了。
那次逐傩初见之后,他便时常来这丞相府寻她。她一开始还循规蹈矩、以礼相待,然而,日子久了,渐渐熟悉之后,就慢慢开始释放本性,之后有一次不小心在他面前露出一些拳脚功夫后,她就彻底原形毕露了。他从不在她面前摆出太子的架子,她也渐渐的不再将他当成太子,只当是一个寻常的好友那般相处,当然,这一切也仅限于私下。
手中挡脸的书简被抽掉,刘据的脸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他翻看着她的书简,道:“阿露,我上次来的时候,你在看《孙子兵法》,这次来,你又在看《左传》,寻常姑娘家不都是看些《诗经》之类的书么?你怎么净爱看些男儿家看的书?”
“男儿家的书,女儿家为何不能看得?《诗经》里的东西,弯弯绕绕的,太难懂了,我不爱看。”
在现代的时候,白露就不是个爱读书的人,但好歹也是正正经经的大学生出生,读书写字还是不成问题的。可到了这大汉朝,别说写字了,就是那小篆,她也是一个都看不懂,彻底成了文盲。她可不想吃没文化的亏,于是,潜心读书学习,三年来,已有小成。渐渐的,她也喜欢上看那些以前碰都不愿意碰的史书,只是,像《诗经》那种文绉绉的东西,她始终接受不了,估计也就隋懿翾那种天天伤春悲秋的人喜欢看。
“《诗经》很美,阿露,你应该去看看的。”刘据手握书简,看着她,眸中含笑,带着些别样的色彩。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白露岔开话题:“对了,太子殿下,你今日找我做什么?”
“哎呀!差点忘了。”刘据拍了下脑袋,有些神秘地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物:“我今日给你带来一样好东西。”
“哦?什么东西?”白露不是很有兴趣的样子,这位太子殿下,隔三岔五地就往她这儿送东西,各种各样的稀罕玩意儿都快堆满她的屋子了。
可是,看到眼前这个东西的时候,白露还是愣了,倒不是因为眼前这个东西有多么金贵多么稀罕,而是因为……实在是太普通了!
“这……不就是葡萄么……”白露一头黑线,这种烂大街的东西,也值得堂堂大汉朝的太子殿下到她面前献宝?
“咦?你怎么知道?”然而,刘据却是满脸的惊奇之色:“当年,博望侯张骞奉父亲之命出使西域,于大宛得此物,将其带回大汉。父亲命人栽种于未央宫中,多年培育,今夏才得数十之果,你又如何得知?”
哎呀,她差点忘了,葡萄可不就是西汉时期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么!在这之前,中原可没有这东西。她这没脑子的,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呢!
“额……我瞎猜的……”白露拈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赶紧岔开话题:“果真是甘甜无比。”她还真是许久没有吃过葡萄了。
“父亲赐我两串,我都给你拿来了。”
“啊?既然这葡萄如此珍贵,你也只得了两串,为何都给我送来。”一听这话,白露马上将那盘葡萄推了回去。
“不过是几个果子罢了。”刘据笑着看她,眼中尽是温柔之色:“阿露,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面对这样直白的目光,白露有些不自在地扭过了头,她拉过一张空白的竹简,开始写写画画,企图用这种方式掩盖此时的尴尬。
刘据看出了眼前女子对他的躲避,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写字。他很少看到她如此安静的模样,他印象中的她,活泼好动,没有一点儿其他名门淑女的模样,尤其是在他的面前,然而,他正是被她这种毫不扭捏的性子所吸引。
一阵微风吹过,女子耳畔的一缕长发散落了下来,刘据伸手,替她将那缕长发拢于耳后。她的头发很长,但是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用一根丝带松松绑住了发尾。刘据的手不自觉的就顺着抚上了她的长发,三年前的清秀少女,如今已出落得如此美丽,即使不施脂粉,毫无修饰,她依然很美,眉若远山,眸若秋水,清丽如同春日里盛放的纯白梨花。
“阿露,你何时行及笄之礼?”抚着她那一头长发,刘据忽然开口问道。
“及笄?那是什么?”白露从来没听说过。
“我已行冠礼。”刘据没有回答她的话,又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
“嗯,我知道。”白露了然道:“殿下行冠礼那日,场面十分盛大,陛下为此还特地为殿下建了一处博望苑,赠予殿下。”
“行过冠礼,我便成年了。”刘据看着她,眸中带着几分期待:“你没有什么话想同我说吗?”
“说什么?”白露头也不抬,依旧低头练字:“嗯……那我恭喜殿下成年了?”
白露写字的手忽然被另一只修长的手握住,白露抬头,正对上刘据那双温润眼眸,他看着她,脸上的笑容里带着些许的无奈,他道:“阿露,你是同我装傻,还是当真不知道?”
白露愣了:“我应该知道什么?”
“女子及笄后可嫁为人妇,男子冠礼后便可娶妻。”刘据看着她的双眼,缓缓道:“阿露,父亲已经开始为我遴选太子妃了……”
“哦……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白露心里咯噔了一下,目光开始躲闪,她试图挣开被他握住的手,然而,他的力气大的惊人,她根本无法挣脱。
“阿露,你当真不明白我的意思吗?”刘据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要刺透到她心底深处。
“我……不明白。”白露扭过头,她决定装傻到底。
许久的沉默,安静得似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白露不敢回头,她不敢直视那一双充满期待的炽烈眼眸
“哎……”她听到刘据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之后,她被握住的提笔的手被他带动起来,他带着她,在那竹简上写下了八个字: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阿露,我会等你……”刘据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温柔的话语里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定。之后,他起身,向庭院外走去,没有再回头。
白露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庭院门口,消失在她的视线,她的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他方才的话语。
这三年来,她又岂会不明白,他对她的心意。只是,她不敢面对,从心理上来说,她年长他十岁,可从时间上来算,他却比她大上两千多岁。对于这遥远的西汉王朝,她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一个过客,总有一天,她会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和一个大他两千多岁的古人有什么结果。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他究竟是从何时起,对她怀揣着这样炽烈的爱意?
白露手抚过书简上他写下的那八个字,轻轻叹了口气。
刘据啊刘据,不知道你在历史上,又是一个怎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