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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夜未央·逐傩 ...

  •   待回到大殿时,殿外宽广的场地上,已是人山人海。大殿前的台阶上,帝后高坐其上,文武百官围聚观礼,其后便是后宫妇人及各家女眷
      “白露!快过来!”远远地,就看到舅母冯氏招呼自己过去。
      “舅母!”白露快步走到冯氏身边,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这就是逐傩吗?”
      只见殿前站着一百多个童子,头带红巾,身穿皂衣,手中持鼓,脸上戴着木质的面具。一边击鼓,一边随着鼓声跳舞。
      “那是驱鬼的童子,叫‘振子’,一百二十人,皆由十至十二岁的中黄门子弟所扮。”冯氏含笑解释道。
      在那一百二十个振子震天的鼓声中,场上又出现了十二个戴着猛兽面具的人,那十二人手持长矛,向四面八方做冲刺状。
      “这又是什么?”白露已然暂时忘记了自己“缩水”成幼齿少女的烦恼,被眼前的傩礼所吸引,拉着冯氏的袖子,不停地追问。
      “这是十二神兽,甲作、巯胃、雄伯、腾简、揽诸、伯奇、强梁、祖明、委随、错断、穷奇、腾根。”冯氏十分耐心地讲解着。
      “哦……”白露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虽然她不是很懂什么十二神兽,但是也大概能理解,无论是振子还是神兽,应该都是驱逐疫鬼的。
      “呵……”冯氏看着身边好奇宝宝般的白露,有些欣慰又有些感慨:“你刚来长安的时候,性子内敛,不爱说话,不想大病一场后倒是开朗了许多。”
      然而,身侧的少女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话,眼睛只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傩舞,时不时地发出赞叹之声。冯氏看着她,心中诸多感慨,她膝下只有一子,多年来求女不得。半年前,夫君的甥女白露来到府中,她见她乖巧懂事,心中十分喜爱,奈何彼时的白露胆怯怕生,与她连话都说不上两句,不想如今却转了性子,与她如此亲近起来,让她十分欢喜。
      “呀!那是什么?”冯氏犹自感慨,身旁的少女又惊叫起来,她随着白露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场上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个领舞之人,那人玄衣朱裳,身披熊皮,一手持矛,一手持盾,头上还戴着一个狰狞面具,那面具上还有四只金光闪闪的眼睛。那人一边舞着,一边高喊:“傩、傩……”
      “那是方相氏,是驱疫辟邪的神灵。”
      “啊……”白露恍然大悟:“也就是说,方相氏正在带领十二神兽和振子驱逐疫鬼?”
      冯氏含笑点头,正欲说话,场下一黄门令忽然高唱一声:“振子备,请逐疫!”黄门令话音刚落,那一百二十振子开始齐声高颂:“甲作食杂,巯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随食观,错断食巨,穷奇、腾根共食蛊。凡使十二神追恶凶,赫女躯,拉女干,节解女肉,抽女肺肠。女不急去,后者为粮!”
      在振子的高唱声中,方相氏和十二神兽舞地越发激烈,那样气势磅礴的场面,那样矫健的舞姿,带着原始的野性之美。白露暗自感慨,这千年前的祭祀之舞,带着人们对于驱逐疫病、祈求健康平安的美好心愿,竟是这般的震撼人心。
      “白露,你舅父在朝你招手,快过去。”白露犹自沉浸在傩舞之中,身边冯氏的呼唤声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冯氏已伸手将她向前推去。
      舅父?她的舅父石庆?白露被冯氏推着往前走,两只眼睛茫然地在人群中搜索着她那个传说中的舅父。这些官员们穿的都差不多,哪一个才是她舅父啊?
      “白露,过来。”一个沉稳的嗓音传至耳边,白露定睛望去,只见百官前一个身着红黑色袍裾,头上高山冠的蓄须中年男子正朝她招手。
      这应该就是她的舅父石庆吧……
      “舅父?”白露试探地喊了一声。
      石庆上下打量着她,笑道:“方才听你舅母说你已痊愈,如今看你面色润泽,果然是大好了。今日让你舅母带你入宫,是想着借宫中逐傩,为你驱一驱身上的疫鬼,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多谢舅父关心,白露已无大碍。”白露甚是淑女地低头一笑。心想,这个西汉的白露命倒是不错,虽然父母早亡,但是能遇到这么一双待她如亲女的舅父舅母,也真是福分。
      “嗯?”石庆忽然看向白露身后,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之色。随即,白露便感觉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白露疑惑地转过身,正对上那张狰狞面具上的四只金灿灿的眼睛。
      白露大惊,多年练习擒拿格斗的她,本能的就想一脚踹过去,然而,身上的三绕曲裾紧紧束缚住了她的双腿,她这一脚不仅没有踹出去,反而重心不稳,仰头就要栽下。
      “啊!”白露惊叫一声,天哪,这后脑勺要着地,不死也智障啊!难道她这么悲催?在现代被女鬼弄死,到了古代不过一天又要一命呜呼?
      白露闭上双眼,认命地等待与地面亲密接触的那一刻,然而,不知从哪伸出的一只手将她拦腰截住,阻止了她摔下的趋势。
      “呵……”耳边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轻笑声。白露睁开双眼,发现那个截住她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把她吓到的、头戴狰狞面具的“方相氏”,而此时,她几乎整个人都被他搂在了怀里。白露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这个“方相氏”,他的面具很吓人,但是面具后露出的那双眼睛,竟是如此温润而宁和。只是,这双温润如玉的眼睛现在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白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挣扎着,试图挣脱那人的怀抱。然而,那个“方相氏”却像是故意的一般,搂着她腰的手更紧了一些,白露甚至能看到他眼睛里戏谑的笑意。
      死小子,刚才跑来吓老娘,现在又来占老娘便宜?老娘非得看看你长得什么模样!白露被他搂住挣脱不得,双腿被曲裾束缚又踹他不得,恶向胆边生,一个伸手,摘下了他头上的面具。
      那是一张十分俊秀的脸庞,温润如玉的眼眸,高挺的鼻梁,衬着一张秀气的唇,模样看着十分文雅,然而,他侧脸的线条轮廓却利落而干净,又带着几分冷峻。只是模样很着很年轻,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
      白露心想,这位少年郎长得可真不错!完全忘记自己方才还在恼怒他的轻薄之举。
      “太子殿下!”身旁的舅父石庆却是惊呼一声,随即左手压于右手,举手加额,向那年轻男子行了一个揖礼。之后,又赶紧将白露一把拽过来,轻叱道:“不得无礼,这是太子殿下。”
      啥?这个少年郎是太子?汉武帝的太子是谁啊?她平时看的那些关于汉武帝的电视剧,故事似乎总是围绕陈阿娇和卫子夫的三角剧情发展,很少有提到汉武帝的儿子啊!汉武帝的长子,应该是卫皇后的儿子吧?
      “明明是太子殿下先无礼,他刚才吓我……”白露甚是不服地嘀咕了一声。
      “住口。”石庆呵斥道:“殿下刚才是在为你驱疫祈福,这才戴着方相氏的面具到你面前。”随即又对那男子道:“老臣甥女白露,方才冒犯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啊?”白露傻了,戴面具吓她还叫给她祈福?
      “无妨。”那男子笑道:“老师,您前些日子说,甥女大病一场,想让傩舞中的方相氏为她驱一驱疫鬼,可如今看来,白姬看着倒是生龙活虎地很啊!”
      “老臣不知殿下今日亲自主持傩礼,老臣惶恐。”
      他们两个一个惶恐来,一个无妨去的,白露听着都累。趁这个机会,白露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这个太子殿下。嗯,个子看着挺高,比现在的她要高出一个半头,身材也不错,放在现代妥妥一枚小鲜肉,气质也好,有那么一股贵气,还有那腰间的玉佩,一看就是上品……
      唉,等等,这玉佩看着有些眼熟啊!是一块温润而通透的白玉,雕成灵芝的模样,编织着墨绿色的穗子。这不是现代的时候隋懿翾送她的那块玉佩吗?!她还记得,女鬼袭击她的时候,这玉佩里貌似还跑出一个人影救了她。难道,她回到这两千多年前的西汉,与这玉佩有关?
      几乎是想都没想,白露一把拽住那玉佩,急切地追问道:“这玉佩怎么在你这里?哪来的?”
      那太子殿下被她问得一愣,一时间没有说话。反而是石庆,连名带姓地大喝一声:“白露!不得无礼!”
      高坐在台阶上、头戴冕旒的武帝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声响,闻声望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儿子:“据儿?可是据儿?”
      太子刘据听闻父亲唤他,赶忙上前行礼:“父亲。”
      “果真是我们的据儿。”武帝笑着对身旁的卫皇后道:“方才,朕就看那跳傩舞的方相氏身形有些眼熟。”
      “儿臣亲自主持傩礼,为父亲与母亲驱疫祈福,愿父亲母亲无病无灾,愿我大汉千秋永固。”
      “好!太子有心啦。”武帝抚掌,道:“那,继续傩礼吧!”
      “诺!”
      太子刘据重新戴上方相氏的面具,跳起了傩舞,如此三遍之后,持火炬,将疫疠凶鬼送出端门。听说,之后再由四名骑士接过火把送出司马门,门外再有千位五营骑士接过火把,送到洛水边,最后把火把投入水中,代表将疫鬼沉入了水底。至此,逐傩之礼算是真正完成了。
      傩礼结束后,文武百官拜别武帝,驾车回府。白露也跟随舅父舅母,坐上了回府的马车之上。
      夜已经深了,方才还人声鼎沸的未央宫此时也陷入了寂静之中。唯有天边的那轮毛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中挣脱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向大地,那轮残月如同黑夜中睁开的一只眼,静静窥探着偌大的未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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