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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繁霜尽是心头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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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安定门甫一安定,良宴便叫迟叔驾了车,带上陆禾儿出城归家。马车刚出安定门,迟叔便“吁”了两声,跳下马车,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叫道:“张大人。”良宴一掀轿帘,见张居正立在车前几步远,正含笑望着她。良宴抱着陆禾儿下车,说道:“张大哥,你怎么会知道我今天出城?”张居正说道:“你性子急,自然是今天。”张居正前几日曾叮嘱良宴不可一个人出城,言下有相陪之意,良宴一来胆大,并不惧怕乱民,二来也知道王相远反复规劝自己和张居正疏远,因此今日有心避开张居正,不想却被他提前守在这里,只好报以一笑,说道:“大哥忙得很,我猜你也不得空,所以……”见张居正只看着自己,并不接话,只好耍赖说道:“所以就先行一步,打算在这里慢慢等你。”张居正摇头道:“唉,你这打蛇随棍上的性子。”
两人带着陆禾儿,跟着马车边说边行。鞑靼兵离去未久,一路尽是尚未安顿的灾民。张居正见越到有人家处,越是一片狼藉,不免两道长眉紧皱。又走了几步,停下来看向良宴,只见良宴也正好惴惴不安地看着他。
许是察觉到了身边两个人愈来愈盛的紧张气息,陆禾儿也停下了东张西望的眼睛,低声说道:“姐姐,别急。快到我家了,快了。”良宴勉强笑道:“好。快见到弟弟了。”陆禾儿一听,振奋起来,欢呼一声,向前跑去。
奔不到多时,前方便是一个小院落。陆禾儿甚是开心,招手喊道:“姐姐,来啊!”又向内连唤了几声“爹娘”,兴冲冲向屋里奔去。良宴见一扇院门半倒,心里早叫不好,几步跃到陆禾儿前头,一眼便看到院中躺着几具尸首,当先一个身着杏黄袄裙,面向院门。良宴还在愣怔之间,只听身后张居正喊道:“别过去!”良宴右手搂过陆禾儿身子,左手一把掩住了她的眼睛。
陆禾儿“哇”地一声,手打足踢,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使劲掰着良宴遮住她眼睛的手,嘴里不断喊道:“爹,娘!娘,我要我娘!”良宴紧紧搂她贴在自己怀里,眼泪也一滴一滴落了下来,滴在陆禾儿的脖颈间。
张居正守在一边,耳听着这童稚的哭声,心下一阵恻然。这个小姑娘才只十二岁,几天前刚刚亲眼见到舅舅全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自己提心吊胆,寄居他人篱下过日子,好不容易敌兵退了寻出了城,却发现母亲死了,父亲也死了,连那个尚不会走路,只知道要糖饼儿吃的弟弟也死了。陆禾儿哭得肝肠寸断,小小的身子被一双瘦弱的手臂紧紧地拽着。那双手臂的主人只着一套白色裙装,尽管也吓得发抖,却仍是强自镇定。她比陆禾儿大不了几岁。张居正还记得从前她在大雪中,也是穿着一身白衣,外面罩了一件大红色斗篷,红白相映成趣,好不可爱。那时尚在年幼的她一脸笑着听自己说:“太平盛世,正当如此。”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
良久,陆禾儿终于哭得累了,倚在良宴怀里,重重的鼻息声响起,却是睡着了。良宴轻轻抱起她,走向马车,迟叔卷起车帘,伸手接过女孩,将她放在车内。良宴拭净了陆禾儿脸上未干的泪痕,回头一看,见张居正也远远地望着她们。良宴一步一顿地向他走去,一直走到他的面前。张居正看她红红的眼睛,泪意盈盈,宛若闪烁的星子,不由轻轻唤了一声:“小宴。”
良宴认真地看着张居正,半晌才开口道:“张大哥,你以后……我盼你为民之心,不改当年。”
张居正向四周一望,触目皆是悲凉。洗劫后冷寂的院落,到处散着一团团火焚后的灰烬,一阵风吹过,露出了斑斑血迹,这里虽说离京城不远,可哪一处不是殒命的无辜?帝国庞大的表面之下,到底是什么?张居正喃喃自语,陷入了沉思。
良宴见他脸色肃穆,也不再说话,静悄悄地注视着他。京城日复一日的风沙已将六年前清气逼人的少年书生吹成了如今的深沉模样。他长眉紧锁,脸现怒容,唯有坚毅的眼神,还可见当年初见棋盘街时负手直言“天下纵横如棋盘”的豪兴。
“扑棱棱”一阵鸟过,张居正回过神来,看着仍旧目视着自己的良宴,慨然说道:“他日我若成英杰,定不负你所望。”
良宴目露笑意。张居正定睛看了一下,才说道:“真是难得。”良宴问道:“什么难得?”张居正见她话音仍含哽咽之声,便引着她说笑道:“从前啊,你笑得眼睛这么一弯,不是要说顽皮话,便是又做了坏事。难得今天不是。”良宴伸手抹掉眼泪,问道:“那今天是什么?”张居正颇有些难为情,迟疑了一下,到底开口说道:“小宴,你对我信任太过了。从前你总说我要中状元,实则我一次不第,第二次也没有如你所愿。你又盼我做大官,造福百姓,我总怕我没有那样好。”
“你会的。”良宴不加犹豫地说道,“张大哥,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我的话诚心诚意。你相信我,总有一天,你会做最大的官,天下百姓都为你所护,世世代代记得你的恩德。”
张居正为她言语所动,看着她肃穆的脸庞,心中激情陡生,大声道:“好。就按你所言,我一定做最好的官,为大明百姓谋福利,叫黎民不再无所靠,幼龄不再无所依,天下太平,民心和顺。”
这一番话说完,两人相视而笑,适才的抑郁之情也一扫而光。眼见日头升高,暑热难耐,良宴便叫了迟叔,赶车回城。张居正因车中独处,多有不便,执意与迟叔同坐在外面的车辕上。良宴见他如此,便叫两人稍等,跳下车来。时至七月,京郊人家遍植蓖麻,当地人称“大麻子”。“大麻子”一身绿油油的叶子,叶片形如手掌,甚是宽大。良宴随手折了几片,自取了一个罩在当头,跑回马车旁,又给张居正和迟叔一人一个。迟叔倒是自然,谢过小姐,也扣在头上。张居正右手拿着它举在当胸,尴尬地望着良宴。良宴不理他的脸色,伸手给他覆在头顶,说道:“你别嫌丑,这个天可不是好玩儿的。你既然要讲究君子之风,只好委屈你这样招摇过市了。”张居正惟有苦笑,又见良宴脸色泛白,眉尖轻皱,显是还为了陆禾儿的事不痛快,便不再拒绝。
不多时,车进安定门。张居正吩咐停车,原来他来时吩咐自家轿夫候在一家茶馆花厅内。良宴见他俊脸微微泛红,可知是热得紧了,也不挽留,只是叮嘱他一路当心。张居正却不急着离去,反问道:“你何时离京?”良宴看了一眼车内熟睡的陆禾儿,理了理鬓角的头发,想了想,说道:“我说不好。大哥和……他,也许另有安排。我今天已经叫阿信在府中等候消息了。”张居正似是笑了一下,半晌说道:“上次一别就是三年。我……我去问过你大哥,只当你再不来京了。”良宴咀嚼他话中之意,没有出声。张居正双目炯炯地盯着她说道:“以后不要不告而别。”
良宴看着他,明明烈日炎炎,竟感觉有一丝凄凉。张居正的神色,细察之下,竟然也带了一分疲惫。一时之间,无言可对,最后也只是低着声音,说了一个“嗯”字。
戚继光一连戍京八日余,直到鞑靼兵退,第二日应了卯,才被准回家。他少年豪杰,连日重压,仍是不觉疲倦,只在卧房歇得一歇,便又同了王相远,在书房里谈兵论政。戚继光在此次“庚戌之变”中临危受命,任总旗牌官,督战九门,更写了《备俺答策》一文上陈兵部。杨守谦一见此文,大为欣赏,除了上报嘉靖皇帝之外,更是将此文印发给在京将士传阅,戚继光也因此名声大噪。一时,管家回说小姐回来了。两人早等得焦急,立即出房去接。戚继光眼尖,见良宴牵着一个睡眼惺忪的女童,心知这大概就是那个陆禾儿姑娘了。王相远却诧异十分。良宴先叫了阿信,让她领着小禾儿回房睡觉养神,又叮嘱道:“她精神不好,少和她说话。罩上一把香吧。”阿信知道小姐脾气,一向房中不爱点熏香,嫌白白坏了空气,这时见她吩咐,只好又叫来王相远家侍女,烦她领一些安神香,送至楼上卧房。
戚继光见阿信退下,走上前牵起良宴的手,问道:“白走一趟?”良宴有些疲倦地摇摇头。戚继光一面领她进屋,一面说道:“战事刚歇,百姓颠沛流离,一时之间不能全复,找不到也是正常,你也不要着急。”良宴轻声道:“不是。她的爹娘,还有三岁的弟弟,都……”说到这里,那横卧在地的惨象在眼前一闪,再也说不下去。戚继光一瞬了然,忍不住跌足恨道:“满朝昏聩,造孽!”王相远却口中“嗐”了一声,向良宴脸上认真看了一看,心中暗道:“这时候京郊人家一定凄惨无比,我事先没有查访,却叫她直面惨象。这两个孩子,也不知受得了受不了。”想到这里,向戚继光使了个眼色,说道:“小妹。你也累了。叫侍女陪你也去歇息吧。”良宴勉强说道:“你们俩躲在这书房里,是商量什么大事?可别背着我。”戚继光见她唇色泛白,也说道:“有什么事,等你睡一觉,起来再说话。”又对王相远说道:“大哥,不用侍女了,我陪小妹回去。”
良宴回到楼上,戚继光拉着她半倚在床上,见她似乎精神了点,便又弯腰把枕头垫高。良宴刚进屋时未加留意,这时一眼瞧见戚继光眼窝深陷,眼珠子泛着红丝,不由大是关怀,伸手出去帮他把鬓角的乱发一缕缕贴到脑后,轻声说道:“小将军,这一回你辛苦啦。” 戚继光把她安顿好,才说道:“辛苦不算什么。”良宴见他话中若有憾焉,心知他是为纵敌自去而沮丧,安慰道:“前事之辙,后事之鉴。现在你是小将军,以后做到大将军,就来一个‘令必行,行必果’,怎样?”戚继光说道:“圣上的话,也有人不听。一个将军,何谈‘令必行’?”良宴说道:“不听你的军令,我们就手起刀落。”说着比了一个斩头的手势。戚继光笑道:“这么厉害。到那时军中上下,只怕是只知有将军夫人,不知道也有将军。”良宴“哎哟”了一声,笑道:“那可美得很。”
两人相别已有十日,说笑几句,戚继光说道:“早知道你如此不惧打仗,真不应该答应大哥把你留在京中。”说着连连叹了几声,说道:“蓟门金戈铁马,风景迥异。我看你不去,真是可惜。”良宴只听到“不惧打仗”,正在出神,对他后面的话倒没有听到。戚继光自言自语道:“其实朝廷对鞑靼尚未收服,蓟镇正居前线,危险也是真危险。还是听大哥的话,不随我去的好。”良宴这才一惊,问道:“去什么蓟镇?”戚继光说道:“适才没来得及告诉你。朝廷命我调守蓟门,我跟大哥商量,那里危险重重,不带你去了。小妹,你愿意回登州,还是留在京中?”良宴不答,反问道:“这算你守卫九门有功,赏你的么?”戚继光说道:“调守蓟门,也不算赏不赏的。凡这一回守门有功的将领,都受令调守,防卫蓟镇。今年算是晚了,明年起,正月即去,秋末方返。把你一个人留在家,我呀!……”良宴自言自语道:“蓟镇……这就该开始了么?”一面屈指计数。戚继光问道:“你说什么?”良宴忙回神说道:“这是亡羊补牢,也不算晚啊。你不带我去,一定是大哥的主意。”说着皱起了眉,半晌,说道:“好罢。你这一去,定是那些大官儿有谁瞧中你了,你要建功立业,我不捣乱就是了。”戚继光纵声一笑,说道:“可没大官儿瞧中我,他瞧中的,另有其人。”良宴疑惑地看着他,戚继光笑道:“是你大哥!吏部尚书,属意你大哥,想把次女嫁给他。要不是这一场乱战,这会儿给你爹爹的信,早就到了南溪了。”
良宴又惊又喜,问道:“真的?大哥怎么没对我说?”一手掀开床帷,就要下床去:“我问问他去。”戚继光忙把她按住,说道:“回来!你这么急吼吼的,大哥被你吓着了。叫你先歇息,一会我们再去问。”良宴急道:“那怎么成?我要问他嫂子长什么样呢。”戚继光给她掩好被角,说道:“怎么不成?我说成就成。你乖乖躺好,我慢慢给你讲。”良宴无法,只好眼巴巴地望着戚继光。戚继光见她这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摇了摇头说道:“你真是犯傻。就是你现在去问大哥,他自己都不知道新娘子长什么样子,怎么告诉你?”一面嘴里又道:“你以为每个男人娶老婆,都得先和老婆打架,打了一场又一场?”良宴不理他,说道:“你不知道大哥,他的心比谁都细,年纪又等到这么大了,说他不知道新娘子什么模样,弥天大谎!”戚继光乐道:“你背后这么编排大哥,看他知道了训你。”良宴瞪眼道:“大哥才不会,就只有你一个人爱训我。”戚继光连呼冤枉,喊道:“我什么时候敢训你?夫人武艺高强,我打又打不过,说是更不敢说,何况你又有一个保护神阿信,这丫头每日正经事不做,就知道陪你练武揍人,小将军我丢盔弃甲,全面投降。”良宴被逗得笑了又笑,苍白的脸颊泛起两团红晕。
谈笑片刻,戚继光见良宴眼皮微垂,自己也觉得困意袭来,遂除衣登榻,面向良宴也侧身而卧。这一觉夫妇二人直睡到日头偏西,王相远几次派人来看,见他二人睡得安稳,心下放心,又听侍女说陆禾儿已醒,便吩咐下人用心照顾。自己无事,干脆出城又亲自瞧了一瞧。虽然距良宴出门已有半天,城外情形比之良宴来时并无多少改善,王相远一面走,一面想着陆禾儿年纪幼小,几日之间,竟成孤女。一家已是如此,其他百姓,还用得着想吗?这么想着,不禁咬了咬牙,心头也浮起一阵悲凉。
王相远走走停停,直到薄幕时分,方才归家。听说良宴仍旧未醒,便叫阿信去唤小姐,又叫一个侍女去厨房开饭。想了一想,又叮嘱道:“叫厨子多做点小孩子爱吃的菜来。”王相远置这院子时,原先王家在京的人并未带过来多少。一来新府第比之从前颇小,用不了多少下人;二来又恐父母来京暂住,总不能临时去招侍仆。于是只挑了几个年轻家丁跟着,剩下王管家等还留着守院子。这厨子便是他新找的一个地道北京人,做得一手好菜。
良宴与戚继光进得房来,双双愣了一愣。只见王相远弯着腰正不知道说些什么,陆禾儿穿着白白的衫子,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了一眼良宴和戚继光两人,倔强地别过头去,眼角泪光眩然,却也不肯抬手抹去。良宴心道:“她年纪小小,性子偏偏这么倔,可别憋坏了她。也不知道大哥和她说了些什么。”一时有些恻然,走过去摸着她的头发,问道:“小禾儿,谁陪你过来的?你睡得好不好?”陆禾儿慢慢从椅子上溜下来,说道:“是慕兰姐姐带我来的。”慕兰是王相远的侍女。对另一个问题却没回答。
王相远温和道:“都坐下吃饭吧。”四人一时都是无言,只听到杯箸轻轻敲击的声响。吃至半途,小禾儿突然站了起来,绕开桌前,冲三人跪下。三人都是一惊,王相远说道:“快起来。”良宴起身拉着陆禾儿,摸着她的手,忍不住掉下泪来,哽咽道:“小禾儿,你……你有什么话好好儿说。”陆禾儿噙着眼泪,眼睛睁得大大的,极力忍住,说道:“我爹娘没了……我给姐姐和两个大人磕头,谢谢你们救我。”说罢挣脱良宴的手,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又转头盯着王相远,说道:“我知道要听你的话。我要先葬了爹娘……还要葬我的弟弟。”说到“弟弟”两个字,终于忍不住呜咽了两声,两道泪水顺着腮边流下。王相远不忍再听,弯腰把她抱了起来。良宴眼泪落到一半,轻轻叫了一声:“糟了!”她晨起出城,心情激愤之下,竟尔忘了先收殓陆禾儿父母兄弟的尸身。王相远似是知道她在惊惶什么,说道:“有人已经办妥了。只等打听到她家可有叔伯,以便安葬在祖坟。”那自然是张居正的手笔了。他可不像良宴稀里糊涂,于是一上轿便吩咐家仆觅三口棺材,两大一小,急送到城外,装殓陆家人的尸身。只因城外百姓死伤惨重,一时之间也无法安顿,只能先把棺材暂停在陆家,派两个人守着。待王相远去时,三副棺材端端正正地停在陆家院中西北角处,那小一点的紧紧靠着两副大棺材,满院寂静,七月的天,说不出的凄凉。
只听陆禾儿吸了一口气,摇头说道:“我没有叔叔伯伯。”良宴问道:“那你还有别的什么亲人么?”陆禾儿小嘴一瘪,泪珠在眼眶里转来转去。良宴见此情景,也不知该再说什么,不由望向戚继光。戚继光自进屋来一直没吭声,这时见良宴求助,站起来走向二人,一手拉起一个,说道:“小丫头,别哭了。我这个夫人她没有妹妹,索性,我做主,你认她当姐姐,以后我们夫妇来照顾你。”一屋子三人一齐抬起头看他。陆禾儿是迷惘,良宴却是惊讶。王相远生性沉静,不似戚继光这般冲动,也是凝目打量着他的脸色。戚继光笑道:“怎么,我这个主意不好?她现在无亲无故,一个小丫头,叫她到哪里去?我们既然救了人,干脆救到底。”王相远知道戚继光率性果敢,向来有一说一。良宴被戚继光拉着手,感到他手中传来的温度,心中一暖,反手握住他,冲他一笑,对陆禾儿说道:“小禾儿,我是早就把你当妹妹看了。你心里怎么想?我做你姐姐,你说好不好?”陆禾儿脸蛋泛红,不住伸手抹着泪珠。良宴搂过她,拿出帕子认认真真给她擦脸。这小丫头再也忍耐不住,回身反搂住良宴,叫了声“姐姐!”放声哭了起来。她之前也唤过良宴数声姐姐,但怎比得这一声诚心诚意?良宴给她哭得心慌,连连说道:“好啦,好啦,你又有家啦。以后没人欺负你了。再有人叫你难过,你叫姐夫去替你报仇。姐夫是个大将军,功夫厉害得不得了。”陆禾儿在她怀里点点头,又哭了半晌,才抬起头打量着戚继光。只见见戚继光神气十足,双目炯然有光,脸上却尽力放出一副温和的神色。陆禾儿本自懂事,这一回的变故又叫她一日之间成熟了不少。于是鼓足勇气,叫了一声:“姐夫。”戚继光哈哈而笑,牵起她的手,放到良宴手里,说道:“好了!就是这样了。”
这日晚间,良宴看着陆禾儿歇下,才回到房中,倚着戚继光,问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肯让我多一个妹妹?连大哥都没说话呢。” 戚继光一面给她卸掉钗饰,一面耐心说道:“要是你大哥出面认下,那麻烦可就多了。真让大哥出面,那就算是王家的人了。到时候别说你父亲同不同意,就是陆禾儿她自己,我看也未必愿意姓王。这小孩子的个性,自己的主意,拿得比你都准。你认下最合适不过。一个深闺弱妇,多个妹妹,这就没什么稀奇了。”良宴点点头,甚是信服。忽然醒悟过来,一手推开戚继光,直起腰不满道:“什么深闺弱妇,真难听。”戚继光伸手拽过她,笑道:“就知道你要挑毛病。我也得拿个理由去堵别人的嘴呀,免得叫全天下人都知道我戚继光娶了个妻子,无法无天。”良宴轻哼了一声。又想起一事,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主意拿得不准?”戚继光说道:“我怎么不知道。”良宴神色似笑非笑,戚继光却全无留意,自顾自喟然道:“其实我这么做,多少也是出于私心。过不多久,我就得去蓟门了。你多一个人陪着,也不至于那么闷。”良宴知道戚继光性格热情冲动,于小事上多是随性而来,见他为这事考虑得如此周到,心下微微感动。又听到他说要离开自己,眉头不免又皱了起来。自成婚以来,总是她离开戚继光上京,像这样戚继光要主动离她而去,还是头一遭。一时之间,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烦闷之下,甩甩头说道:“算了,不想这个。等过几日一切安定,叫阿信带着我上街去。一是给你置备去蓟门的衣物,二是小禾儿初认我这个姐姐,给她也带几样礼物。”戚继光点点头,搂着她的腰,引着她向内屋走去。
如是几日,戚继光帮着良宴与王相远安葬了陆氏夫妇,不过多久,朝中调令果然就下来了。他只好恋恋不舍地别了夫人,带李义兼几个随从上路。这日刚入幽州道,忽然一骑自后追来,来人见到戚继光,勒马拜倒,禀道:“京中急信。”抬手将信送至戚继光眼前。戚继光见事紧急,弯腰探手,将信取来,一看之下,不由大笑。随从都觉得诧异,见这位卫指挥佥事行动异常,一时议论纷纷。戚继光却勒马慢行,但笑不语。李义见他模样,撇嘴向众人道:“不用说,定是夫人来信,再没别的事了。”
原来写这封信的不是别人,正是暂留京中的良宴。信里是一幅小画,画中一个将军身着甲胄,看面貌隐约便是戚继光自己,身形挺拔,意气风发,左手持一张硬弓,右手搭弓拉箭,意欲射杀来敌。旁边附着一行小诗:
不见郎君到,
但见塞鸿归。
鸿归知妾意,
故向楼前飞。
整幅画笔力不弱,颇有气概,杀敌之意透纸而出。偏偏做了这样一首诗,正是题不尽的思念之意。诗情与画意,显然是两个极端。戚继光一连默念几遍,蓦然领悟,扬声对信仆说道:“回去告诉夫人,就说,唔……”口中吟道:“奋臂千山振,英声百战留。天威扬万里,不必侈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