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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翩翩意气曳长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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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八月,天气一层一层凉了起来。这一日王相远回府甚迟,见院中静悄悄儿的,心里讶然,走到良宴所居“剑阁”一瞧,见良宴主仆两个连着陆禾儿,都立在桌前作画,便轻轻咳了一声。三人一抬头,陆禾儿这些时候已不似先前那般拘束,放下画笔叫了声:“王大人。”她自丧事过后,这称呼一直不肯改,王相远也不计较,向良宴问道:“你们做什么呢?”良宴笑道:“闲着无事,教小禾儿画两笔。”王相远斥道:“你也做人家师傅呢?”良宴说道:“小禾儿,把画给大哥瞧,看他说我配不配呢。”陆禾儿果然双手捧了画纸,递到王相远面前。王相远一瞧,见画上一个执扇公子,一手负在背后,面目尚未画就,只是看服色颇为熟悉。王相远低头朝自己身上看了一眼,笑道:“一大一小,尽是淘气!”良宴微微一笑,问道:“大哥怎么回来得这么迟?”王相远说道:“工部尚书府上有人生病,我去瞧了一瞧。”良宴皱起眉,说道:“工部尚书?大哥,你……”猛地醒悟,说道:“是李家小姐病了!”王相远说道:“别人生病,你为什么乐成这个样子?”良宴嘻嘻笑道:“我乐我自己的。”又歪头问道:“这可是献殷勤的机会,你怎地不赶紧找大夫给她看病?”王相远说道:“听说请太医把过脉了。”良宴一愣,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除了皇上,太医还给李家小姐看病么?你别要唬我。”王相远笑道:“你想岔了。当今圣上前些年曾在各地广召医官,充实太医院,给尚书府诊病的这位李时珍院判正是其中之一。听闻他是楚王府上推荐,在当地素有神医之名。”良宴听了,长长地“噢”了一声,脸上神色变幻不定,说道:“那么大哥就不用着急了,既是神医,一定药到病除。”话锋一转,又问道:“大哥,你什么时候把李家小姐娶回家呢?”王相远见她仍是这般轻言嫁娶,毫无遮拦,无奈说道:“自然父亲说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顿了一顿,又道:“总要等她病愈罢。”良宴意似不满,却也未再说话。王相远招呼她道:“走罢,今日我请了川菜馆的厨子到家里,下来尝尝。”
晚间饭毕,阿信收拾妥当,又撒下帐子,预备安歇,一回头却见良宴在满屋乱转。阿信说道:“小姐,你走来走去都半天了。你要办什么事,说出来我也好帮你想想法子。”良宴心里正在合计,听她问话,便停下来说道:“阿信,你说,李家小姐喜不喜欢大哥呢?”阿信闻言,脸上一红,说道:“这种事,我怎么能知道。”良宴却不看她,自言自语道:“那我明天替他问问去。”阿信吓了一跳,忙说道:“不好罢。叫大少爷知道会生气的。”良宴嘴里“唉”了一声,说道:“笨丫头,那就不叫他知道好了。”阿信说道:“可是我们也不认识李小姐,要怎么去问呢。”良宴也侧头道:“是啊,怎么去见好呢?”说着右手大拇指在左手食指关节上一叩一叩,蓦地一顿,说道:“不管这些,明天走一步是一步了。”
第二日一早,良宴便出门向外行去。走了不远,想了一想又折回来换了男装,嘱阿信留在家中。阿信不肯,良宴说道:“大哥又不在,家里只小禾儿一个,那怎么行。”阿信放不下心,说道:“那叫李义跟着吧。”良宴笑道:“李义早跟着小将军去蓟门了。你又犯傻。”阿信一愣,只好低了头,说道:“那小姐你自己当心。”良宴也不以为意,独自便向大街上走去。一面走,一面寻人打听,一路问到了工部尚书府前。
此时正是朝阳初上,尚书府门前蹲着的两只石狮子,亦沾染上了几分耀眼的金光。墙沿儿处一溜轿马,声息也无。太医院院判李时珍,这时已过而立之年,蓄着一缕胡须,手提了药箱,辞了李府,正向大道上走去。行不到几步,便觉身后有人跟着,他心里纳罕着转身看去。随他进学的医生名唤徐长春,年纪方轻,见身后果然有一人尾随,不免面露不满,喝道:“你是什么人?”
良宴一弯腰,拜道:“前面可是李时珍李神医?”李时珍见此人并不相熟,淡淡说道:“我确是李时珍。神医之名,实不敢当。”良宴见他三十出头,薄唇紧抿,眼角不见一丝儿皱纹,心下微微赞叹。李时珍见她不语,问道:“你是什么人?”良宴一定神,说道:“我,我是来跟李神医请教尚书小姐的病情的。”李时珍咳嗽了两声,才说道:“小姐病情,李某已向尚书大人家里说明。你一问便知。”良宴见他转身欲行,忙道:“李神医,我……我姓王。”李时珍面露狐疑,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徐长春在一旁问道:“姓王?我听说尚书小姐许了兵部员外郎王相远为妻,你……你便是了?”良宴知他误会,也不分辩,顺势点头道:“正是。”李时珍见她举止灵动,容貌尚嫌幼稚,心中暗道:“我闻李家择了总兵公子为婿,听闻那王公子性情颇为沉稳,不想却这么年轻。”未婚夫妻互相关心,他倒不好一力推脱,略一沉吟,便道:“王公子宽心,李小姐千金之体,并无大碍。”良宴心里一笑,又说道:“那便好。不知李神医府上何处?我心里挂念小姐病情,只是不便向尚书府上问候。李神医若无不便,在下愿每日登门相询。”李时珍听她口口声声称“神医”之名,脸色一峻,说道:“京师藏龙卧虎,你也非无知之人,‘神医’之名,不要轻提。”良宴一伸舌,说道:“好罢。我听李……李先生吩咐。”李时珍对她的举动,深不以为然,但见她口中称敬,也就将家中地址告知于她,又咳嗽了两声,拱手而去。
嘉靖皇帝常年炼丹吃药,一心一意地求着长生不死,因此极力搜罗天下名医,入京为他保驾。如李时珍这般被召入宫者,不在少数。无奈这位皇帝,其时身康体健,李时珍一身医术,也无用武之地。好在太医院医书药典颇多,更兼有无数珍贵药材,李时珍每日沉醉其中,收获亦是不少。这日他直到傍晚时分,方独自回家。一进门,便见一个身影正在院内徘徊。李时珍微感诧异,仔细一看,认出是白日相识的那人,出声问道:“你做什么?”良宴候他回家已久,正瞧得津津有味,这时一躬身以示见礼,说道:“那位管家教我在这院中等着。李先生,您这院子,倒像是个小医馆。”李时珍脸色不豫,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来找我何事?”良宴一愣,见他站得离自己远远的,敛容背手,一派防备之象,自己心中有鬼,只好说道:“李先生,你……你知道我不是王公子了?”李时珍冷然说道:“你走动之际,身形柔软,毫无男子之姿,我是大夫,有什么看不出?”良宴心里暗叫惭愧,左手按着右手,蹲下身去,行礼道:“叫李先生见笑了。”李时珍一侧身,不肯受她的礼,问道:“你居然找到我家,究竟所为何事?”良宴答道:“自然是为了李小姐。”李时珍皱起眉,连咳数声,以帕掩口,擦了擦嘴角,冷冷道:“你这姑娘嘴里尽是不实。来人,送客!”说毕竟然负手径直进屋。良宴愣怔之间,李时珍已经将门掩上。
良宴见他这般态度,一时怔住,半晌不能回神。先前引她进门的管家,甚是惶恐,口里说道:“你这位小姐,你说有病要瞧,我才让你进来。这不是叫人生气么?”说着就上前欲引良宴出门。良宴虽然满心是话,可又不能真个去敲李时珍的房门,当此之时,真是无可奈何,只好跟着管家,出门而去。临走时忽然想到,瞧这李时珍,总共和自己说了不到十句话,咳了倒也有七八声了,一个神医,自己却还是个病人。
此后一连三日,良宴不缀而来,李时珍却拒不见客,只叫管家敷衍。良宴连受了三天气,心中百思不得其解,还是王相远见她总往府外跑,有些担忧,待知道她日日只是去李太医府上,便问道:“你又不生病,总去别人医馆做什么?”良宴气馁道:“我心慕医术而已。可是这个太医,架子摆得好大。”王相远细问其情,略一思索,便笑道:“你要真想见他,我教你个法子。你派管家头先去递了帖子,好好地换回女装,带上阿信坐轿子去。”良宴不解道:“我也摆架子给他?”王相远笑道:“你只听我的去就是了。”良宴半信半疑之下,当真命人备了礼,乘轿率仆而去。
这一回,那老管家向李时珍一回禀,不过片刻,一个老妈子跟着出来,一直把良宴和阿信让到内堂。候不多时,一位内着杏色女裙,外罩石青色背子的中年妇人便迎了出来,口里称道:“戚夫人久候了。”良宴度其身份,猜是李时珍夫人,忙站起来见礼。又见她修眉善目,心道:“不想李先生这么不近人情,夫人却长得跟菩萨一样儿。”李夫人叫人看了茶,上下打量了良宴几眼,自己先笑了一笑,说道:“你就是那位好扮公子的夫人。瞧穿回女装,又合仪,又漂亮,以后呀,可别做那个怪样子。”良宴想起大哥之言,心中一动,问道:“是李先生说这个话罢?”李夫人垂首言道:“是我妄言了。”良宴只好又起来施了一礼。这李夫人性甚敦厚,说了这句话,便抛开李时珍不提,捡些家常闲话,慢慢与良宴细聊。
良宴见她左腕笼着一圈沉甸甸的佛珠,问道:“夫人是信佛么?”李夫人将佛珠轻轻捻弄着,说道:“从前在家时,也常去庙里。”良宴以为是李时珍无暇陪她,便说道:“我闲着总是无事,夫人不嫌弃,我倒很愿意陪您。”李夫人沉吟了一会,说道:“并不是我不愿去。只是今上尊崇道教……我去庙里拜佛未免高调,宣之于人。”良宴“啊”了一声,说道:“我们坐顶轿子,悄悄地去,再悄悄回来就是。”李夫人羞愧一笑,说道:“家中一力筹备医馆,尚无乘轿。”良宴肃然起敬,说道:“这是李先生的大善。”
如此造访了几次,又一日,良宴便派了家中轿子,到李府接了李夫人,出城谒庙进香。李时珍只冷眼看着,既不理会,也不阻拦,回府不是诊治病人,便是研究那些瓶瓶罐罐的药材。
这日良宴待要出门,忽然听见王相远吩咐管家,叫打听去寻个妥当的小丫头。良宴站住了问道:“大哥又要找丫鬟?”王相远说道:“我正想着,如今就阿信侍候你,已经不易,何况她每天都得伴着你,家里撂了陆禾儿一个,也是不妥,三来家里也没有同陆禾儿年纪相当的丫头。还是慢慢打听,再买一个来。”良宴一听,说道:“过不多时,她总要随着我回山东,我家里还闲着两个小丫头呢,不买别人家的孩子好不好?她要是闷,我带她去医馆玩。”说毕一回身去寻陆禾儿了。半晌又独自回来,摊手说道:“她不去,说在家里挺好。”王相远一笑,吩咐她说道:“你也别在外耽搁久了,李时珍颇重礼法,未必乐意你去捣乱。”
良宴听了这话,反倒一愣在地,把这几天的事前思后想,又想到自那日出城后也有两三月未与张居正见面,件件桩桩,哪一样又能合礼法了?一思至此,心里登时觉得没意思起来,长长吐了一口气,闷闷不乐地回到“剑阁”,也不说话,守着镜子发了半天的呆。又见陆禾儿果然每日安安静静的,除了用饭请安,就是藏在屋子里不知想些什么。良宴索性沉下心来,除了每日和阿信一起练剑,便是同着陆禾儿钻在王相远书房内打发时间。
这一日李时珍回家甚早。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医馆渐具规模,来瞧病的人,听说坐诊的是太医院院判,由不得一传十,十传百,渐渐有些忙不过来。幸而夫人吴氏,深明大义,将一应杂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又有医生徐长春,随李时珍拜学之意颇诚,一有余暇,便也奔走在这小巷之内。医馆尚有一药僮名唤庞宪,见李时珍进门,忙快步走到李时珍面前,说道:“老爷,来了一个抱小孩的大娘,说是肚子疼了有一晌午的功夫了,您快给瞧瞧去。”李时珍也不及除官服,先坐在堂前,吩咐抱起那男娃,瞧了一瞧面色,又搭了两根手指在其脉上,口里一面问道:“可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那大娘一脸忧色,左手只顾顺着孙子的气,哄他别哭,说道:“没给吃什么呀。我们石伢子乖得很,从不乱吃东西。”李时珍一边问着,一边在纸上笔走龙蛇。
忽然,从那等着抓药的几个人人中间,钻出一个年轻相公,说道:“大娘,我给您孙子也瞧瞧。”说着就着那大娘怀里,双手在石伢子肚子上按了一通,也不知他按着了哪儿,石伢子猛地又大哭起来,小手直向外推,面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那大娘忙又拍着孙儿哄他。
这人自然是良宴了。李时珍见她又是一副不伦不类的装扮,皱起眉头。良宴语气急促,问道:“李先生,你给他开了什么药?”李时珍不去理她,只向着那对祖孙说道:“这药方子,你记好了去抓药。”说着口里一连说了几味草药,把药方递与大娘。良宴不待他说完,便打断道:“药方药名,我一个都不懂。这小孩子,一定是最近就喊肚子痛,只不过先前是肚脐上边疼,你们不当回事。”那大娘听了,“啊、啊”点头,说道:“是啊。石伢子前两天贪玩吹了肚子,是疼了两天,后来肚脐眼上不疼了,只说好了,谁知今天右半边又忽然闹起来。”李时珍瞥了良宴一眼,良宴跺脚道:“你相信我。我常年练武,腹部诸穴,未必不如你清楚。这小孩子看似满肚子都痛,但我刚刚按他肚脐往右,只有这一处,是痛得最厉害的。”一面又问道:“可吐了没有?”石家大娘点点头说道:“吐了两回,都只是一点吃的东西。”良宴说道:“嗯。再有吐的时候,千万记得把孩子的头掰着偏向一边,别要呛着。”石大娘忙不迭地点头,脸上挂满期待,望向李时珍。李时珍脸现纳罕之色,伸手往良宴所述位置一按,果然石伢子刚止住哭声,又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李时珍微一沉吟,又搭脉片刻,提笔在药方上勾涂了几笔,吩咐药僮快去取药,石家大娘方千恩万谢的走了。
见送走了石伢子,其他来看病的人,方又涌上来。期间良宴也偶或开口,李时珍却不再迟疑,自顾施针用药。一时人散,李时珍命老管家准备酒菜,留徐长春与良宴二人用饭。良宴见状,笑道:“怎么?我今天就不颠三倒四,就合礼数啦?”李时珍脸色一变,说道:“今日多亏你提醒。我一时失察,险些酿下大错。”良宴见他一贯冷峻的脸上益发严肃,知他乃是发自真心,忙道:“李先生言重了。其实我对医术所知甚浅,用药上更是不通,不过是凑巧而已。”李时珍忽然不再对她横眉冷对,她倒很是有些不适应,违心说道:“我还有事,这就该返家了。两位慢用。”说罢竟然细腰一弯,就此而去。
徐长春目视她身影一闪,淹没在暮色中,这才回过头来,却见李时珍站在桌前,一动未动。徐长春说道:“李大人,这位……公子,人甚聪明,想是这几天在这里看得多了,居然也懂得认穴位。”李时珍沉默良久,方摇摇头说道:“她的手法之快,远甚你我,这些固然可以用她所谓的‘习武’之词来搪塞,但之后那些病人,她出言指点,竟然也是一句不错。”徐长春细一回思,说道:“这学生倒没有留意。”李时珍抬首向空,再三思之,不得其解,喃喃说道:“奇异之人,必行奇异之事啊。”
自此之后,良宴便时常出入李时珍医馆,帮忙拣药录书,每日不缀。李时珍见她以一介女流之身,不畏流言,不惧粗鄙,虽然这些时日自己冷眼旁观,也觉得她于医术之道,其实不通,尤其是种种药材,或是只知其名,却不知其形,或是完全瞠目结舌,多半还要向药僮求教,但良宴赤诚之心,不弱于人,李时珍心中亦渐渐赞许,闲暇之余,也肯向良宴讲解几句。而良宴奇思妙想之处,也令李时珍颇受启发。
这日李时珍自太医院回来,见医馆立着几个妇孺,显然是等着瞧病,庞宪正忙着摆放新购的药材,却不见良宴的踪影。李时珍也不及细问,先诊明了这几人病情,又一一配好药,歇下喝了口茶,对庞宪说道:“明天戚夫人来了,你将今日杜家、钱家这两人的病情说给她听,看她如何诊治,叫她写给我看。”庞宪愣了一下,说道:“先生,戚夫人就在屋里呢。”李时珍愕然道:“她做什么?”正说着,良宴手中捧着一幅画走了出来,喊道:“李先生!我今天见了几株药草,长得好不奇怪,我画了下来,你来瞧。”李时珍对画一眼也不瞧,盯着她道:“你什么时候到这里的?”良宴笑道:“总也有几个时辰了吧。光是为了画这个,就费了好大功夫。”说着把画送到李时珍面前。李时珍接连咳了数声,沉着脸道:“凭你多大的事,舍下病人不医治,是什么道理?”良宴满腔欢喜,被他直斥,心中颇不乐意。但她生性大方,只是一怔,随即笑道:“好罢,算你说得对。恰好我画得正高兴,哪里顾得上别人?”李时珍脸色更差了,说道:“别人将性命相托,你以高兴二字比拟?你太大意了!”良宴不以为意,将画向李时珍眼前一举,说道:“先生你也太谨慎了。这些人今日咳两声,明日咳三声,不过是小病小痛,哪里就有性命相托了?”她心里一直偷偷揣测着李时珍的咳嗽之症,说话间不由就带了出来。李时珍见她竟然说出这番失德之语,被气得不轻,双目斜视,森然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请回吧。”说罢转身回屋,那幅小画被他袍袖一甩,掀翻在地。
良宴叫了一声:“你……”,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庞宪见两人起了争执,走过去悄悄把画拾起来,躬身说道:“戚夫人,您的画。”良宴见他不卑不亢,问道:“你也觉得你家先生说得对,是不是?”庞宪知她身份矜贵,既未点头,却也不肯摇头。良宴“哼”了一声,低头抿紧下唇,嘴里嘟囔了几句,自己倒又笑了,说道:“算了。这画留着,等他气消了再看吧。”庞宪见她笑得奇怪,不敢多言,将画一收。良宴忽又说道:“且慢。”伸手将画展开。那画墨迹本来尚未全干,被这么横摔竖打,有些笔墨早已模糊,良宴却不甚在意,又提起笔,在一角写了一行小字:此一株茎细花紫,笔墨不能达意。写罢,自己也走了。
过了两日,“剑阁”上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灰衣灰帽,面色冷峻。王相远跟在其后,说道:“李院判,请。”这人正是李时珍。
李时珍落了座,一眼瞧见良宴自屏风后一闪,他咳了一声,却未说话,只用右手食指不断轻击着桌面,显然正在沉吟。良宴却知李时珍今日肯不计前嫌,亲自到此,必是自己那幅画的功劳,有心杀杀他的威风,心念一转,便走了出来,笑道:“李先生,你心里瞧不起我,总说我来意不善,用意不良。可是原来你自己啊,也不过是见利忘义。”王相远正着人看茶,听到这句话,茶杯在桌上一顿,喝道:“小妹,别失了礼数。”良宴说道:“怎么不是?他啊,是见了药草之利,便忘了孔孟之义。”这句话名是责问,实乃解释“见利忘义”四字。她知道李时珍性子严苛,所以肯来找自己,只因为嗜医如命,因此只敢调笑两句,生怕李时珍再拂袖而去。李时珍不愿与她计较这些言辞上的机锋,面色倒未见有何变化,喝了一口茶,清清嗓子,说道:“我冒昧来访,是有事问你。”说着取出随身所携包裹,打开一幅画,问道:“这几株花草,你在哪里见到的?”良宴见他说到正事,也敛容说道:“先生认识这几种药?我翻遍了你房里的医书,也未见记载。”李时珍说道:“这一株,医书是有记载,名叫沿阶草,这两株,”伸指一指,说道:“连我也不认识。”良宴问道:“这个沿阶草,是治什么病?”李时珍摇头说道:“我从未以它入药,医书上也是众说纷纭,有说是茎叶入药,有说是块根入药,还有的说四月采叶,八月摘果,混匀后文火煎服,可治消渴之症。现在已是暮秋,你画的花也不过开到一半,哪里到八月摘果去。这还是太医院的书!这种药草甚是少见,你在哪里寻来的?我得去看一看。”良宴说道:“我给你案头各留了几枝,想是你没看到。”李时珍一愣,跌足道:“我没留意。别叫下人扔了。”说着就欲起身告辞。良宴伸手一拦,笑道:“我自己也留了两枝,插在瓶里把玩。你要说我是玩物丧志,草菅人命,我就不敢给你看了。”李时珍先是一惊,接着又是一喜,不免皱眉道:“你这孩子,一点亏都不肯吃。嘴头上占一点便宜,有什么好处?”他话音激动,又是一通咳嗽。良宴一笑了之。
王相远素知李时珍为人严谨寡言,见他与幼妹交好,心中暗暗纳罕。他在一旁听了几句,明白李时珍之意,便叫过阿信,命她将花取来。李时珍见阿信抱来的是一个汝窑花囊,入手一沉,瓶中插着五六枝颜色各异的花,花色倒还鲜嫩,与画中无异。他随手将花取出,见花枝柔软湿腻,水渍点点,显然是一直浸在水中。李时珍凑在眼前,细看了半晌,说道:“你看,这一株枝叶细长,形似韭菜,花色比红蓼花还要显得青一些,你说它是紫色,那也不错。此花一进冬月,便结下碧蓝色的果实,所以这东西又有一个名字,叫麦门冬。”良宴这几天早把它翻来覆去看遍了,见李时珍如数家珍,不由连道“佩服”。王相远也赞道:“李院判博览群书,难怪有神医之名。”李时珍喟叹道:“我今年虚长至三十有三,所好者,只有医家典籍,读之如啖蔗饴。”王相远说道:“太医院典藏之盛,天下无出其右,李院判也是求仁得仁。”李时珍说道:“王兄不知,事情哪里有这么简单。藏书一多,鱼目混杂,谬误也多。单以草品而言,有当析而混者,也有当并而析者。我朝曾编有《本草品汇精要》一书,对各朝官修本草加以增补、勘误,算得上是宏篇巨制。”王相远点了点头,并未答话。良宴接道:“先生既然说这本书好,我借来一观,行不行?”王相远说道:“你懂什么。这是宫中禁书,以后休提。”良宴听说是禁书,也吓了一跳,伸舌说道:“不提就不提。”
一时,周管家来请王相远,说有事要禀。王相远见二人相谈甚欢,也就先行下楼。良宴见王相远不在,便笑问道:“李先生,你适才所讲禁书,究竟为何遭禁呢?”李时珍说道:“这个我怎知道。”良宴碰了一个软钉子,也不泄气,问道:“我说,医书遭禁,你心中之痛,强我百倍吧?”李时珍见她胆子愈来愈大,侧目问道:“前天的事情,你是自己反省,还是要我再指点你几句?”良宴见他旧事重提,哭笑不得,只好说道:“是。你教训得对,医者父母心,不应轻贱病患。事有缓急,当取急者为之。”说到这里,看了李时珍一眼,说道:“先生,我可不是骗你。事有缓急不错,可何为急,何为缓,你我两个人眼中,也许千差万别呢。”李时珍知她性子任性,能说出这番话,也算是真有反思之意,已算不错,也不强求,见自己手边仍放着那几株药草,说道:“你取一些白纸来,另外再拿几方镇尺。”良宴见他神色又复严肃,不明所以,只好依言去书桌处将一沓新纸并四副白玉镇尺拿来,递给李时珍。李时珍把白纸分作几叠,将良宴所采的三种药草各取一枝,平平展开,分别贴于白纸上,其上又覆以白纸,以镇尺固定,说道:“医书虽禁,其一,后人可以再行修订,其二,我也可以将书抄录,留为己用。”良宴这才知他在回答前话,便说道:“好啊,你叫朝廷下道命令,太医院的人肯陪你一同修书么。”李时珍冷笑道:“朝中那些人!我前后因为这事上奏了三次,只怕一本都没递到圣上跟前。他们不捣乱,就是大幸。”良宴扬头道:“那么你还犹豫什么?宫中禁书又怎么样,书有何罪。你若害怕,我替你抄。”李时珍倒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也知道,问你便是这个结果。”良宴笑道:“所以你才来问我?李先生,李大人,李神医,你挖个坑,你放心,我一准会跳。”李时珍也撑不住笑了,说道:“获罪我倒不怕。只是我精力有限,身边没人帮忙。你既如此,那便请君入瓮吧。”
两人合议既定,李时珍便告辞出门。临去前,又抚须说道:“那三株药草,你每日换上新纸,连换十日,这药草就算保存下来了。”良宴向他一屈膝,算是致谢。
那《本草品汇精要》一书,乃是明朝官修本草,成书至今不过数十年。当日明孝宗命翰林院会同太医院收集天下本草,重新编纂成书。不料书刚成不足月余,孝宗皇帝便生了病,那编书的刘文泰恰好被选为御医,为皇帝治病,谁知他误用错药,救治不力,导致孝宗皇帝一病不起,一个月后就此驾崩。刘文泰等人因为这件事后获罪下狱,这部集大成的本草一书也因此被列为禁书,至今都未获刊行。李时珍偶然发现太医院藏有一卷,大喜之余,多方打听参详,才知道此书共计四十二卷,除一卷不慎遗落在太医院之外,其余皆藏于内宫。他上下打点,终于将大部分书册借到了手,递交良宴两卷。
良宴打开一看,见书分朱墨两色,字字齐整,随便选了一行,低声诵读。李时珍另取了一本册子,说道:“这一卷书,我已抄录大半,你按着我的意思,接着誊阅。”良宴接过来,略略看了几页,便笑道:“先说好,抄书可以,这样好的字,我写不来。”李时珍此刻心情甚佳,也笑道:“我早就听闻你大哥,写得一手好字,你家学渊源,何必太谦?”良宴说道:“早些时日,大哥还督促我习字,这些年见我练不成器,慢慢的心也灰了。不过我家里有一个妹妹名叫陆禾儿,跟着大哥临摹了两年,据大哥所说,比我已经强了许多呢。你什么时候去我家里,倒可以让你评一评。”说到这里,见李时珍恍若未闻,知道他对自己的话没有兴趣,也就打住话头。李时珍若有所思,说道:“你大哥倒很是宠你,知道我叫你冒险,非要骂我……”良宴不待他说完,举起书在桌上“笃”地一叩,说道:“行了!两个老古董。我抄书去了。”李时珍在身后忙喝道:“小心碰着书!”
如此过了两月,良宴或在李时珍医馆,或在“剑阁”,当真横下心来,闭门不出,只是埋头抄录。王相远心有蹊跷,几番审问,却问不出什么端倪,也就随她而去。转眼秋去冬来,戚继光戍边完毕,两人同返登州。第二年年节刚过,戚继光便又奉命去往蓟门,良宴自然留在京中。
这一日是五月初三,距端午节不过两日。巳时未过,王相远便已回府,身后跟着一个下人,手里捧一个小漆盘。周管家知道是节下皇上又出了赏赐,忙跪下磕头,又叫人去“剑阁”将小姐请到正厅。王相远见良宴身佩灵符,发簪榴花,颈间挂着一把端午锁,点点头甚是满意,一面一一给她看御赐之物,分别是两把纸扇,一束艾叶,另有两本彩线缚着的书册。说话间又有下人回说太医院院判李时珍派人送礼,两人接过礼盒一看,见是几块雄黄,色若黄金,盒底附有一封信,上写道:“雄黄,味苦,有毒。凡使,勿用臭黄,黑鸡黄,夹腻黄。此似鹧鸪鸟肝色者也,为真雄黄,验之可使虫死”。两人见他如此直抒本色,相视一笑,正商量回礼,忽然见迟叔匆匆而来,立在院前,说有要紧事禀报。良宴见他身边尚立着一个小厮,诧异道:“迟叔,什么事要叫你过来?”迟叔不敢耽搁,低声道:“小姐,戚老夫人生病了。”王相远一听,扫了那小厮一眼。良宴忙问道:“什么时候病的?厉害么?”迟叔说道:“听戚安的话,这回像是不轻。家里带了信,小姐瞧一眼。”说着将信递上。良宴匆匆一看,说道:“这不行。我们马上回去。你去备车,阿信,收拾行李。”王相远听到此言,也是吃了一惊,说道:“小妹,过一日便是女儿节,理应你留在这里。”说着皱起眉,叹了一口气道:“唉,这也没有办法……你路上小心,我替你向戚继光带信。”良宴也无心多言,向兄长告辞,马车始行几步,忽然迟叔“吁,吁”几声高喝,骏马被扯得仰脖长嘶了几声,方才住脚,良宴从车上一跃而下,未及奔向王相远,便喊道:“大哥,求你一事。”王相远忙问:“何事?”见良宴双眼含情,直视自己,霎时了然于胸,不悦地“嘿”了一声。良宴哀求道:“大哥,我也不说别的,就请你对他说一句:家中急事,不能面辞。好教他知道。”王相远连连摇头,只催道:“快走,快走。路上当心。”良宴急道:“大哥,你不答允,我这就骑了马,直闯到他家里去。”王相远只怕她一离自己眼前,当真说到做到,做出这等招人议论的事,只好应道:“好。我替你带话。”良宴这才返身上车南归。几人走了只有三日,王相远便接到戚继光的快信,信中言道叫良宴不必焦急,京中暂候,待他自蓟镇归来,一同返家。王相远也不及写回信,只向送信之人口述道:“告诉你家将军,就说夫人三日前已经启程,叫他不必牵挂,也不必回京,速速回家。”那送信之人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