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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抱火寝薪非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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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终于彻底地落了下来。整处城郊灯火早熄,只有望不尽的月色,还怜悯地眷恋着世人。离城不远处,一团又一团的黑影,借着月色,匆匆向城门奔近。后头的人才看清城门上的门楼守卫,前头的人已经叫喊起来:“军爷,开城门呐,军爷,快开门啊。” 数个妇人携儿带女,体力不支,倒在地上哭喊道:“天杀的恶贼,抢了银子,抢了粮食,连我那可怜的当家的也不放过。杀人放火……我家里有孩子啊,往后指谁啊?军爷,救救我们,放我们进城吧。”
夜色反常的安静。除了这乱糟糟的哭喊声,城楼上一片死寂。守城的士兵连呵斥的力气都不愿费了,白日里的震天杀声,噩梦般一时远,一时近。上头严令,死守城门,不准后退一步,也不准前进一步。突然,不知哪里喊了一声:“看啊,鞑靼兵来了!”霎时间,千万马蹄声,厮杀声,撞门声,哭喊声,殒命时尖锐短促的叫声,混在一起,撕裂了北京城一向晴朗的夜空。
这一年是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围城的第二个夜晚。七月,蒙古右翼土默特部首领俺答率十余万蒙古骑兵南下,沿路烧杀抢掠,直逼山西大同。时任大同总兵仇鸾,先是贿赂首辅严嵩得官,又重金贿赂俺答,厚颜恳请勿攻大同,自己情愿投降,只求鞑靼军勿要声张,以免自己的官途抹黑。俺答见大同不战而屈,既无后顾之忧,便径直绕过大同,领兵东进,攻破蓟州。蓟州乃是京城门户,蓟州失守,北京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蒙古的铁蹄之下。几天之内,俺答领兵肆意流窜,绕着北京城一路抢掠,昌平、密云、怀柔等各地的百姓呻吟在鞑靼军的刀枪之中。首辅严嵩,位高权重,一身系天下百姓,却对请战的官员说道:“寇饱,自会去耳。”意为京郊庶民,财物抢了就抢了,性命丢了便丢了,不值一提。以此换得内城平安,也是应该。堂堂首辅,古之宰相,无耻至斯。
灯市口大街扁担胡同内最末一家,灯笼却照得整个院子昼亮。镂花书房窗上,映出了两个人的身影。一人坐着,另一人的影子却来来去去,在烛光的照映下,由长变短,又由短变长。坐着的正是王相远,这时两臂按在桌上,声音沉稳地道:“你说戚继光被召御敌,暂任九门总旗牌官?”良宴脚步不停,说道:“不但是他,在京的武举人,恐怕都指派上阵了。那回我们拜见的杨伯伯杨大人,真是胆大,这些武举人大都连战场都没见过,他怎么敢用。”王相远沉吟了一下,说道:“不是敢不敢,杨侍郎只怕是无兵可用,不得已而为之。”良宴愣怔,问道:“整个京城这么大,戒备森严,兵务是重中之重,怎么会无兵可用?”王相远苦笑了一声,说道:“京城之大,城门之多,再多的兵分来分去,也会不够,何况——”他看了一眼良宴,还是说道:“何况军队吃空额一风甚恶,京中也在所难免。号称十万军队,能兵善战的士兵,现在能有五万,就是大幸。”良宴变了脸色,喃喃道:“怪不得要小将军十万火急,考场也不准回就去守城。你们这一帮人,明明就在天子脚下,简直比登州的兵油子有过之而无不及!”王相远叹道:“到了这一步,吃空额自然是人人都恨。只是居安思危,真正肯明白的人太少了。”良宴“哼”了两声,突然说道:“那么小将军不是危险得很?不行,我要去找他。”王相远站起来,忙道:“小妹,小妹!你先听大哥说。如今俺答还未攻城,戚继光只应召守城,而不是列阵迎敌,暂时就没有危险。真正危险的,是城外来不及入城避敌的百姓。现在首辅严嵩,并不主战,只怕是一心要将那一干百姓白白送入虎口。”良宴眉头皱了起来,轻声默念道:“严嵩……严嵩……就没有人反抗这个坏蛋吗?”王相远摇摇头道:“他目下圣眷正隆,权势滔天,谁轻易敢抗命?现在全看其他各部官员,能否在圣上面前,争得一言之地。礼部尚书徐阶,听说这些日子正在左右奔走,事情或许会有转机。”良宴听得这个名字,凝神回想了一会儿,点头说道:“徐大人是个好官呢。”王相远却知此中难度。当朝嘉靖皇帝,一心求道,严嵩投其所好,手握政权长达十余年,只手遮天,文武官员,莫不绕道。这一场大乱,究竟能否转危为安,无辜百姓,能否得救,实在难言。
第二日正午刚过,王相远便匆匆回府。良宴自三年前因为与张居正一晤而遭长兄训斥,此后两年,王相远都早早遣人送信到登州,称年后偶感风寒,病中多事,幼妹尚稚,来京无法照拂,还是留在登州为上。良宴明白这是大哥心中有气,当真两年不去。嘉靖二十八年,戚继光参加武举乡试,一举中第,次年预备进京,参加会试。王相远这两年来信,只说身体不适,对兄妹口角一字不提,但戚继光涉世已久,知道夫人与兄长必是有了争端。这一回干脆携妻北上,落脚在王相远处。事隔三年,王相远见良宴夫妻二人相伴相携,情感甚笃,便也不再多说。不料一家人其乐融融几日,京中便遭大乱,戚继光又临危受命,王相远深恐小妹性子急躁,闯出什么祸来,因此总是早早回家。
良宴正叫阿信同自己练武,一见王相远回来,忙问道:“有什么消息?”王相远一面走,一面说道:“算是半个好消息。”良宴喜道:“蒙古兵退啦?”又摇头道:“怎么会。这是极大的好消息。”王相远说道:“哪有那么快。今日朝堂之上,徐尚书据理力争,总算说动圣上,叫各地驻军来京勤王,与鞑靼军决战。”良宴疑道:“各地驻军?远水怎样能救近火?”王相远微笑叹道:“这就是徐尚书胜人一筹之处了。鞑靼军要求大明封贡,徐尚书启奏说封贡的文书只有汉文,没有蒙古文,不合两国相交的规矩,叫鞑靼军认真重写一封交来。其实有没有蒙古文,什么要紧。徐尚书也是险中求胜,只求拖得一时是一时。待北直隶勤王军一到,京城内外夹击,敌弱我强,鞑靼兵定会溃败而逃。”良宴瞪大眼睛,说道:“徐尚书的办法,真是……妙不可言。”王相远在京为官不足六年,只是兵部一个小小的主事,上朝面圣的资格尚无,这种朝堂秘话,怎能知晓?实在是这一回,首辅之弱,朝中百官心中无不有气。徐阶身为礼部尚书,封贡这种有辱国体的事,绝不能办。可惜目前态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又不得不以周旋。思虑再三,干脆和俺答玩起礼仪战。这个办法一出,上下拍案叫绝,嘉靖皇帝也吩咐使者立刻就办。徐阶的名声再次不胫而走。
王相远出神了一会儿,说道:“徐尚书是心学传人,这在朝中已经是不秘之秘。阳明学派,讲究‘知行并进’,尚书大人的智慧,大概从此而来吧。”良宴冷不防问道:“大哥你既然推崇心学,怎么自己又对什么天理礼教,一味维护呢?”王相远说道:“知易行难。”又笑道:“你以为借着心学这棵大树,你好乘凉。连王阳明自己都说,有志于圣人之学者,外孔孟之道而他求,是舍日月之明。小妹,圣人之训,不可不记。”良宴嘴巴轻撅,头一歪说道:“我怎能辩得过你。我出去走走。”王相远拦道:“你要去找戚继光吧?先别说他领官在身,你如何找到。城中处处戒严,十分危险,你呆在家里,哪里也不准去。”良宴笑道:“大哥,你这头一猜,可就猜错了。小将军现在一定焦头烂额,我不懂排兵布阵,去了岂不添乱?第二,你适才说徐尚书叫俺答另写入贡文书。我们意在拖延时日,鞑靼哪里能摸得清楚,只道大明当真要一封规规矩矩的入贡书呢。现在一定是想破了脑袋,做着入贡的美梦,怎么还会率兵攻城。我现在出去,最安全不过。”
王相远听她说得头头是道,情知她说在理,只好退让道:“好。叫阿信陪着你。先说好,只能在内城走动。离城门五里,即刻返回。其实战事都在城外,城内没有异常,也没什么好瞧的。”良宴说道:“可我从来没瞧过啊。”叫了阿信李义跟着自己,不想阿信说道:“小姐,你也该叫迟叔呢,李义这小子,野马似的,就不可靠。”王相远在一旁听了,心道:“阿信是个老实孩子,向来不在背后说人长短,今天倒奇。”良宴却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唤了迟叔,三人果然向街上走去。
城外鞑靼兵铁蹄肆无忌惮地纵横,所过之处,浓烟滚滚,哭号遍地,城内却一片平静。个别胆子大的店铺,照样每日开店迎客。迟叔这些天外出颇多,感慨道:“小姐,别看城里没打起来,这里的人,也是害怕极了。咱们一路走来,见的人一个个都慌慌张张,连走路比平常都快了。”良宴说道:“天子脚下,说到性命当头,和寻常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三人信步而走,阿信忽然一指前面,说道:“那里怎么像有个小姑娘,怎么人人都躲着她?”良宴抬眼看去,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散着头发,一身薄衣,跪在路边,口里说着话,头一下一下磕在尘土中。走近了听,才听到她说的是一句重复话:“求求你们,救救我爹我娘。”嗓音沙哑,显然是恳求已久。
阿信蹲下身子,问道:“小妹妹,你怎么了?”小姑娘抬起头,一双眼睛里满是泪水,说道:“我爹在外边,我娘也在外边。舅舅说,他们进不来,要被坏人害死了……”良宴见她说得不清不楚,扶她起来,柔声说道:“你别急,慢慢说,你爹娘在哪里?”小姑娘猛地放声大哭起来:“我爹娘都在家里。舅妈带我来城里玩,不让我回去。舅舅说,是外面有坏人,坏人要进来,守门的叔叔不让进。我要回家,叔叔凶我,也不让我出去。我要我娘……姐姐,你叫他们放我娘进来,娘不是坏人,叫我娘来找我回家……”良宴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一酸,眼眶也不禁红了,搂着她轻声道:“别怕,别怕。姐姐帮你去找你娘。”小姑娘从她怀里探出头来,抽泣着说道:“还有我弟弟。我给他买糖饼儿,弟弟就爱哭,哭了就是要吃糖饼儿了。”良宴这才看见小姑娘脏兮兮的手里还攥着两个小饼,上面的芝麻粒早不知道掉落在哪里,代之的是一道一道污印,显然是不能吃了,却被这孩子紧紧握在手中。良宴从衣襟里抽出一方手帕,把这两个饼儿认真包好,说道:“好。我们找到弟弟,给他吃糖饼。”想了想,又问道:“小妹妹,你舅舅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你知道么?”小姑娘呆了一呆,低声说道:“舅舅家,找不到了……”良宴眉尖微蹙,正要细问,忽听一人说道:“她舅舅姓田,是工部观政。这小女孩什么都不懂,你问我吧。”
良宴慢慢回头,见身后的人青布直身,双手掩在宽袖之内,腰间飘然一条软巾垂带,目光深深地向自己投注过来。良宴笑了笑,唤了一声:“张大哥。”张居正递上一条帕子,良宴接过,擦了小姑娘的眼泪,又帮她理好头发,问道:“小妹妹,那你叫什么?”小姑娘回道:“我叫禾儿,我爹爹姓陆。”良宴点点头道:“禾儿,你肚子饿不饿?我们去吃点东西,再给弟弟多买点糖饼,然后去找你爹娘,好不好?”陆禾儿这两天饿得很了,咽了咽口水,乖乖点点头。良宴叫阿信牵着她手,在前面走着,自己落后一步,轻声问道:“张大哥,你认识禾儿舅舅么?”张居正看了她一眼,说道:“蓟州兵败,总兵阵亡,她舅舅上书说了几句话,受了牵连,人已经下了大狱,家里也被封了。”良宴一怔,问道:“那她是怎么逃出来的?”张居正摇头说道:“不知道。她在这里有两三天了。”良宴道:“这样一个小女孩,任她在街边哭泣,两三天也没有人肯收留她?”张居正叹道:“她舅舅才坏了事,谁不怕祸及己身。有好心的人,让她吃一点喝一点饱肚。至于收留……”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见良宴脸色发青,便说道:“小宴,这些事你不懂。我这就把她带回家,待到战事一停,我替她去找父母,好不好?”良宴心中一暖,说道:“当然好。不过她是我的小妹妹,应该跟着我回家。”张居正没有多言,笑道:“好。”
良宴见他身后跟着仆人,手持拜匣,便问道:“张大哥,你有事要办么?”张居正从她语气中,仿佛听到了一丝依恋的味道,一时有些踌躇,又见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自己,眼神澄澈,暗责自己多想,连忙震慑心神说道:“我正要去严府拜见首辅大人。”良宴不可置信地愣了一下,脸上变色,轻声道:“张大哥,你,你……”张居正见她惊异的连声音都异样了,忍不住笑道:“我只是去拜见首辅,你怕什么?”良宴气道:“你不知道么,这个严嵩不是好人。”张居正道:“我知道。”良宴瞪大眼睛:“那么你还要去?”张居正正色道:“朝中大事,毕竟还是首辅主持。这次京郊大变,首辅一味避敌,并不主战。要想解救京郊千万百姓,还得软硬兼施。”张居正说到中途,见良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便停下不说,问道:“怎么了?”良宴顺口接道:“我知道,有人唱了红脸,张大哥你是要去扮白脸啦。”张居正一笑,又叹道:“这也是国运不幸。这样下去,这首辅也要名存实亡了”。他抬头见阿信已经走远,又说道:“你带着禾儿早些回去吧。一则叫你大哥早作安排,二则城中毕竟难说太平,你想玩,以后再出来玩。”良宴点点头,说道:“好。那我去了。”说着摇了摇手。张居正忽然叫道:“等等。”良宴回过头,张居正说道:“禾儿的父母,等仗打完了我去找。你不要一个人出城。”良宴扬扬眉,意似叫他放心,转身而去。
阿信一路见大小茶馆酒肆大都闭门不开,没办法只买了几样点心,一边照看陆禾儿吃糕点,一边问道:“小姐,我们再去哪里?”良宴说道:“不去了,我们回家。”迟叔本来跟在身后,听了这话说道:“小姐总算不顽皮了,让老迟也早放一回心。咱们等太平日子,再去找姑爷。”阿信忙看向良宴,却见良宴牵着陆禾儿说道:“我们带着小禾儿,当然是安全为上。过几天,找到了禾儿爹娘,再找到弟弟,一齐来逛,不是更好?”嘴里问着陆禾儿,脚步不停。一行人顺原路折回扁担胡同。
一路上,陆禾儿只悄悄吃着手里的糕点,直到拐进胡同,这小姑娘越走越慢,走到王相远院门前,终于站住不走,双手捏着衣角,问道:“我爹娘就在这里么?”良宴一迟疑,弯腰说道:“你爹娘不在这里,可是姐姐住在这里啊。你先陪我住几天,等舅舅说的那些坏人走了,我们再出城,找你弟弟玩,好不好?”陆禾儿瘪着嘴,又要流泪,终于还是硬生生忍住了,点头说道:“好。”良宴心道:“这小丫头年纪虽小,可是这两天流落街头,只怕也懂了不少。她爹娘到底怎么样了,还有她舅舅的事,可要好好想个办法给她说。”她本意是带她见过王相远,好让兄长也一齐斟酌,这时又变了主意,示意迟叔先去向王相远禀报,自己带小禾儿回到“剑阁”梳洗换衣。
一时,王相远走来,见房中只有良宴一个人,便问道:“你带回的小姑娘呢?”良宴站起来说道:“大哥,我自作主张,你怪我不怪?”王相远怀心事而来,只说了一个“你”字,话到中途,又改口道:“怜贫惜弱,我自小就教给了你。”良宴笑着说道:“嗯。大哥怎样教,我就怎样做。”王相远不置可否。良宴想了想,问道:“她舅舅的事,大哥也知道么?”王相远叹了一口气道:“京中百官,谁不知道。蓟州城破,总兵战死,圣上仍是大怒,说要治罪家人。她舅舅观政工部,本来事不关己,只是上了一道折子为其家人说情。说到底,也只是年轻人气盛,可偏偏圣上说他‘外通武将,其心可诛’……”良宴说道:“你们这位圣上,哼!”王相远瞅了她一眼,说道:“圣上属于百官,也属于万民。什么‘你们’、‘我们’。你们是谁?我们又是谁?小妹,你这个口无遮拦的毛病,要改一改。日后你总要随戚继光出入官场,不要因言生祸。”良宴本来一脸恼怒,听到最后一句,脸上一凛,看了王相远半晌,说道:“好罢。你说得是。”
王相远见良宴口中答应,脸色一和,撩袍坐下,自寻了茶水,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慢慢说道:“迟叔说,你肯这么早回家,多亏一位张大人良言相劝。改日我另备份礼,送到张府上。你看如何?”良宴闻言一怔,扶着椅背笑出了声,说道:“我说大哥心事重重,原来又是为了这桩。”王相远见她嬉笑,好不生气。他一听张大人,头皮就发紧,问是哪个张大人。迟叔年纪大了,尚且没懂,何况他是王家老人,良宴的乳母便是他的老伴儿,他是看着良宴从小长大的,不论什么事,心里只当是小姐顽皮,只回道:“就是那年送小姐上京的张居正张大人。”王相远见他不通,也不好说什么。本来女儿已经出嫁,王家不便再管,就是王相远,做个甩手兄长,也乐得逍遥。奈何他伴着幼妹长大,情分非比寻常,良宴做事冲动,王相远也是深知,思之再三,还是发此一言。见良宴不以为意,不免加重声音道:“小妹。”良宴也不着急,说道:“大哥,你卷起左手袖子瞧瞧。”
王相远如她所言,掳起宽袖,良宴指着王相远左手腕上三四寸许一道伤疤,笑道:“有这个教训,大哥还不领会?”
那道伤疤极细,却是甚长,自手臂外侧一直斜斜而下。那日在书房,王相远直言不准良宴再与张居正相见,良宴气恼之下不住顿足,踢翻了摆花瓶的架子,架顶青瓷花瓶撞向墙壁,带着碎片当头而下。王相远眼见情急,伸手拉开良宴,自己左臂却被砸中,瓶身又急又快,裂口当即在手臂上划拉了长长一道口子。良宴见素来沉稳的大哥一脸狼狈,手臂一注血流,登时吓得呆了。王相远却不忘初衷,仍旧疾言厉色地说道:“你要是不听话,我这就送你回登州,一步也不许踏进京城!”良宴一听,关切之意顿消,掉头而去。王相远手臂上的血,却流了足有半个时辰才止住,养伤又养了十余日方才见好。
想到小妹当时又是心痛,又是任性的模样,王相远也忍不住露出笑意,说道:“我不准你再见他,你还要再砸我一次不成?”良宴嘴一撇,重重一点头。王相远正色道:“小妹,大哥问你实话。这个人究竟有何特殊,你非要见他不可?”良宴不说话了。过了半晌,她侧头一笑,说道:“大哥,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一直告诉你的都是实话啊。”
王相远静静地看着她,说道:“他已另娶,你又何必……”良宴打断他,说道:“他已另娶,我也早就别嫁。大哥,你说的这些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难道两个人之间,只许有一种感情?譬如你和我……”王相远闻言斥道:“别乱举例。”良宴笑道:“本来就是。”她歪着头,又似看王相远,又似看手中把玩着的茶杯,说道:“弃我去者,反正也不可留。以后,我把张大哥当个好朋友,不好么?你说他已另娶……大哥,我没有伤人之意,也不会有伤人之举。”王相远明白幼妹心胸,沉默了良久,叹道:“你没有伤人之意,这个朝代却有碎玉之刑啊。”良宴双眼明亮,说道:“虽千万人吾往矣。大哥,我只求心中坦荡。”王相远见她神情坚定,只好笑道:“罢了。你开心,比什么都好。我离家前,也曾对你说过,你只需漂漂亮亮地做你的花,秋冬风霜,大哥永远会替你挡着。”良宴眼眶一红,低声说道:“我谢谢大哥。”
两日后,北直隶勤王军终于赶到京城。明军声势浩大,士气骤扬,纷纷要求出战。俺答见势不利,吩咐所率铁骑,日夜收整所掠财帛粮食人口,意欲就此撤退。常年沉迷于修仙练道的嘉靖皇帝,终于拾回了少年登基时的机敏睿智。他敏锐地意识到了俺答军的撤逃意图,下令兵部尚书丁汝虁趁势对敌军发动反击。
丁汝虁领了旨,却并不急着安兵布阵。相反,他撇下忙来忙去的职方司郎中王尚学,先行去了严嵩府,请首辅定夺反击事宜。不想严嵩并不督战,反倒高深莫测地笑了一笑,言道“败于边可隐,败于郊不可隐”。丁汝虁尽管一向以严嵩马首是瞻,这回仍旧觉得荒谬,再四确认,倘若皇帝责怪下来,由严大人一力保之。王尚学骤闻首辅不令出战的消息,惊得茶水落地,苦苦劝道:“尚书大人,圣上的命令,不能有违啊。何况勤王军士粮草都来不及带,昼夜不歇,前来增援,正是为了一举擒贼,洗清京师被围之耻。如今我众敌寡,正是我等守卫黎民,报效祖国之时,大人何以听信首辅避战之辞?”丁汝虁只是推道:“首辅大人之令,不可不听。”一力按住京城防卫军,以及闻讯舍命奔来的好儿郎,不令有丝毫举动。
围城八日余,肆无忌惮绕着京郊劫掠一空的鞑靼军就此毫发无损地撤退。得知消息的嘉靖皇帝震怒,昏头之下,不加细查便下了圣旨:兵部尚书丁汝虁,斩首;兵部职方司郎中王尚学,充军千里;首辅严嵩,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