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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思君何处堪情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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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登州府蓬莱县。
一辆簇新马车停在水城西侧大街的小院前,赶车的人下车来,双目向四周一射,精光陡现,正是迟叔。与两年前比,他又多了两撇白发,却丝毫未见老态。随在他身边的小童,名唤李义,是戚继光自小的伴读,还在年幼,一副机灵脾气,时常爱驾了马车满大街飞驰。迟叔有心,出门总是把他带在身边。这时李义早单脚跳下车辕,伸手不断从车内接过一包一包物事,递给候在院门处的两个小厮。只听车内有人说道:“也不知上一趟山,姑爷叫收拾这么多东西做什么。从前咱们就是出城,也没这些大包小包,小包大包的。”另一人说道:“你要说,去找咱们小将军说去。可别跟我说,跟我说没用。”先前的人悻悻道:“我也要敢呢。我去瞧瞧轿子在不在。”说罢掀开车帘,只见她容长脸儿,一双修眉,不是阿信是谁?门前早有一顶小轿,见阿信下车,便打起轿帘。车内的良宴听说轿子候着,也下了马车,忽觉一阵风来,忙低头掩了掩衣襟,快步上轿。阿信见她畏冷的样子,从家丁手边拿过一个手炉,递向轿内,说道:“把这个捧上。”良宴不接,只道:“就几步路,你拿着,快走吧。”一行人由院门而进,向南穿过一条长长的石子路,才停下轿来。阿信叫人把包袱放在东西走廊,正欲叫抬轿的家丁也退出去,忽然听到东南角一人说道:“抬到这边屋子来。”
说话的这人,正是登州卫指挥佥事戚继光。此时戚继光接任卫指挥佥事已两年余,分管屯田。他是武将出身,登州位处沿海,时有倭患,戚继光少年大志,一心求上阵杀敌,无奈屡屡被斥,上司只吩咐他管好屯务。屯田一制自汉代起始创,明朝延袭此制,在边防要地设置卫所,从当地民户抽调壮丁,朝廷有了战事,就上阵作战,太平年间则垦荒种田,解决粮晌。只是到了嘉靖一朝,皇帝昏馈,巨贪横行,大量屯田都被当地有权有势的地主侵占,卫所的军丁反倒都沦为地主家役。长此以往,军队吃空饷成风,战事一起,根本没有士兵可战。戚继光幼年见父亲饱受此苦,立志革去此风,只是他年纪轻轻,初当此任,本卫上下士兵,不论官职高低,谁不是把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戚继光苦恼已久,一时却也无法可想。
听见戚继光吩咐,几个小仆只好又抬起轿杆,一直走到他身前几步,才停轿施礼而退。良宴总算下得轿来,长长出了一口气,对戚继光摇头道:“出门要坐轿,进门也要坐轿。你瞧你罚我受的这一份罪。”戚继光却不理她的话,先摸了摸她的手,说道:“还好,手不很凉。”良宴侧头瞟了他一眼。戚继光笑道:“不是罚你。谁叫你千挑万挑,挑中这样一个院子。进门的路两边都是风,还在正月里,我知道你受得住受不住?就做个万全之备。”良宴登时没话可答。当初买下这处院子时,原先的主家颇有田园意趣,后院花树林立,造得雅致可爱。良宴喜欢它的宽阔,又觉得后院只设角门,风景少人欣赏,未免美中不足。戚继光是个行动大于一切的人,为了满足夫人心愿,很是费了一番力气,叫工匠前后修葺,又把角门拆了,新辟了大门,家中客人皆从北门出入,原先南面的大门只留两个门房。想到这里,良宴无可再怨,当先向屋内走去。戚继光却不放她的手,一面跟着走,一面说道:“过段时间天气暖了,我也不管你了。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两人进了屋,侍女早倒了热茶,戚继光看良宴捧着一口一口慢慢喝完,才问道:“你去了山巅,怎么这么半会就回来了?蓬莱阁这时候游人不多,玩得挺高兴吗?”良宴笑道:“比你小将军去时的风光,自然差很多。可是我今天不是去玩的。”戚继光诧异道:“不为游玩,那你冰天雪地,跑去做什么?”良宴道:“你不是说,在山巅看,能看得到你们水城么?”戚继光哈哈笑道:“原来闹了半天,夫人你是去巡视本将的军务。”良宴说道:“上次你说,那些人不听你的纪律,我就想去瞧瞧是什么样的兵,这么胆子大。”戚继光顿了一顿,说道:“我喝了酒,不该跟你说这些。”良宴摇头,伸手摸着他的手背,说道:“你别急。我看了好半天,什么也看不懂,心里真不耐烦,可是却叫我发现了一样事情。”说着注视着戚继光眼睛,慢慢地道:“我花百般心思打理咱们的小院,平日坐井观天,只道风景家里独好。可是身在山巅,站得高了,你猜怎样?”戚继光听了,叹道:“你的意思,我也明白。”说着双手向腰一叉,走到窗前,说道:“要知欲览众山小,须得登临绝顶。现如今我不过区区一个卫指挥佥事,哪里有绝顶可登?”良宴站起来笑道:“登绝顶的办法,不是没有。”戚继光转身嘲笑道:“对,我怎么忘了,你是将门之女,当然比我有办法。”良宴说道:“这事说起来,跟爹爹也大有关系。”戚继光不意她把自己的话当真,皱眉说道:“跟你父亲?……我这指挥使是世袭,无功无禄,仓促之间要想升职,恐怕你父亲一人之力,未必能有所成。”良宴见他如此,伸手拉住他的右手,在他掌心轻轻一捏,笑道:“傻将军,谁说官职啦。爹爹在征战一生,最盼着子女中武举,中状元。从前说起来,也总遗憾我是个女孩儿,不能圆他一梦。我方才说这事和爹爹大大相干,你仔细想想去。”戚继光心中一动。他袭这登州卫指挥使已经三年,只因自己人小言轻,资历过浅,根本奈何不了手下的一帮兵油子,空有抱负而不得施展,着实郁闷。要说武举功名,确实不易,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就考一考又怎么样?当真高中,看这一帮子目无军纪的混蛋还说什么?戚继光心里想着,见良宴明是谈笑,目中却充满期待,于是反牵住她的手,说道:“小妹,你真是一语惊醒我这个梦中人。好!咱这就考。”良宴见他一听便应,也笑道:“也不用这么急。过几天我去找大哥,大哥要是也说好,我们就办。”戚继光点点头,心里筹划了一阵,说道:“那也不需如此。”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动身?”良宴扬眉道:“当然越快越好。”戚继光看着她,说道:“不行。我不让你这时候去。”良宴皱眉道:“又为了什么啊?”戚继光哼道:“不要跟我皱眉。今年天气怪,过了年反倒一天比一天冷。你一路没人照顾,我不放心。”良宴嘻嘻笑道:“你在海边,你就觉得天气怪。其实再往西走,风吹都是暖的。你不信,你陪我出去看,好不好?”戚继光无奈道:“你知道我不能擅离登州,不然我……”良宴性情好动,他三年前一见便知,两人成婚后也不见她有什么收敛。娶回来的这位夫人不是寻常姑娘,心性、见识,无一不与自己相投,戚继光每日有这样一位娇妻相伴,也是畅意之极。平常两人比剑试马,不出登州城,戚继光都乐得陪伴。日子一长,良宴玩厌了登州城,又想外出游历,却是戚继光所不能了。他毕竟是朝廷要员,种种束缚在身。更兼王相远独居京师,良宴思念大哥,每年总要探望,戚继光又无法陪行,心中歉意十分。不过现实如此,多想无益,这时话头一露,便即缩嘴不说。良宴知他心中所想,却故意问道:“想什么呢?”戚继光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在想,天冷,你走了,家里真冷清啊。”良宴的嘴角不由弯了起来,笑道:“你叫李义啊,戚全叔,还有军营里的好兄弟都叫来陪你。”戚继光伸臂搂过她,一面向里间走,一面大声笑道:“我不要他们!”
一直进了三月,王相远写信来问,戚继光才吩咐下人打点行装,又叫李义也随夫人北上。李义打小便伺候戚继光,他一离开,戚继光身边便没了贴身伺候的人,良宴本来不肯,无奈拗不过丈夫,只好叮嘱跟随自己嫁过来的奶娘吴妈妈万事留心,才登车出城。一路上,良宴屈指算日,不断催促,车马昼行夜止,第四日便到了京城城郊。阿信见马车并不停留,向城内直驱而入,便叩车问道:“迟叔,迟叔。大少爷是新置了院子吗?”迟叔回头说道:“大少爷信里都说了,地址我也记着呢。叫小姐放心吧。”良宴听了,接口说道:“我们一接了信就动身,大哥肯定能想到。我猜他这几天,一定派人等我们呢。要么是在先头府外守着,要么就在城门口。迟叔,你多留神。”
“哎!”迟叔应了声,车速渐缓,不疾不徐地向王相远新家而去。一时到了城门口,果然见解忧立在那里。王相远两个书童,解忧比解道小了两岁,平日里也是个急性子,颇有几分良宴的风格,左顾右盼,正等得着急。忽见迟叔停下马车,解忧忙迎上来见了礼,头前领着向王相远新居走去。
原来王相远在京城日久,远居城外毕竟不便,索性在内城东侧扁担胡同里购得一个小院。良宴一行下得车来,见这新居所在胡同深处,街市喧闹遥遥,此处却别有一番安静。解忧向内喊了一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迎了出来。只见这人清清瘦瘦,微黑的面皮上恭敬地笑着,向良宴施礼道:“小姐。小的姓周,在这里侍奉老爷。老爷公办还没回来,小姐请先随我来。”良宴“嗯”了一声,说道:“周管家辛苦了。”正要向里走,一眼瞥见解忧正欲出门,问道:“你回了家,不去领赏,去哪儿呢?”解忧回道:“老爷吩咐我接到小姐后,再去城外府上报信,好叫守在府外的人放心。”良宴见他也已改口称老爷,只好说道:“大哥也太小心了。”想了一想,又道:“你骑着马去吧。”解忧嘴里嘟囔道:“哪敢呢。老爷总说我性子急,得好好磨,吩咐了让小的两腿跑着去。”良宴哼道:“你只听他的,不听我的?我说骑马快,赶紧去!”解忧喜得谢了,自去不提。
将至晚饭时分,王相远终于回家。良宴正跟阿信观赏院中景致,两人听见声音,一齐回头。王相远说道:“我想你们昨天不到,今天也该到了。”阿信屈身行礼,王相远忙道:“阿信不要多礼,说起来,我还该多谢你照顾小姐有功。”良宴说道:“不是小将军,我早一个月就来了。偏他说什么时候不对,又是天冷,又是路上不安全,拦着不让我走。”王相远笑道:“看来不是阿信,照顾好你的,另有其人。”良宴瞪了瞪他,说道:“他倒是知道要讨好你。我带的东西,大半是他要给你的。你们两个,哼。”王相远乐道:“他能管得住你,是全家的福气,你不要闹别扭。来,看看你在京城的新家。我给你留的剑阁,喜欢不喜欢?”良宴早就看到后院一处两层小楼,四面环廊,廊下生着一丛丛翠竹,风姿绰约。一层乃是王相远书房所在,二层便是特意为良宴北居而设的“剑阁”。这座小楼后边是花园,登楼而望,景致甚佳。良宴很点了几下头道:“怎么不喜欢。大哥,‘剑阁’两个字,还有你书房上的匾额,都是你自己写的么?”王相远点点头。良宴赞道:“写得真漂亮!我也天天练字,为什么写不出那样好。”王相远说道:“你三心二意,和戚继光在一起,只怕十天里头,一天在练字,九天在练剑。”良宴吐舌笑道:“谁叫小将军喜欢呢。你也帮我写一个吧,我好带回去叫人挂上。”王相远道:“你要写哪几个字?”良宴侧着头,一面想,一面说道:“就写‘一笑’,另外一个字不拘是屋,或者阁,都行。嗯,我想好了,就写‘一笑堂’。”王相远摇头道:“俗气。”良宴道:“写上别的,也要我当得起呢。”王相远见她主意已定,便应道:“好。这会晚了,等明天光线足了,我认真给你写好。”兄妹久别话多,用了晚饭,一直又聊到夜深才散。
第二日早起,阿信服侍良宴洗漱完毕,听见侍奉的人说老爷一早去了兵部办公,二人也不出门,就在家中闲坐。良宴见这院子虽然不大,不过王相远胸有诗书,把这小小一院弄得颇具乐趣,不失为居家盛景。又见侍仆虽少,可是个个衣洁面净,端端正正,管家周全把规矩立得比南溪总兵府还周到,不由暗赞大哥行事稳当,自己虽然也当家,可是一则本就拙于经营,二则戚继光也不愿良宴过于操劳,三则戚继光带着一个看着他长大的老管家,替他理事,因此上良宴也一直毫无长进。
这天一直过了酉时,王相远才回府,卸了青色官袍、官帽,换了件家常牙色葛布长袍,走至剑阁,见窗户半闭,良宴正在窗前伏案读书。一旁阿信倚着墙壁,手里也捧着两三个书本子。王相远轻轻敲窗,良宴抬头见他,匆匆合上书页,对阿信说道:“把我今天写的字给大哥瞧。”阿信将王相远让进屋,翻到写大字的一页,放在王相远面前,又给他倒了杯茶。王相远看去,见写的是一句话:吾时月不见黄叔度,则鄙吝之心已复生矣。字字长约二寸。王相远见良宴以黄叔度比拟自己,笑道:“这句话我不敢当。字外面的功夫下得太足。”良宴一笑,问道:“字里面的功夫,怎么样?”王相远细看了一下,说道:“运笔果断,不拖泥带水,字间的留白也可堪一提。不过你太心急了,一心求气势胜人,又特地选了一支紫毫。紫毫坚韧,固然可以助势,但是用不好,就是外强中干。何况这句话本意甚虔,你逆意而上,越用力,反倒越是南辕北辙了。”良宴今日花费无数心力,写坏无数张纸,才写成这么一张,心里得意得很,听了王相远这番话,又呆又气,半晌才说道:“大哥你才做了几年小官,训人就这么狠了。”王相远说道:“你呀。要练好一样本事,非得下苦功夫不可。好比你练剑,不是苦寒不缀,也难有现在的功底。小妹,为人不要太贪心了。”良宴嘻嘻一笑。她近些年来迷上作画,在登州不是和戚继光练剑,便是临摹前人画作,书法久搁,也难怪没有进步,今日重提笔墨,也不过是为哄王相远开心罢了。王相远问道:“你为了看书写字,一整日没出门?”良宴点点头。王相远运起手指,一下两下叩着桌板,慢慢问道:“戚家的规矩大吗?”良宴笑道:“大哥可别想岔了,我不过是想等你回家。”王相远叫道:“阿信,你是个诚实孩子,你来说。”阿信看良宴一眼,说道:“少爷叫我说什么?”王相远忍着气说道:“说你们在登州过得怎么样,把你留在小姐身边,你可见她被戚继光拘着?戚家可有欺负你们?”阿信见大少爷脸上一层怒气眼看掩不住了,赶忙回道:“姑爷……姑爷是管着小姐,可那都是怕小姐冷了,管着让多穿衣服,怕小姐饿了,管着让小姐多吃,又怕小姐骑马摔了,先要把家里的马训上好几个来回。除了不能出登州府玩儿,姑爷什么事都陪着小姐,就是欺负,也是小姐欺负姑爷啊。”良宴听着哈哈笑了起来,指着阿信对王相远说道:“大哥,你瞧瞧这个丫头,从前不怕我,现在呢,连你都不怕了。”王相远知道阿信自小在王家长大,这种大事,她不敢扯谎,才放下心来,又见一主一仆,都瞅着自己,心中也觉得适才小题大作未免好笑,沉声道:“既然没人欺负你,好容易来京,怎么不出去玩?明天我早点回来。你爱吃的糖人,还有玫瑰花儿蒸饼,就在这附近不远,有一家店做得格外好,大哥带你去。”良宴和阿信相视一笑,说道:“好。”
次日,王相远果然不到申牌时分便已回府,略换了衣服,果真带着良宴顺着扁担胡同一直向南走。三月的天气,寒气渐褪,正宜出行。良宴两边瞧着,只觉这条街分外熟悉。王相远这回住的地方,离闹市并不远,一会便到了他口中盛赞的那家糕点铺子——味全阁。两人拾步上了二楼,王相远叫过店老板,捡良宴爱吃的一样一样点了。待伙计上了茶,两人一面听着市声鼎沸,一面闲聊。一时糕点端了上来,其味之香,其色之艳自不必说,那各式蒸饼,均做成花样,也有连环,也有攒心,尤其当中一碟玫瑰花饼,细刀雕刻之下,真如一朵一朵玫瑰花儿,颤颤巍巍立于白玉碟中。良宴不意这时候一家小小铺子,居然真有这样手艺,一时又惊又喜,半天不能回神。王相远取了一块儿放在她面前,问道:“怎么不吃?”良宴轻轻一拭眼角的泪痕,笑道:“看着太好看了,舍不得吃。”
一时吃毕,王相远又叫店老板多做了一碟玫瑰蒸饼,提在食盒里,二人下得楼来,信步而走。良宴望着街边的店铺,心道:“我仿佛来过这条街啊,那是什么时候。”王相远见她神情茫然,向前一指,笑道:“你不熟悉这里。这是京城有名的灯市口大街,每年上元节,这里的热闹无处可比。你每年来京,可惜都过了节,明年你……”正说着,忽然发现身边不见了良宴,急忙扭头,发现她在自己身后几步处,呆呆立着。
“灯市口大街”五个字一入耳,良宴只觉心头猛震了几震,忙按捺住心神,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小妹!小妹!”
是谁在叫我?
良宴睁开眼,王相远焦急的神情落入眼帘。
“小妹,你怎么了?”
良宴勉强一笑,说道:“我,我不知道。”王相远说道:“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累了?”良宴摇摇头说道:“没事。我路没走好。”
“路没走好?”王相远皱着眉,心道:“这是什么话。”又向她脸上看了几眼。良宴只好笑了一下,说道:“大哥,你刚刚说什么?”王相远见她神色如常,才道:“我说什么时候,你和戚继光,你们俩一块来京,我们来看灯。”良宴沉默了一下,低声说道:“好啊。”
回到家,良宴便说累得很了,要回房休息。到了掌灯时刻,王相远到底不放心,明知不是此中问题,还是请了医生。看过果然说没有生病,吩咐多休息便好。见过医生,良宴倒又有说有笑,丝毫不见恍惚。王相远见她一时好一时坏,反倒发起愁来。
第二日阿信服侍良宴穿衣,却听见她说:“把我的男装拿来扮上。”阿信替她取来,一面问道:“小姐,我们要出门去?”良宴说道:“嗯。”低头让阿信给她戴上帽子。阿信凑近去,见她两个眼皮下一圈乌痕,说道:“小姐,你这个眼睛……我拿茉莉花粉,抹点上去盖盖。”良宴伸手抚平两鬓,说道:“你犯傻么?哪有扮男装还抹粉的。”阿信拿了镜子给她道:“你自己瞧。一定是昨晚没睡好。”良宴对镜目视一瞬,移开目光道:“不管它。你不用跟着去,在家把大哥留的书理一理,看太阳好,把里头夹着的花签拿出来,放在太阳底下尽力晒晒。”阿信愣了一愣,问道:“那小姐叫迟叔跟着么?”良宴摇头不用,理了理衣服,独自走到院中,想了想又返回来招手对阿信说道:“你悄悄儿地,到门房处让备马。可别叫迟叔知道。”阿信心中一琢磨,迟疑道:“小姐,还是告诉一声大少爷吧。”良宴跺脚道:“我乐意做什么,大哥也管不了。”阿信只好去了,半晌回来说道:“都在大门口了。小姐,你小心点。”
良宴点点头,出得门来,牵了马,沿着昨日的路,穿过灯市口,也不停留,径直向城东贡院奔去。偏偏这一匹马上了年纪,累得气喘吁吁,好半天才到贡院处。却见各处客栈人丁不旺,问原因才知道殿试已毕,进士们皆赴皇城处候旨了。良宴思索一番,又问杏榜张于何处。这回店老板却说道:“公子爷又来迟啦。杏榜公布,半个多月都过去了。公子爷要是实在想瞧,也许有人抄了榜单下来,您请多问问去吧。”良宴见事情不顺,有些沮丧,转身带马,向皇城附近胡乱走去。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绕着皇城里的客栈挨个询问。京师繁华之处,客栈何止百家,这一找,直找到日头偏西,才在一家名唤鸿运客栈的地方寻到了要找的人——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二甲九名,张居正。
张居正却因进士及第,赴宴未归,良宴在客栈门口右手边拣了张桌子坐下,叫店伴烫了壶酒,说是要喝酒,目光却一刻不移地盯着门口进来的人影。
直至酉时,张居正才在客栈前拱手告别友人,踏进客栈,见掌柜正在门口,想到这几日房帐未结,便顺手去结账。不料掌柜一脸和气,连连道:“张老爷不急,不急,先住着,好住,好住。”张居正颇感诧异,却听掌柜笑道:“适才那边的那位公子爷给张老爷账上存了二十两银子。”说着伸手向西首一指。张居正一回头,见右边一个青衣身影缓缓站起,虽然戴了眼纱,双眼却格外明亮,一眨不眨地瞧着自己。
张居正半天吸不上气来,猛地回神,掉头向客栈外就走。良宴脚步一滞,快步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在黄昏的街头疾行。张居正走了半天,忍不住回头一看,见良宴就在自己身后四五步远处,也不说话,见他停下,也驻足不动。张居正暗恨自己适才夺路而逃的狼狈,黑着脸问道:“你来干什么?”良宴笑笑说道:“我说过的,你不来与我重逢,我就去找你重逢。”张居正听她提起前话,重重“哼”了一声,转头又走。这一回良宴却不跟来,站在原地只是出神。张居正气恼中不加留意,只顾闷头而行,忽然觉得似乎听不见身后的脚步声,只当良宴使诈,脚步不停,口里说道:“你别又来胡闹,我不会理你。”却没人应答。张居正慢慢回头,果然不见良宴身影,心里一阵焦躁,四顾一望,恨恨地叹了口气,折回去找她。远远看见良宴立在当街,一身青衣醒目,裹着瘦小的身子,风沙骤起,吹得她人也摇晃不定。张居正将牙咬了又咬,仍是忍不住加快步伐,走到良宴身边,见街上行人纷纷闪避风沙,便拉着良宴衣袖,一言不发走回客栈。良宴见适才走过的路黄尘弥漫,模糊难辨,心里想道:“我这原路来,又原路回去,绕了一大圈子,也不知想做什么。”
回到房间,张居正“当”地扣上门,不等良宴站稳,便冷冷地说道:“我现在该叫你王少爷,还是王小姐,还是戚夫人?”良宴见他双眼气得发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看着他不作声。张居正被她目光所迫,竟然侧过脸,暗道:“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见了她,这么不镇静?江陵三年的功夫,难道都白做了。”当下闭了眼,极力平复着呼吸。
良宴此番是为了来见故人,此刻得偿所愿,面上不由得露了些笑意,说道:“我路上千赶万赶,就想着不要误了你今年高中的样子。你告诉我说状元可以走午门,我一直在想,不知道你会不会走?”张居正听她对过去的玩话这么执拗,到嘴边的话变得格外苦涩:“我没有那么大的好运气,更没有那么大的好福气。”说着向良宴看去,恰好良宴也正在抬头看他,黑如点漆的眸子似是有一分痛苦一闪而过。张居正心头微微一缩,别过眼不敢看她。
良宴见他如此,叹了口气,伸手向桌上拿了酒壶,倒了酒,端到张居正面前说道:“我第一次饮酒,就是为了贺你前程远大。今天你喝了这一杯,愿你此后无忧,也盼你……别再恨我。”张居正见她双颊酡红,显然之前就是独饮相候,又见她半刻之间,形容憔悴,不复此前神采焕发的模样,再也忍耐不住,大声道:“我怎么不恨你!我恨你处处撒谎,恨你对我举动无礼,更恨你没有胆量。你曾说宁要鸳鸯成双,不要王权富贵,如今鸳鸯富贵,明明可以两全,可恨你怯懦,没有一丝抗争的意思。小宴,你教我怎么不恨你?”良宴两道泪珠夺眶而出,半晌摇头道:“不,你现在不恨我了。那是为什么?”张居正见她识破,明明咬着牙,却又低声道:“你的那封信上全是泪痕,我……我后来就明白了。”良宴举着酒杯的右手轻颤,将酒送至张居正唇边,张居正一饮而下,气息不稳地说道:“湖广巡抚顾璘,于我有恩,有意把他女儿许配给我。我今年回去,大概也要完婚了。”良宴一听此言,心里不知作何滋味,茫然问道:“张大哥……那我还能叫你张大哥么?”张居正侧脸不语。不过几年之前,有个笑嘻嘻的王少爷,一口一声“张兄”,邀自己寒夜饮酒。那一年的天气,可没有今年冷得多。后来,王少爷变成了王小姐,“张兄”也不知在何时变成了“张大哥”。又过了几年,少爷小姐,均已不复,徒剩两个旧人,对着一杯喝不尽的残酒。
张居正见良宴半仰着脸,面上露出迟疑的神色,心中一动,暗道:“她当日如何飞扬自信,到今天,我能叫她听得下我说一个‘不’字么?我此生都不对她说出这个字。”一念至此,立刻点点头道:“你要愿意,我永远是你的张大哥。”良宴果然展颜而笑。
张居正说道:“好,为你这一声笑,把这杯酒喝了。”良宴见他微有狂意,轻轻点头道:“好。”怕张居正酒喝得急了,拉他到桌前,又给他倒了一杯茶。张居正也不细看,接过来总以为是酒,一口喝下,只觉得满嘴涩味,无穷无尽。
夕阳西沉,屋内光线越发暗了下来。良宴取了烛火点亮,烛光明灭,映得她脸庞益□□缈柔弱。张居正背着光,听见良宴说道:“张大哥,我对于你,没有什么话不能说。父兄怎样疼爱我,你看得一定很清楚。我要是当真跟爹爹说不嫁,爹爹生再大的气,也许也会顺着我,何况还有大哥。可是,我许的是戚家,戚继光……”良宴犹豫半晌,终于只是说了一句:“说来说去,我是为声名所累。”张居正见她语意模糊,但未开口拒婚,总是真的,自己这几年心里还对她存了几分幻想,一念至此,不禁又是一阵痛苦。
良宴说完“声名所累”四个字,眼望窗外,脸上神色变得极是捉摸不定。张居正心有所思,对此却未留意,两人各怀心事,半晌,良宴收回思绪,目视张居正,温柔道:“张大哥,隔花人远,隔天涯近。你以后伤心了,想一想我说的这句话罢。”
“隔花人远,隔天涯近。”张居正反复咀嚼这八个字,问道:“你我日后相隔天涯,还会相近么?”
良宴点点头,应道:“嗯!”
“啪”,灯花爆裂,滋滋几声,冒了一缕白烟。两人见此妙景,相视一笑,又觉得彼此心意已然相通。似此良夜,也不必从此无心,以后风露立中宵,也是半缘月色,半缘君。
一时,张居正问道:“天晚了,你回家么?”良宴瞧了瞧天色,说道:“不回了。回去也是挨训。”张居正哑着嗓子说道:“回去也是挨训,出去也是挨训。你就在这里,我不训你。”良宴脸上又浮出笑意,说道:“好。我陪你喝酒。”两人叫来店伙计,吩咐治几样小菜,又要了酒,满满斟上,撇下憾事,谈谈讲讲。张居正见一别三年,良宴诗书大进,灵性未改,说到高兴处,依然是手舞足蹈,分明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哪有一分做夫人的稳重?这也可见,戚继光对她也是十分的好了。思及此处,心里也不知是喜是悲。
第二日天光大亮,两人一夜未眠,精神却都极好。用过早点,张居正说要送良宴出城。良宴笑道:“我大哥现在就在灯市口大街处安家,不用出城就到。”张居正一愣,笑道:“我连你每日用什么地方产的笔画画儿都知道了,却没问你现下住在哪里。”两人下了楼,良宴把坐骑牵上,向扁担胡同方向走去。一时走到灯市口大街,这条街地处繁华,无论什么时候,总是熙熙攘攘。张居正处境思情,说道:“可惜这灯节,究竟也不知道何时才得一见。”良宴松开手,任马儿慢慢走着。她不愿再作伤感之语,便故作斯文,吟出一句诗来:“风烟只是梦中看。”张居正只管摇头。忽然马儿嘶鸣一声,四蹄放快,向左手一个胡同奔去,张居正明白这是王家到了,不由得停下脚步。良宴说道:“你不进去也好。”张居正说道:“跟你大哥,以后想不再见也难。”又问道:“你何时回登州?”良宴说道:“不久就回。你呢?”张居正说道:“我也不用几天。再来之后,也许就不走了。”良宴说道:“那么你好好的。”张居正笑着点点头。两人都知这一分别,再见也不知是几时,还是良宴一挥手,轻声道:“走罢。”说罢转身偎马而去。长长的胡同,竟然没有回头。
良宴一夜未归,阿信早急得满院乱转,去正房见到大少爷的脸色,更是悔得直想撞墙,只好求王相远叫人去找,王相远双眉一皱:“她要是觉得不愿回来,就别回来了!”这会趁王相远出外,正和迟叔商量办法,还是迟叔听见门口马夫动静,说“不是小姐回来了吧”,两人都迎了出来。良宴见阿信满脸惶急,正欲张口,忙道:“回屋再说。”阿信当着众人,不敢反驳,只好随着良宴回屋。一面替她除衣,一面就道:“小姐,你这回太做的不好了。”良宴正自己除着眼纱帽子,闻言道:“我怎样?”阿信看了看她镜中的脸色,才嗫嗫嚅嚅道:“你不是去找张公子了么?”良宴一愣,也不说话。阿信给她散开头发,说道:“小姐,要阿信说,你不该去找张公子……我们毕竟嫁到戚家……”
“阿信!”良宴打断她,见她涨红着脸,显然是被自己吓了一跳。这个丫鬟从小陪着良宴长大,与良宴情分非比寻常,连她都说不好,显然是十分不好了。良宴叹一声气,又怕阿信心里不好受,便笑道:“我找张大哥,是去聊天解闷,又要你替小将军伸张什么正义?”阿信见小姐强辞夺理,可是又毫无办法,只好点点头,问道:“那么我们怎么瞒过少爷呢?少爷知道你不在,生气极了。”良宴怔怔出神,半晌说道:“连你都知道的事,大哥能不知道么?不用瞒。”
这天王相远回来得比前几日还早,一见周管家,劈头问道:“阿信呢?叫她来。”周管家心知这气为何起,忙说道:“小姐回来了,阿信在陪着小姐。”王相远听见管家回话,暗暗吁了口气,说道:“叫小姐到书房等我。”周管家答应了,一出门,便又退了回来,说道:“老爷,小姐就在屋外。”王相远冷着脸挥手叫他退下。两个书童见他火气这般大,吓得也一个一个溜了出去。这周管家处事精明,眼见王相远怒气强忍,出得门来,索性自作主张,带着阿信走远,只叫良宴一人进去。
未几,屋内便传来隐隐的争吵声。起先还只是断断续续,到后来,两人说话声音越来越高,只听得到几声“不来京中”、“那又如何”,忽然“当”地一声,似乎两人暴怒之中,摔了什么东西。周管家不由站了起来,他知道老爷家这个小姐一身武艺,何况脾气冲动,可别伤到老爷,想到这里,不禁看了阿信一眼。解忧见此,说道:“您老别瞪阿信,瞪她也没用。我家小姐要是发起脾气来,连家里老爷夫人都管不住,满府上下,就服咱少爷一个。阿信,你说是不是?”阿信早忧心如焚,王相远少年老成,脾气难得的稳重,又大了小姐足有四岁,良宴长至如今,两人何曾有这么大的争执?一时又怕少爷训了小姐,又怕小姐伤了少爷,正自发愁之际,只听门被摔开,良宴冲了出来,喊道:“我这就回家!”王相远在她身后站定,一手在胸前举着,手上鲜血直流而下,却顾不得裹伤,大声喝道:“你回家也一样会明白,不是我不懂,而是你太不懂!”
良宴两步走过来,拉起阿信道:“去,拉大车,拉马,回登州!”阿信身不由己,随着她跌跌撞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