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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光入水影明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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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继光在京中并不久留,几日后便赴山东任上,临行前来王家告别,王相远和良宴设宴,殷勤送别。过几日到殿试时间,王相远有幸中第,又进城准备,走时只嘱良宴照顾好自己。良宴一来家中无事,二来兄长无禁足之令,索性带着阿信又在城内闲逛游玩。这一日直寻到王相远暂居的客栈,方跨得进门,就见其内书生士子往来,一片紧张严肃之象。西南角一人身着赭色衣袍,良宴认得正是上次一同购书的陈其学,刚巧陈其学也认出她来,众同学往来纷纷,就她一个少女居于其中,大是异类。陈其学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良宴笑道:“你好。张大哥呢,他和你一起吗?”陈其学咳嗽了一声,说道:“张兄不幸落第,此番未能和我同来。”良宴素服张居正的才学,听了这话,吃了一惊,愣了许久,才说道:“怎么会呢?”陈其学见她失神,宽慰她道:“张兄才华匪浅,中第只是早晚之事。假以时日……”良宴不耐烦听下去,打断他问道:“张大哥还在京城么?”陈其学点点头,说道:“张兄这些时日一直在我们上京时住的客店里。”良宴匆匆道声“打扰”,扭头冲出客栈。恰好客栈门口拴一匹黑色大马,良宴解马认蹬,朝贡院方向疾驰而去。阿信急追出来,却见前方藕色身影只闪了一闪,便已不见踪影,只好向不住顿足高喝的马主人赔了银子,找王相远禀报。
良宴一通飞奔,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就到了城东南贡院处。她记得张居正住的地方叫福来客栈,地处贡院往南。良宴问明张居正的房间,奔得上楼,却猛地停住脚步,在原地转了两圈,才上前敲门。不料连敲了两遍,都没人应声,良宴只好伸手试探地推门,“吱呀”一声,门却并未落锁。屋内的张居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书,一桌凌乱,听到声音,不悦地向门口看去。一望之下,只见一个苗条的身影正立于门前,门外亮光之下,她的面庞模糊不现,看不清楚是笑容,还是忧色,张居正不由得站了起来。他得知自己落榜的消息已经十天有余,自己少年扬名,此次春闱,原本以为中第只是囊中之物,志在必得。没曾想,与他同住的几人名次或次或佳,毕竟都有殿试资格,惟有自己名落孙山。心高气傲的他接受不了这样狼狈,一时想去找礼部考官问个清楚,一时又万念俱灰,整日枯坐屋中,不发一言。
良宴见张居正形容憔悴,一声“张大哥”就在口中,却仿佛如鲠在喉,怎么也唤不出来。两人都没说话,屋内还如此前一样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什么人也没有闯入。
这间屋子窗外长着一株杏树,待抽绿芽,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干上跳来跳去,“啾啾”地叫了起来。良宴猛地惊醒,奔过去拉着张居正,轻声道:“张大哥,跟我来。”张居正身不由己,被她牵着一路走出店门。良宴打了个唿哨,解下大黑马,沉声道:“上马!”张居正被她扶上马背,良宴一手拉着缰绳,一手在马儿屁股上轻轻一击,骏马嘶鸣一声,向前奔去,张居正毫无准备,身子直直向后倒仰,惊呼了一声:“小宴!”却见良宴手拉缰绳,疾奔几步,左脚踏上马蹬,从张居正面前一跃而上,也坐在马儿背上,带马向京郊驰去。张居正只觉马速飞快,右手也帮着拉住缰绳,说道:“小宴,街上人多,跑慢点。”良宴微微放慢速度,二人一骑,慢慢跑出南门,到了郊外,良宴拨转马头向西,双腿一夹马肚,嘴里喝道:“驾!”,这才放任坐骑飞驰。
张居正只觉两耳呼呼生风,两旁树木一啸而过,远处天地不断延伸,无穷无尽。如此行了近一个时辰,人烟渐渐稀少,眼前却慢慢开阔起来。极目望去,前方苍苍茫茫一片草原,此时草尚未全绿,而天朗气清,轻纱一样的白云低低垂在天际,风一阵来,一阵去。
张居正见此风光,心情为之一振,赞道:“好啊!”良宴见他开颜,慢慢松了缰绳,马儿越跑越慢,终于停下喘气。歇得一歇,良宴笑道:“我可跑得累啦。张大哥,你替我吧。”张居正接过缰绳,两臂半圈住她,尽力使自己双臂不靠着她的肌肤,一提马,嘱道:“坐稳了。”策马向前。
这一通跑更是畅快,草原一直向西,好似没有尽头。张居正直驱马不停,奔到一个小土丘上,突然勒马长啸,大黑马深受感染,跟着纵声长嘶,良宴不甘居于二者之后,也鼓唇而哨,一时之间,人声马声,此起彼伏,叫到酣畅之处,张居正阴霾之情,一扫而光。
二人跳下马,张居正见她累得额头湿汗涔涔,几缕发丝粘在额间,不禁动容道:“谢谢你。”良宴看他眼里充满愉悦,心下放心,伸手摸了摸坐骑脑袋,笑道:“老兄,他说谢谢你呢。”大黑马仰头打了个响鼻,算是答复,良宴被逗得笑出声,张居正也忍不住好笑,一牵马绳,放它自去吃草休息,良宴说道:“还是拉着它吧。可别叫它自己跑了。”张居正说道:“马儿认主,怎么会跑?”良宴吐舌道:“就是认主才糟糕。这匹马还是我抢的呢。”张居正想问她好端端地为什么又抢别人的马,刚要开口,却突然醒悟,看了她一眼,说道:“跑了这半天,它也够累了。让它歇一会吧,要是不跑丢,我们跟马主把它买回来。”良宴一想也是。两人并肩坐下休息。张居正又道:“把手伸过来我看看。”良宴闻言,疑惑万分,还是伸出双手。张居正见她白玉一般的两只小手,从指腹到掌心,勒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红印子,心里酸涩之极,一时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良宴见他模样,笑嘻嘻地把他的手也扳开,只见那上边果然也是被磨得通红,两只手掌一大一小,红印类然。良宴轻声说道:“你不疼,我也不疼。”张居正点点头道:“好。我不疼了。”
一时日头偏西,夕阳透过云朵,几万道金丝从云层间洒下来,由北至南,恰似一匹上好的金色绸缎从天而降。两人沉醉半天,良宴叹道:“可惜没有笔墨,我更不会画画儿,这么好的景致,咱们却该走了。”张居正道:“这也不难。我回去画给你。”良宴艳羡十分,崇拜地看着他道:“张大哥,你怎么样样都会。”张居正笑道:“哪里。我舞剑就不会,杀贼也不会。”良宴听罢,做了个提剑的动作,笑道:“好。听话我就舞剑,不听话就杀贼。”张居正笑道:“我自然听话。女侠,天色不早,我们作何打算?”良宴沉着嗓子,一本正经道:“既然天色不早,此处偏僻,恐有歹人出没,且随我回府为佳。”张居正偏过头,忍着笑意把马牵来。说来奇怪,这大黑马一直乖乖在此吃草,毫无逃跑之象,良宴摸着它耳朵,不住口赞它聪明。两人一面说笑,一面牵马归城。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见路边一间小小的酒铺,一面酒旗迎风招展。良宴道:“我们在这里歇会,也叫马儿多吃点草料。”张居正吩咐伙计照料黑马,两人临窗而坐。一时小二上了碗筷,问他二人吃什么。张居正让他拣好吃的做两道,店小二说道:“我们这里驴肉火烧,全京城也再做不出这个味儿来。两位客官不得不尝,管叫您满意。”良宴看了张居正一眼,笑眯眯地说道:“店家,一方水土养百样人。这驴肉火烧,当然是好。对了有的人脾胃,爱吃,自然说好。那要是不对有些人胃口,他偏偏说不好怎么办?”店小二不料说溜了嘴的一句话,这位客官啰里啰嗦倒回了一堆,他没什么应变,只好又把先头的话再来一遍:“客官,我们这里驴肉火烧最最好吃,全京城也再做不出这个味儿来,保管您满意。”良宴摇头道:“我不要这道菜。可是呀,我不是说你的驴肉火烧不好吃,我是自己不爱吃驴肉,你呢,可别以为是自己的驴肉火烧有什么问题。你明白吗?”张居正见这伙计快要被绕晕,忙说道:“我们就要两份面,另外配几个小菜。你快下去吧。”店小二松了一口气,吆喝着连忙走开。张居正道:“小宴,你不用拐着弯安慰我。我很好。”良宴见他直承此事,便说道:“张大哥,这一次考试,你没有遇到赏识你的考官,就好像这酒店碰到我这个不识抬举的吃客。”张居正笑道:“是啊。无非是厨子从头再做,我从头再来,三年而已。”良宴见他双眼明亮,虽然面上憔悴,但已经一扫先前萎靡不振之感,知他确实已放下心结,心下也十分喜悦。又见他连日落魄,下巴胡须甚乱,忍不住指着笑道:“张大哥,你这胡子,留了多久了?当日我送你一支候店毛笔,不想多日不见,你自己也造了一支出来,又方便又实用,写起字来一定更加有趣。”说罢凑上去作势要揉须成笔,张居正见她脸庞如画,眉间眼里俱是顽皮笑意,不禁心动,低低说道:“小宴,我本打算今年殿试完毕,就去你南溪府上拜见你父亲。不曾想……”良宴细细咀嚼他的话音,显然是有提亲之意,脸上一红,蓦然想起自己已有婚约在身,一时反倒呆住了。张居正浑然不知,以为她是女孩儿家羞怯,索性双手握住良宴的手,郑重道:“我早晚要去的。小宴,你等着我。”良宴不由自主地看着他,见他神情专注,面色微红,一双眼睛亮若星辰,良宴一下想起那夜院中大哥的叮嘱,心中一痛,两道泪水顺着面颊留下。
张居正自与良宴相识以来,见她总是神采奕奕,终日嘻嘻哈哈游乐,不见愁容,这时忽然落泪,大吃一惊,问道:“小宴,怎么啦,是我说的什么话不好?”良宴抽出手来,讲泪一拭,说道:“怎么不好,你说得真好,比大哥说得好。就怕是等你去的时候,我……”说到此处,又很觉无味,强忍话头道:“其实南溪风光好得很呢。我这么多年还没玩遍。”张居正细细端详她的脸,没有接话。良宴只好勉强笑道:“怎么啊,你去了不陪我玩么?”张居正见她有心躲避,目光不变,应道:“我自然陪。”
恰好此时伙计上了饭菜,良宴借着指点酒菜,这才有隙可逃。张居正偶尔搭两句话,突然架住良宴的筷子,说道:“这么下去,可一口都吃不成了。”良宴低头一看,原来自己手中擎筷,不住在盘中戳戳点点,倒让一碟嫩豆腐遭殃,被搅得七零八落。张居正不再拦她,却一直为她碗中夹菜,良宴只好不住口地夸赞菜肴鲜美,只是这一顿饭到底滋味如何,却只有两人自己心里知道了。
一时饭毕,良宴觉得这小酒店闷不可言,出得门来,一刻也不愿多呆,牵了马抬脚便走。张居正本来也甚是尴尬,赶得上来,见良宴脸色懊恼,只好拣话说道:“你看看今晚的月色,不要闹别扭了罢。”良宴听他一说,才留意到原来一通耽搁,天色已黑,此时月色弥漫,旷野之中,颇为动人,就忍不住停下脚步向天上望去。其时已至三月十一,圆月轮廓似露未露,周围星星点点,夜幕毫不遮掩地向远处披下。张居正见她收神凝目,顾盼流光,又忍不住说道:“小宴,你这一双眼睛,生得最好。比天上的星星还漂亮。”说着伸手一指夜空一闪的北极星,刚要继续侃侃而谈,突然另一只手轻轻打了自己个嘴巴,暗道:“叫你再唐突!”心想刚刚酒店中说话一时忘情,小宴虽然一向率性,却也因此不快,这一回怎么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心下后悔无比,连忙向良宴看去,却见她一脸怔怔。
良宴耳听张居正以自己双眼比喻星星,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愁苦。又想到古人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面上不由惧然变色,对张居正一番动作却完全没有留意。两人各怀心事,慢慢往王家走去。
自回王家,一晃数日,良宴都不许张居正有暇开口告辞。每天昼夜陪在他身边,不是相伴四处游玩,便是拉着张居正练剑。张居正书生习气,实在不知自己练剑何为。良宴却道:“练剑强身健体,怎么没用?你将来孤身上路,没我……没人照顾,那时谁又教你去啦?”一定要他跟随自己练习。王相远殿试候考,不在家中,整个王家上下,哪里有人能管束得了她。便是晚间阿信相劝,也要兜上好几个弯子。可是甫一开口,见她望着壁上挂着的短剑,双眼通红,也即缩口不说。这短剑自戚继光相赠以来,本是收在箱子里,王相远却说这屋中脂粉气太重,不像将军小姐的屋子,命阿信拿了出来挂上墙上最醒目的地方。
又过几日,王相远已有消息,说自己殿试顺利,录三甲第二十七名,已经修书向南溪家中报喜。这两日暂不回府,让良宴先收拾行装,待自己回府后便启程归家。良宴又喜又忧,又恐张居正见了报信的人触景伤情,索性大门一关,到了晚上,命人摆了酒菜,同张居正共饮。
张居正见王家上下齐乐,心中颇是伤感,又怕良宴因为自己忧心,只好佯作不知,笑道:“怎么十五的月亮,十七才来赏。”良宴接道:“别人赏月,我们偏赏星星。”两人一同仰头望去。圆月当空,夜幕一片晴朗,星星看起来似乎比往日格外的多。张居正道:“你曾背诵吟月的诗词,其实这星星可供吟哦之句,也有很多。”说罢便道:“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良宴想到“脉脉不得语”一句,心中不快道:“这个不好,再来。”张居正略一思索,道:“似此星辰……”良宴皱眉道:“这个也不好。”说着“当”地掷下酒杯。张居正不意良宴突然发脾气,惊讶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探究。见良宴低眉不语,张居正站起身来,将外衣除下,罩在良宴身上,叹了口气道:“小宴,别生我的气。”良宴心里正自煎熬,忍不住攥住张居正衣角,头俯在他身上,呜咽一声,双泪齐流。张居正一惊:“这是她第二次在我面前哭泣了。”伸手抚摸她头发,却讷讷不知从何说起。
良宴心里烦闷已久,她自小性情开朗,便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也是一笑而过,这几日尽管戚继光的身影屡上心头,也是努力按下不想,一味同张居正寻乐游玩,开心度日。这时离愁别绪、婚约的阴影,忽然之间一齐涌上心头,难以自制,忍不住伏在张居正怀里轻轻哭泣。
张居正自那日郊外酒店一事后,虽然嘴上不言,心中却一直暗暗思索,只道是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妥。只可惜他尽管文才机敏,于此等儿女事情上却是半点用处也没有。这时他不知所措,只好默默地抚摸良宴秀发,不发一言。良宴垂头哭了半晌,心中抑郁之情渐淡,忽感张居正腰间衣角湿腻,显然沾了自己不少眼泪,脸上一红,伸手抹掉眼泪,抬起头瞧了张居正一眼,见他满脸关切,不由微微一笑,别过脸去。张居正见良宴泪意未收,笑颜就已绽开,乍哭乍笑,仿佛幼童一般,不由好笑。他一生之中,从未与别的女子如何相处,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女说不出的动人可爱。适才良宴哀哀哭泣时,他仿佛觉得自己的心也不跳了一样,这时见她重露笑脸,又觉胸口连连震动。悲喜两重,情绪竟能因她变化至斯。
良宴见张居正只愣愣地盯着自己,羞怯之意愈甚,轻轻道:“张大哥,你傻了么?”张居正低声说道:“是啊。”俯下身来,伸出左手,拭干了良宴脸上的泪珠。良宴头微微一侧,把脸颊贴在张居正的手掌上,轻轻吁了口气。张居正知道此时二人举动逾礼至极,但一来情到深处,不能自制,二来他内心深处早已认定了良宴,此刻心中又是激动,又是甜蜜,所以也一动不动,尽享这片刻之乐。
星星更亮了。
良宴“哎哟”了一声。张居正问道:“怎么啦?”良宴不好意思道:“脖子扭了。”张居正一笑,手掌用力,把她的脸扶好,慢慢站了起来。良宴仰头望着他,见他脸色柔和,嘴角含笑,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头埋在手臂里,低声说道:“我要走了。”
张居正“嗯”了一声,下意识地问道:“什么?”良宴含糊不清地道:“我就要走了呀,张大哥。我真的要走了。”
张居正呆了一呆。王家在京日子已久,王相远殿试既毕,自然该当返家。自己原本也该启程,可是这种时候,王相远断不允许自己随行。张居正这才明白良宴今晚为何频频失态,心里伤感,自己也倒酒喝了一杯,拍拍良宴肩膀,说道:“只是暂时分别。我们还愁不能重逢么?”他心中抱定考上进士便上门提亲的想法,这句话说得也颇为振作。
良宴摇了摇头,似乎是想把忧心一赶而尽,坐直身子笑道:“好。你不来与我重逢,我去找你重逢。”张居正一笑,突然说道:“你等等。”走向自己暂居的屋内,找了一件物事出来,递与良宴道:“本来想哪天同去时再给你看,只怕近期是不能了。你先瞧瞧喜不喜欢。”良宴展开一看,见是一幅画,新作不久。笔墨清淡,匀匀洒洒,万丈光芒似乎要透纸而出,正是那日良宴要他画的那幅夕照图。良宴笑道:“画得真好。可是少了一样东西。”张居正见她眼珠轻转,知她又有顽皮主意,也笑着问道:“少了什么?”良宴扬头道:“你和我呀。”说罢“登登登”向屋内跑去,出来时一手捧了砚台,一手拿了几支笔,置于桌上。又卷起袖子,解下束发红绳,缚住袖口,见周边取不到水,干脆执起酒壶,往那一方黄石砚里倒了少许,一边道:“我来磨墨,你画。”张居正笑道:“淘气!”略一思索,提笔轻蘸了墨汁,片刻之间,两只飞雁跃然纸上,一大一小,鼓翅结伴向只剩半边的夕阳飞去。那小一点的头微侧,尖尖的嘴巴高扬,像极了良宴神气。良宴一乐,笑着瞅了张居正一眼。张居正坦然受之。过得片刻,墨迹渐干,只余酒气隐隐,在空中浮动。良宴皱鼻笑道:“好啦。教这两只醉雁都睡去吧。”说着卷画入怀。两人谁也不再提离别的话,只拣了趣闻笑谈。
次日一早,良宴如常练剑,这几日张居正在旁,与其说是练剑,不如“舞剑”更为恰当,阿信早不和她共舞,只立在一边。一时收剑,良宴对张居正道:“张大哥,这把剑我使着倒好,不如送给你防身。”张居正摇头不受:“我拿剑没用。你虽然武艺在身,毕竟出门不可张扬。剑不可靠,身边要有人才可靠。”良宴点点头。张居正又道:“你贪玩,要多去热闹地方,不可拣偏僻处,不可独行。爱说话,不可逢人乱讲。”想到良宴对自己一个陌生人深夜相邀,又道:“一路上好人多,不好的人也多,你不可轻信。”良宴点点头道:“还有么?”张居正微笑道:“就这些了。”良宴道:“好。我听你话。”张居正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道:“那么我就放心了。”慢慢转过身子走了。
良宴突然喊道:“张大哥!”
张居正回过头来 。良宴欲言又止,犹豫良久,只是说道:“再会。”张居正笑着说道:“很快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