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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男儿铁石志 ...

  •   京城校场东侧,有一处废弃的院子。校场天天练兵,年年比试,那些没法入场的人爱凑热闹,就在其附近寻了这么个地方效而仿之。天长日久,“小校场”的名字就这么叫了出来。王相远带了书童解道,陪着良宴阿信两个,一行人寻到门口,只听得里面喊声震天,良宴和阿信对视一眼,抢了进去,只见一群人围成一个丈圆的大圈,时不时有人挥拳大叫:“大个儿,摔啊!”也有人身子往前趴着,双足不住在地上乱跺,嚷道:“揍他!揍他!”良宴和阿信两人在外边什么也看不到,急得良宴绕着圈转悠。王相远赶紧命解道分开人群,解道高声喊道:“让一让,让一让。我们来比武啦。”前面果然让出一条道来。王相远把良宴拉在自己右侧,总算看到了场内的情境。只见高台之上,有两人正在中间相持不下,其中一人身着黑色劲装,手持一根长棍,身材本来也算健硕,与他对峙那人,身高却直有九尺有余,虎背熊腰,双臂微张,铁塔也似地立在那里。良宴这才看清,原来瘦小的这人围着那大个儿绕圈,要寻隙出棍,那大个儿只不过慢吞吞移动脚步,突然左手往棍上一搭,使力上提,那使棍的人虎口一麻,把持不住,长棍脱手而去,大个儿双手夹住使棍人双肩,“嘿”地一声,只见那使棍的人双脚离地,身不由己地在空中翻了个圈,接着一声惨叫,摔倒在地,捂着屁股半天没有动弹。围观的人“着啊!”“小心!”地乱嚷乱叫。
      良宴看得直皱眉头,轻轻嘟囔道:“这个大个儿,怎么尽是一番蛮力气。”王相远笑道:“人说,力大如牛,也无非如此了。”良宴自小习武,力道上往往不足,总琢磨如何以巧制胜,这时偏偏见一个力大如牛的人大杀四方,只好嘟着嘴在人群中左张右望。不料旁边这大个儿的一个朋友听得不乐意了,说道:“你两位刚来,什么都没见,怎么大个儿只是蛮力气了?那边是射箭场,规定每人拉弓三次,只有三中红心的才能来这边比武。大个儿就是一连三箭,箭箭射中靶心。刚刚本来大家都围着看射箭,就是大个儿连摔四五个人,大家才一哄而上,都围在这头瞧热闹。”良宴看他急得脸红脖子粗,替好友分辨,心里感动,点点头道:“好汉,我说错话啦。给你赔不是,这位大个儿也是好汉。”这人见她改口,于是也不计较,说道:“好。我们看比武。”两人在这里争辩,忽然听见人群中哄的一笑,不知发生了什么,两人急忙向场内看去。
      只见场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瘦削的少年。这少年面色黝黑,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右手提刀,面向大个儿站立,双臂袖口都缚得紧紧的。众人的哄笑一声赛过一声,也有厚道的人开口劝道:“小兄弟,下来吧。你不是对手。”不管众人如何肆笑,这少年却满不在乎,只拱了拱手,行了个礼,扬声道:“刀下无情,老兄小心。”良宴向旁道:“这人拿着武器呢。”适才那人一扬脖道:“前边还少得了使刀的么,还不是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打下来了。”良宴一笑。
      阿信悄悄道:“这个人用的刀有讲究。就是太年轻了。”良宴也低声道:“就是年轻才好。看他站的方位,进可攻退可守。偏偏年纪这么小,大个儿要轻敌了。”话音未落,只见大个儿一如既往双臂暴长,向那少年肩头抓去,那少年不退反进,矮身向前一步避开,刀柄向大个儿下颌重力击去,大个儿头朝左一偏,双手使空,那少年矮身向左,右腿伸腿疾扫大个儿下盘,刀交左手,右手“刷”地一声,拔出刀来,削向大个儿腰部。这一串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阿信是用刀之人,不由叫了一声:“好!”她女孩儿声色,急切之中并无掩饰,好在众人都沉浸于轰然喝彩中,无人注意。大个儿一招不成,也不慌张,见刀削来,后退避过,右手成爪,向那少年握刀的手臂抓去。两人来来去去,直斗了数十个回合。大个儿久战不下,焦躁起来。围观之人却是禀息凝神,唯恐一个不小心,这初生牛犊又要被大个儿宛若拎一只小鸡一样反摔在地。
      斗了大半个时辰,场上情形已不同起初。大个儿毕竟身重步缓,何况被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子惹得火起,出招渐乱。那少年左肩微晃,大个儿大喜,跨步向前,拟以重拳,不料少年乃是虚招,双手握刀,直向大个儿脖颈削去,旁人看来,好似大个儿自己将脖子送上去一般。这时大个儿身子已经无余地回转,刀锋冰凉,正贴着颈侧皮肤,只好认输罢斗,气喘吁吁不止。那少年收刀回鞘,却是气定神闲,双目炯炯,看向四周。众人呆了良久,忽然爆发出炸雷般的掌声。大个儿连折五名好汉,不想居然败在这年轻人手下。那少年想必也十分得意,眉宇间露出一股骄傲之色。
      大个儿既倒,眼前这人既不高大,又不壮实,无非手使一柄快刀。一时之间,适才自忖敌不过大个儿的什么持枪的,使锏的,擎鞭的,用叉的,使斧头的,都纷纷上来与他一较高低。这少年胆色也壮,功夫也真不白给,战一场,胜一场,歇得一会儿,又能再战。就这么也连胜了五六场,场下有人叫道:“姓戚的,今日是武举子们以武会友,你算什么人,是哪一年的举人?”那少年双眉一掀,刚要回答,忽然从场子左角一溜烟跑上来一个更瘦小的少年,手持长剑,笑吟吟道:“来。我和你斗一场。”那少年瞧了他一眼,见他面孔白净,双目熠然生姿,不像武人,倒似个书生,一时沉吟未决。只听场下又有人一声怒叫:“你给我回来!”此人嘻嘻一笑,正是男装打扮的王良宴。
      原来良宴见这少年刀法精奇,比阿信更胜一筹,但两人刀路子相似,尤其反削人脖颈那招,这少年来来回回用了两次。当日在王家后院,阿信正是用这一招将良宴打得狼狈不堪,而此刻这少年又用它连连制胜,良宴一时好胜心起,趁王相远不注意,从场子左角抽了把剑,冲上台来。
      这时她听见王相远呼叫,也不回答,执手行礼后,“嗖”地一声拔剑便砍。她自知自己功夫不足,是以一上来就抢得先机。那少年惊讶之余,从容避过,也拔刀而战。这少年功夫更在阿信之上,良宴只斗了十余招,便险象环生。不过她一心要引得这少年出手反削自己脖颈,因此一直咬牙苦战。又斗得一会儿,那少年见她虽然剑法迅疾,轻盈灵动,自成一体,可惜功夫未足,火候不到,徒有其表,只靠一份难得的机灵屡次化险为夷,心中暗笑的同时,也佩服这小子聪慧过人,机变无双。又斗几招,这少年终于故伎重施,依旧是左边卖个漏洞,待良宴右手一剑击出,他持刀向上一架,见良宴似是握不住长剑,于是两手双握刀柄,反将良宴手中之剑向下压至胸前,同时横刀直向良宴脖颈削来。这一招,正与阿信那天所施一模一样,不过其势之快,却非阿信所能及。阿信在台下看到,掩口呼道:“小姐!”却见良宴右手被制,只愣了一瞬,索性就势丢下长剑,左手向前疾伸,一把擎住弃剑,手臂向前一送至那少年腰处,入衣半寸后凝剑不发。那少年刀至中途,忽感腰间一痛,立时停刀后退跳开,低头向下看,见一把长剑正摇晃不定,插在自己腰间,薄薄一丝血迹,正顺着剑刃流出,不由得满脸惊讶,向良宴看去。只见良宴轻轻收剑,展颜笑道:“你刚才饶了我几命,我也饶你一命。”说罢笑吟吟施礼而去。
      王相远见她下来,忙拉过她上上下下看了一番,见她无恙,终于松了口气。良宴在台上时,王相远又是担心,又是生气,满心打算等她回来非要训她一顿不可,及至良宴走回身边,又怕她台上比试受到惊吓,哪里还忍得苛责。倒是阿信,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把良宴好一通叮嘱。
      台下人群见她莫名而上,又倏忽而下,比至最后,两人一个大刀杀向对方脖子,一个的利剑又好似已经插到对方腰间,到底谁胜谁负,却不分明,不免都是一阵聒噪询问。那少年经此一比,却不想再战,在台上朗声道:“戚某不才,没能中举,今天只是受人相邀,来凑个热闹。各位英雄继续,别扫了兴致。”说罢跃下台,向良宴一方走来,老远就大笑道:“佩服,佩服。”良宴见他如此,不免也侧头直笑。这少年走到近前,见良宴眉间眼里,俱是得色,毫不掩饰,显然是为胜了自己之故,顿时感觉这小兄弟性子直爽,跟自己倒是相投,于是拱手道:“在下戚继光。不知小兄弟尊姓大名?”
      岂知良宴一听,笑容顿失,脸上变色,看向王相远。王相远也正向她看来。良宴心中乱跳一阵,开口问道:“你……你叫戚继光?”戚继光点点头道:“正是。”良宴犹似不信,又问道:“戚继光……是……你是戚家的长子戚继光?”戚继光见她问得繁琐,狐疑地看向她。良宴躲避着他的目光,口里喃喃道:“这位是家兄。你……你同他谈吧。”说罢竟然转身而去。阿信看了王相远一眼,一言不发,也跟随而去。
      戚继光见她如此失态,愣了半天。王相远看他尴尬,叹了口气,拱手道:“在下王相远,草字慕文,家在四川南溪。”戚继光并未回神,口里“嗯”了一声。王相远见他不以为意,便笑道:“戚将军不认识我,我却识得戚将军许久了。”戚继光听他此言,细想自己上京未久,并不记得结识过这样一号人物,微微收起飞扬之态,说道:“恕小弟愚昧。”王相远说道:“我王家久居四川,家父乃南溪府总兵,讳上定下安。”戚继光惊讶地反问:“令尊是南溪王总兵?”王相远点点头。戚继光追问了一句:“那……适才那位兄弟……?”王相远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那是……舍妹。”戚继光震惊之意,犹甚于前。王相远续道:“父亲只此一个女儿,有些宠爱,失了礼数,请戚兄弟多包含。”戚继光眼前一亮,说道:“家父四年前,为我与王将军嫡女定亲。她,就是这位了?”王相远肯定地点点头:“不错,正是舍妹。她的闺名,要她自己对你说明。”戚继光这回真是愣了半晌,把刚才比武一事细一回思,哈哈笑道:“想不到我这位未来夫人,一见面先给了我一剑。”王相远见他性格豪爽,言语之间不见气恼,神情愉悦不似作伪,方才放下心来,相邀道:“舍下就在不远处,戚兄弟同来共饮一杯如何?”戚继光咳了一声道:“这里比武一事尚未了结……”他望着仍在拼斗不休的人群,眼前浮现出的却是一个灵动的身影,挂着满脸的笑意,英气勃勃。一时之间,戚继光只觉心胸畅快,无法言说,停顿了一会儿,对王相远说道:“现在仓促,明日一早,我一定登门拜访。”王相远点点头,说了王家地址,告辞而去。
      次日一早,戚继光果然带了厚礼登门。王相远这回细细审视,见他四肢修长,面目微黑,一派英勇之气,心下颇喜。两人随口聊了几句,戚继光见良宴并不出来见客,虽知不妥,还是问道:“不知道王小姐在哪里,我有礼物相送。”王相远见他年纪虽轻,行动却如此果决,颇为赞许,说道:“叫你见笑了,她这时候在后院练习武术。”戚继光笑道:“王小姐这么肯用功,实在是伯父教导得好。王兄家学渊源,何时让小弟领教一番。”王相远笑道:“不敢当。我于武术一窍不通,就是小妹,又怎能和你比?”戚继光早就看出王相远脚步虚浮,不像有功夫在身,原来当真是个文举书生。两人边说边行,走到后院,果然良宴和阿信一招一式,正拆解不停。阿信见到戚继光,当即罢手,向他行了一礼,良宴也只好收剑笑道:“戚小将军早。”王相远皱眉道:“将军就是将军,为什么又加个小字?”戚继光见她笑嘻嘻的,不禁也面露笑容道:“我年纪比你可是大着两岁呢。”良宴说道:“年纪就只比我大两岁,功夫怎么比我好出那么多。”说到这里,不禁招手道:“来来,小将军,你再指点我两招。”王相远也不阻拦,说道:“好叫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戚继光并没有携带兵刃,随手接过阿信的刀。他平时这么一站,普普通通,倒像个冲动任性的少年,但是一拿刀在手,双眼微眯,气势立变。良宴昨天全凭一时勇武,这时见他杀气腾腾的模样,心里有怯,也不再冒进,连续几招都是点到就止。戚继光刀下更是留情,出招甚慢,两人不像比武,倒像威风凛凛的师傅同门下的小弟子随意过招。王相远看着嘴角含笑,阿信本来甚是紧张,这时也吁了口气。
      良宴比了一阵,见戚继光举手投足间闲适无比,意似玩笑,又瞥见大哥神情,不由一恼,手上用力,运剑如飞,刷刷刷几剑向戚继光当胸疾刺,戚继光边退边战,良宴毫不留情,右足前跨大步,当肩又是一剑。戚继光愕然道:“难道你还预备像昨天一般在我腰上再来一剑?”索性故伎重施,一格,一压,一削,同时身子左拧,避开良宴那一招左手剑的要害部位,满心要看看良宴还有何招。眼见长刀至颈,良宴危急之下,右手以剑拄地借力,身子极力后仰,直弯成弓形,刀刃堪堪从鼻尖上一寸划过,跟着一个鲤鱼打挺,左足飞起,踢向戚继光肘弯,戚继光一个疏忽之下,只觉手臂一麻,刀“当啷”一声落地,良宴人在半空,已抄起长剑,随着身子落地,长剑由胸至腹,将戚继光外衣划开了一个长约一尺的大口子。
      这一下变故突起,戚继光瞠目结舌,阿信拍手叫好,而良宴自己也是惊魂未定,愣了半晌,才发现自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再一次险胜,欢呼一声,看见戚继光脸色不好,才不再手舞足蹈。戚继光愣征在地,回思刚才电光火石的瞬间,脸上变了好几个颜色,才开口说道:“临战之际,像你这等的应变,我还是头一次见。”王相远一边看了半天,这时怕他脸上挂不住,忙对良宴道:“你这个冒失孩子,戚继光未尽全力,还不快谢他?”戚继光摇头直言道:“王兄,武学上的事情,你就不懂了。令妹这样的反应能力,已经可以弥补力道和火候上的不足!”他一边说着,一眼瞧见良宴拿着剑向阿信这么比划来比划去,得意洋洋,心想索性再让她开心点,一念至此,便向前一躬身,笑嘻嘻说道:“你的功夫强我十倍,我输的心服口服。”良宴伸手扶起他,也格格直笑。王相远见他二人其乐融融,心下也是高兴,吩咐道:“阿信,告诉厨房,今日多做几道鲁菜,一来为招待贵客,二来贺两位高手惺惺相惜。小妹也来。”良宴看向戚继光,笑道:“大哥,你好歹给小将军换身衣服啊。”戚继光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哈哈一笑,毫不介怀,又说道:“王小姐,我带了一样东西,恭祝你比武胜利。”说着走开几步,伸手入怀,掏出一个黑漆小盒。良宴见这小盒甚是精致,小心打开,见里面是一柄四寸长的银制小剑,阳光下剑身反光,显然打造得极为用心,剑柄只约寸许,刻着一个小小的“王”字。戚继光说道:“就是这么一个小玩意,用来杀敌是不行的。你收着。等以后,我再给你找把真正的好剑。”良宴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想不到他一个武人,送礼这样有趣,低声道:“谢谢你。”顿了一顿,又说道:“你不用叫我王小姐。”不知怎的,这时候她忽然不好意思道出闺名,只轻声说道:“嗯,你同大哥一样叫我好了。”
      王相远站在远处,一直看着两人,刚要迈步离开,沉思了一下,又把阿信叫过来,低声问道:“小姐昨天回来生气吗?”阿信早知大少爷会有此问,回道:“小姐不像生气,可是也没说话。”王相远道:“不生气,她在房里做什么?”阿信回道:“就是坐了一阵,后来看了一会儿书,写了半天的字。”王相远问道:“一下午看的什么书?”阿信道:“看的大少爷您书房里的几本,叫什么列传。”王相远点点头道:“她写的字你瞧见了?都写了什么?”阿信犹豫了一下,低声回道:“整整两张纸,就只写了戚家少爷的名字。”王相远皱眉不语,半晌挥挥手离去。
      这日晚间,王相远从书房出来,庭中月色淡淡,一阵夜风拂过,双臂微觉凉意。正欲回房,却看见一个瘦削苗条的人影倚树而立,正仰头望月。王相远抱臂走到她身边,也抬头看去。那月牙儿极弯极细,四周的星星一闪一闪,反倒显得更亮。两人都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王相远柔声说道:“小妹,夜深了。”良宴轻轻吸了口气,唤道:“大哥。”王相远不知怎么地,那一个“嗯”字就在口中,却没有应答。良宴轻轻问道:“大哥,你带我去看比武,是你知道戚继光……你知道他会去的,是吧?”她转过面孔,夜色中,王相远见她那张稚气十足的脸上眉尖微蹙,不见笑意,于是叹了一口气,手指天空道:“小妹,你看。”良宴不知他用意,迷茫地望向夜空。王相远慢慢说道:“你一生中会看到许多颗星星,但是你看到的月亮只有一个。而且,就是这一个。”良宴看着那弯如刀锋一样的月亮,又看着一闪,又一闪的星星。她的眼眸越来越黯淡,星星却愈来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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