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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花自相对 ...

  •   明代晚间有夜禁,良宴深怕误了时间难以出城,连饭也不及吃,两人雇了大车,向城外南郊王家驰去。车内空间本就不大,两人共处如此狭小一室,良宴一来年纪尚小,二来秉性天真,又自小习武,对男女之防感受不深,今日玩得倦了,便向后靠着车闭目养神。张居正却有些拘束。他毕竟幼受圣训,识文知礼,衡水湖畔之夜良宴一身男装,他起初并不知晓她女儿身份,直到良宴后来醉酒,他记得她说:“张兄,你要考试做状元,爹爹说,可惜我是个女孩儿,要不也该去考武状元。可是,要我自己说,什么文状元、武状元,哪里有无姓无名来得自在。王权富贵,嘿嘿,哪里及得上鸳鸯成双。你信不信?”说着眼睛一直凑到自己脸上,不厌其烦地问道:“你信不信?信不信呢?”酒意下良宴白白的皮肤泛着殷红,他才意识到这个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的笑嘻嘻的少年,原来是个聪慧无双的妙龄少女。惊慌之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说的“信”,还是“不信”。后来两人一路同行,大都在宽敞天地外,或是人来人往之间,也不觉有异。而此时此刻,马车四面帷幕仿佛将天地隔绝,这个“笑嘻嘻的少年”就坐在自己身侧,呼吸可闻,张居正一时心潮起伏,慢慢伸出手,将良宴裙脚的皱褶轻轻展平。
      良宴歇了一会儿,睁开眼掀起左侧车帘,一缕夕阳射入,回头见张居正默不作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马车摇晃前行,阳光也在张居正脸上摇来晃去。良宴一会儿放下窗帘,一会儿又掀起,张居正脸上也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却始终神色温柔,直至天色渐黑,他那长眉大眼也慢慢消失在黑夜之中 。
      戌时时分,马车终于停在王家院门前。二人下得车来,良宴道:“你今晚不能回去了,只好住在这里。只可惜我家粗鲁俗气,张大才子委屈了。”张居正笑道:“我不信有什么地方,论粗鲁俗气,能胜得过柴房。”两人一边笑谈,一边向院内走去,门口一个门房见到王良宴,先向院内大喊一声:“小姐回来了!”又回头喜道:“小姐,你终于回来了。大少爷下午回来,见你不在,吩咐咱们满城找你呢。”良宴说道:“大哥回来了?”说话间只见王管家匆匆而出,他没注意到张居正,只带着良宴往里走,一面说道:“小姐,大少爷找不到你,在书房里发脾气。你快去。”
      原来王相远昨天考完试,累得不堪,一直歇到第二天中午,又想着妹妹初次进京,于是上街给她包了几样吃食,挑了几个有趣玩意儿,这才出城回府来。没想到一进门,阿信就告诉他良宴进城玩耍,王管家又回说还跟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王相远心里又是生气,又是着急,派下人在她常玩的地方四处寻找。眼看天黑,派的人一批批回来,这丫头却还没找着,气得王相远坐在书房里直要给四川的父母写信。这时听到王管家说话声,走出书房一看,见良宴站在管家身侧,后边果然跟着一个蓝袍青年。王相远走到跟前,先不和良宴说话,对张居正拱了拱手,沉声道:“在下王相远,舍妹不懂待客,叫兄台笑话了。”张居正见他身形沉稳,知他便是良宴颇有畏惧的兄长,也行礼通了姓名。王相远吩咐道:“管家,将张公子带到正厅稍候,命人奉茶。”良宴朝张居正点点头,张居正才转身而去。
      见他走远,王相远转头看着良宴,不悦地说道:“小妹,你不在家等我,跑去哪了?”良宴说道:“我去城里书铺子买书。大哥,你不是说叫我平时多读书多学点道理吗?”王相远哼道:“书呢?拿来我看看。”良宴伸手一摸额头,知道再胡说下去也无益,只好嘴唇微抿,做出素日里认错的神色来。王相远只当没看见,又问道:“还去了哪里?”良宴可不敢跟他说自己逛到皇宫外,差点被侍卫当贼抓起来。这位兄长平时不苟言笑,王总兵公务繁忙,并不常与良宴相处,见面也是一味疼爱。王相远是长子,管束幼妹驾轻就熟。良宴只好拽住兄长的胳膊,陪笑道:“大哥,我还没吃饭呢。”王相远见她这么晚回来,总是以为幼妹大胆妄为,在外吃吃喝喝地胡闹,听她说还未用饭,又摸见她衣袖冰凉,一时心疼,唤人传饭。又叫她去饭厅等候,自己去正屋相请张居正。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皱眉道:“小妹,这个张居正是什么人?”良宴笑道:“张大哥同你一样,也是来会试的举人。”王相远斥道:“什么张大哥李大哥,我才是你的大哥。”良宴一笑,自去回房收拾。
      待她到了饭厅,见饭桌上除了王相远与张居正,连一个侍女也无。他二人相对而坐,王相远左手处空着一个位置,良宴走过去坐下,笑道:“大哥,你连阿信也撵出去了?”原来王相远见几日不见,幼妹与张居正同行同止,亲近之处,毫不避人,心下不满。良宴是他亲妹妹,在王相远眼里尚是小孩子,他没办法责怪她,只好把怨气都撒在张居正头上:她年纪小,你却不小了。男女之防,她不懂,你懂;她不在乎,你应该在乎。王相远越想越生气,听阿信与迟叔说,从衡水一路到京,张居正对良宴颇多照顾,心中不快之余,也不能不觉得是受恩于人。想到这里,王相远动手给张居正斟了杯酒,举杯说道:“舍妹进京,我有事未能照拂,多亏张兄一路辛苦,相远很承你的情。薄酒一杯,聊表谢意。”张居正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只是一笑。良宴却道:“大哥,张大哥又不认识你,要你承什么情?我很承他的情就是了。”王相远道:“胡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张居正笑道:“王兄多礼了。”把酒饮尽。王相远又各斟一杯,说道:“舍妹无礼,张兄知文守礼,她有不当之处,还望张兄指教。”张居正说道:“王姑娘文武双全,大家风范,在下很是钦佩。”两人又饮一杯。王相远斟至第三杯,又道:“三杯通大道。张兄饱读诗书,我祝张兄一举及第。小妹,你受人之恩,以茶相陪,同大哥一齐祝张兄前程远大。”良宴笑笑,果然倒了杯茶。张居正只说道:“不敢当。”王相远却不迟疑,举杯一饮而尽,又目视良宴,问道:“怎地不喝?”良宴哼道:“我怕这是鸿门宴呢。”王相远见她知晓自己用意,便也不生气,只笑道:“快喝,快喝。”
      酒过三巡,王相远与张居正随口聊些地方趣闻,良宴吃了几口饭,便露出倦意,王相远见状,马上说道:“小妹,我和张兄两个聊天,你也不懂。困了便歇息去吧。”良宴见他一副迫不及待要把自己和张居正分开的样子,心里不满,撇嘴道:“好。大哥,盼你一个人吃得尽兴。”说罢顿了顿足,扭头退了出去。王相远又和张居正谈了些各处见闻,突然四处顾首,说道:“张兄稍坐,我去去就来。”也不等张居正回答,就起身出去,在门口叫了个侍女,低声吩咐道:“叫厨房加份饭,一碗冬瓜火腿汤,再配个小菜送到小姐房里。”侍女答应一声,自去厨房。
      良宴回到房里,见阿信正铺床扫褥,也不说话,自己坐在椅子上出神。过了一会儿,厨房果然端了几碟菜送上来。阿信不明所以,说道:“少爷也奇怪,外边请着客,小姐刚吃过,这会怎么又让送菜来?”良宴看了一眼,有心说不吃,无奈刚刚实在吃得太少,王相远又深谙攻心之计,命端上来的都是良宴素日爱吃的几样,只好坐下,擎筷弄碗,气鼓鼓地填起肚子来。
      王相远本意是想旁敲侧击张居正一番,不料张居正好似什么都知道,谈了几句,就撇开话题。王相远虽出身武将世家,但他不爱武枪弄棒,反倒对孔孟之道兴趣浓厚,因此才求准了父亲,准备走科举一途。两人均是少年公子,一个性情沉稳,一个谈吐非凡,竟然越聊越是畅快,到后来竟然起了知交之感。这一顿饭直到子时方散。王相远叫人安排张居正歇息,夜虽已深,还是到良宴厢房中,见灯烛已灭,又听侍女说用了饭才睡的,这才放下心来,自己也回了房安睡。
      次日清晨,王相远醒来出门,见张居正站在门前几步处,含笑对他说道:“王兄早。”王相远说道:“张兄晚上睡得好?”张居正点头道:“好。因此起了早,特来向王兄辞行。”王相远一愣,知他是为避自己嫌,心里倒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张兄是有要事在身?”张居正笑道:“与几个朋友约了今日喝酒,我对城内不熟,还是早点回去的好。”王相远道:“叔大,你我昨晚夜话,于我是胜读十年书。你才智过人,待以后有机会,我还要多多请教。”他自昨晚夜谈后,对张居正反感已消,这一番话说得颇为诚恳。张居正说道:“不敢,该是我要请相远兄指教才是。”王相远笑道:“我俩也不必这样请教来指教去了。你是信人,那我也不留你了。我这就叫管家备车送你回住处。”张居正道了谢,却不挪步,说道:“令妹练武何时结束?”王相远知他之意,说道:“小妹那里,我会代为说明。”张居正坚持道:“小宴视我如兄,我不当面告别,她只怕会不开心的。”王相远冷冷地瞅了他一眼,心里却知道他所说不假。沉思了一瞬,叫过侍女,说道:“叫小姐来前厅送客。”半晌侍女回道:“小姐刚起床,说马上就来。”
      原来良宴昨天确实玩得疲惫,又有一肚子话要跟王相远说,不料左等右等,王相远迟迟不到,迷迷糊糊睡去,今天果然起得迟了。听说张居正辞行,急急忙忙收拾好便来到前厅。张居正向她说明去向,良宴也不挽留,笑道:“张大哥,你要是和他们还去逛书肆,找到好书可别忘了告诉我。”张居正见她面上一副什么事不知的样子,只好点点头道:“我们以后再见。”说罢朝王相远晗首而去。
      见他就此便去,兄妹两个一时都没有说话。半晌,王相远唤阿信来陪小姐练功,良宴忽然把脚一跺道:“大哥,你不讲理!”王相远毫不理会,说道:“走。我看看你功夫进步了没。”
      此后一连十余天,王相远都呆在府里,说是温课,其实是知道府里上上下下,没人能管住良宴,干脆自己亲自守着。良宴好似不以为意,每天照旧和阿信练练功夫,琢磨剑法,要不就去书房照着王相远的教训看书。这天已是三月初二,天气骤暖,良宴带着阿信给院子里花木浇水,又把自己房里摆的海桐、蓬莱蕉、美人蕉等一盆一盆抱出来晒太阳。阿信搬了个小杌子,良宴坐在花前,一边摆弄,一边问道:“这美人蕉什么时候能开?”阿信道:“总还要一两个月吧。”良宴笑道:“这花叫美人,也这么有脾气。老是人想看的时候,它不开。看咱们的这一株,”伸手指了指那一盆绿油油的蓬莱蕉,“一天一天,总是这么生机勃勃的。”阿信笑道:“花是花,叶是叶。怎么能一样呢?”良宴道:“是不一样。阿信,你说做花好,还是做叶子好?”阿信道:“当然是做花好。看花看花,没听说谁养一盆叶子看的。小姐像这一盆花,阿信就是小姐的叶子。”良宴抚摸花盆的手一顿,说道:“花能开多久?要是做只能开一天的花,你也肯做吗?”阿信停下浇花,想了一想,道:“就是一天,也比叶子好。我做!”良宴看了她一眼,嘴里咕哝道:“你做,我可不做呢。”叹了一口气。忽见王管家从外走来,手里拿着几个五颜六色的纸鸢,对良宴道:“小姐,我从外边回来,见街边扎的纸鸢好看,想着小姐喜欢,就买了几个。”良宴接过一看,见是一个“美人”,还有一个蓝黄相间的大蝴蝶,一个硬翅蝙蝠,颜色缤纷,果然有趣。阿信道:“这不是鹞子吗?这会儿没风,怎么放得起来?”王管家见博了小姐欢心,心中得意,投其所好道:“小姐在这里,风吹得不大。后院空旷,风比这儿大,树又少,就能放起来。在那儿朝东北角儿望去,天空一溜儿地全是飞起来的‘沙燕’。”良宴喜道:“好。阿信,我们去那边玩。”
      到了后院空地,果然春风阵阵,不比别处。阿信踩了凳子,问良宴:“小姐,先放哪个?”良宴笑道:“先放那只蝴蝶,咱们让美人扑蝴蝶玩。”阿信果然拿了蝴蝶风筝的提线,一抽一放,只见蝴蝶晃晃悠悠,果然向北而去。良宴拍手道:“你等等我。”把“美人”风筝也借风抛起,手上用力,让她慢慢飞起来。先头那只蝴蝶这时越飞越高,越来越小。良宴又叫侍女们屋内搬了半天椅子出来,自己跳上去踩着一步步朝前走,余人又是叫,又是笑,闹成一团。
      王相远在书房内听得后面欢声笑语,出来一看,见主仆几人都围在一块,又见良宴在椅子上蹦蹦跳跳,不禁嘱咐道:“当心点。”自己也仰头望去,见前面一只蓝色蝴蝶,隐约可见,后面不远跟着一个大红色的美人风筝,追追逐逐,甚是有趣。良宴见到他,招手道:“大哥,你也来。”王相远摇摇头,说道:“你别在上面晃了,快下来。”又道:“小心给缠在树上。”良宴听到这话,叫侍女进屋拿了剪子,右手持剪,“咔嚓”一声把抽线齐根剪断,看那美人飘飘荡荡,直向天际飞去,笑道:“这么好看的美人,该叫她飞到天上去。”王相远心中一动,心想,关她在府里也十几天了,可别闷坏了她。良宴说毕,拍拍手,跳下椅子,对侍女们说道:“那儿还有一只蝙蝠呢,这名儿吉利,你们也放放,沾沾福气。”
      这一晚睡前,王相远走到良宴屋里,对她道:“小妹,明天陪大哥去城东帽儿胡同杨府,拜见杨守谦杨大人。”良宴向他脸上看了半天,见他不是玩笑,才笑道:“大哥,我一出去就给你惹麻烦,又要你赔礼,又要你道谢。我不去。”王相远见她对前事耿耿于怀,笑道:“别任性。杨伯伯是爹爹旧友,这回我们上京,爹爹也有信给他。我们晚辈,不主动拜见岂不是失礼?”良宴说道:“哎哟,大哥,我书读得少,可不懂什么叫失礼。不过大哥有训,教我要顾惜女儿家名声,顾惜爹爹、大哥脸面。全京城都没有女孩子乱跑的,我最好呆在府里,一步也不要朝大门迈。”王相远笑道:“我什么时候有这个话的。”良宴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没有说,可是就是这个意思。”王相远不愿提起张居正的名字,便道:“好,是大哥的意思错了。你明天便能出府。”良宴歪头道:“那么我后天,大后天,能不能出府?”王相远见她这几天一直乖乖的,确属不易,何况有自己照拂,料也不至有什么事,便答应道:“只要你不闯祸,你什么时候出府都行。”良宴这才格格一笑。王相远临出门前,见良宴笑逐颜开,有心提醒她两句,又转念一想:“不过是小孩子,听到出去玩就高兴。我可别想多了。”于是带上门出去。
      第二天中午吃过饭,兄妹二人命迟叔驾了车,一路向帽儿胡同行去。到得杨府,二人下车,只见门前一片开阔,黑漆大门,向外大开,两侧立着几个青衣小仆。王相远呈了拜帖,过了约莫半盏茶时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出来,满脸堆笑道:“王公子久等了。请这边来。”二人走进大门,迎面一堵石墙,绕过石壁,又走了几许,管家将他们带入会客厅侧,安排两人坐下,又唤茶来,才笑道:“老爷正在会客。二位稍坐。”王相远站起来拱手道了声“有劳”,管家也还礼不迭。又候了足有一柱香时间,管家才进来请二人移步到会客厅。
      良宴见这里好大的规矩,一心想瞧瞧这位杨大人何等模样。一进正厅,见当中坐着一个身形发福的中年男子,一身黑色道袍,见他们二人进来,便笑着起身,说道:“两位贤侄久候了。来,坐。”正是兵部职方司郎中杨守谦。王相远赶紧带着良宴行礼,口内称道:“侄儿进京几日,今天才来拜见,请杨大人恕罪。这里有家父书信一封,家父远在四川,不能亲至,吩咐侄儿问杨大人好。”杨守谦令他二人坐下,接过书信从头看到尾,笑道:“你此番进京,是为会试?嗯。令尊武将之风,想不到贤侄反其道而行之,是好孩子。”王相远躬身道:“侄儿惭愧。”杨守谦又看向良宴道:“这位女娃儿,就是王兄独女了?”良宴站起来施了一礼,口称:“侄女见过杨伯伯。”杨守谦笑道:“王兄好福气啊。一双儿女,俱是人中龙凤。看你父亲信中所言,你自小习武,倒是得了总兵真传。”良宴应道:“不敢当伯伯谬赞。侄女习武,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教伯伯见笑了。”杨守谦摸着胡须笑道:“我也有一女,年纪比你还小着两岁,在家中镇日胡闹。你待会儿可以去后院找她,你做姐姐,教教她道理。”良宴一听,说道:“是。侄女正要去拜见伯母。”杨守谦道:“你来得不巧,你伯母今天去城外观里了。我这就教人带你到后堂去。”良宴行了礼,偷偷看了大哥一眼,退了出去。
      杨守谦并没看见良宴动作,他看王相远性格沉稳,没有一般少年人的幼稚之气,笑道:“王兄想必训子甚严,你读书考试,费了大力气说服你父亲吧?”王相远道:“父亲是怕侄儿不成器。侄儿以后,还要杨大人指点。”杨守谦手一挥道:“你就叫我伯伯便是。”他虽然是文官,但久居兵部,气质也颇为豪放,又问道:“会试过去未久,贤侄自己觉得答得如何?”王相远不知他所问何意,字斟句酌地答道:“侄儿才疏学浅,何况京城才者云集,不过是勉力一试,以慰己心。”杨守谦哈哈笑道:“贤侄何必太谦!我久在兵部,每天见着似你这般年纪的年轻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个个眼高于顶。究竟是武夫之流,一肚草包,却志骄意满。”正说着,适才引王相远进来的管家躬身进来,低声道:“老爷,那几个武举人要告辞了。”杨守谦道:“怎么,他们不闹个天翻地覆,这就准备走了?”管家道:“他们约了明日在城东小校场比试,因此向老爷辞行。”杨守谦一愣,斥道:“这帮东西,简直胡闹。”因王相远在旁,回头向他解释道:“适才我会的客人,是今年预备参加武举会试的几个武举子,说起兵法,一言不合,连会试都等不及了,竟想去比武论输赢。”王相远久在武将之家,知道武人往往一言不合便会大打出手,对此刻杨守谦的感觉倒是体会得颇深,回道:“私下比武,难免伤了大家情谊,何况又不公,伯父既是长辈,又是长官,您的教训,他们不会不听。”杨守谦摇头道:“我也不管了,尽由他们胡闹去。”说罢对管家摆摆手,吩咐道:“叫他们不用见我了。还有,你去对戚继光说,就说我说的,叫他安分守己,手续办完,赶紧赴登州上任。争这一分虚名,对他无益。”管家领命而去。
      王相远听到戚继光的名字,神色一动,问道:“杨伯父,这位戚继光,可是登州人氏,取字元敬?”杨守谦说道:“不错,不错。这人你也认识?”王相远躬了躬身,脸上似笑非笑,说道:“家父与戚景通老将军是故交。”杨守谦道:“唔,我仿佛记得,你们家的小姐那年定亲,定的便是……”猛地一拍大腿,说道:“是了!便是定的戚家。这可是……哎呀,来人,快把戚继光请回来!”王相远忙道:“伯父不可。小妹尚在府上,多有不便。”杨守谦略一回思,也就作罢,坐回椅内笑道:“既是这样,我同你露个信,戚继光这回进京,正是袭父职,就任登州卫指挥佥事。这人是个文武全才,将来必成大器,你俩家这门亲事,实在是郎才女貌,相得益彰呀。”说罢扶须大笑。王相远口里称道:“承伯父吉言。”
      两人直聊了一个多时辰,王相远才叫上良宴告辞出门。那管家一直送他们上车,王相远状似随意地问道:“这么说明天午时管家也要陪杨大人去小校场看比武了?”管家笑道:“王公子听错了。是辰牌时分。老爷这个时候只怕没空。”王相远见把话套出,便点点头,登车而去。
      第二日一早,王相远看良宴和阿信练功完毕,招手对良宴道:“小妹,你剑法有进步么?”良宴说道:“我天天和阿信这么练来练去,怎么没进步。”王相远笑道:“坐井观天。何况阿信处处让着你。”良宴不满道:“大哥你一点功夫不懂,怎么是阿信让着我啦?阿信,你过来,告诉大哥。”阿信果然一低头,说道:“大少爷,练武不是玩的,奴婢让着小姐就是害了小姐。”王相远心道:“我可真蠢,指望阿信替自己说话。”只好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今日我要去看比武。你们扮了男装,也一块儿来。”良宴和阿信面面相觑。半晌阿信才说道:“大少爷没事吧。前几天死死关着你,这两天又老带着你往外面跑。”良宴伸剑在地上划来划去,笑道:“你家大少爷是悟到怎么做个好大哥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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