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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驹隙无停留 ...

  •   第二日一早,众人都告别老侯,牵马的牵马,登车的登车,相互道别而去。良宴因为这一回玩的格外开心,叫阿信给老侯五两纹银致谢。出得门来,看到张居正立在迟叔套好的马车旁,喜得一跃而过,说道:“张大哥,你陪我一块儿坐车啊!”迟叔“咳”了一声,不悦地盯着张居正。张居正只当没看见他的脸色,笑道:“果然是将门之后,身形矫健,佩服佩服。”良宴莞尔一笑:“以后有坏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揍他。”张居正哈哈一笑:“好。”又道:“风大,快上车吧。”良宴点点头,看阿信把包袱收拾妥当,扶着她的手,弯腰钻进马车。迟叔驾起车,马车吱吱丫丫向前滚动。张居正也解了自己的马,跨蹬而上,在马车一旁缓缓行进。良宴时不时探头出来跟他说几句话。
      过不多时,阿信悄悄道:“小姐,你瞧。是那个姓黄的书生跟上来了。”良宴道:“哪里?我怎么没看见。”阿信笑道:“小姐光顾着张书生了,哪里能看到黄书生啊。”良宴哼道:“胡说八道。”撩起马车小帘,果然后边跟了一匹黑马,马上所乘正是那晚同桌的书生。良宴悄悄道:“他可是个直爽人,还知道要同我们烤山芋呢。哎呀,这一回玩得可忘了。”于是同他招了招手。黄书生点一点头,说道:“王老弟年纪小,不惯风雪,在车里坐着倒好。”良宴坐在车里,跟张居正聊着十分不便,本来就气闷,这时听他哪壶不开提哪壶,气得坐回来,嘟嘴道:“这个直性子。”扬声叫道:“迟叔。”马车外的迟叔“哎”了一声,说道:“少爷什么吩咐?”良宴话到嘴边,又停下,胡乱摆手道:“算了,没事。”阿信偷笑了一声,怕惹恼她,也不说话。只听车外那黄书生与张居正说话声音越来越高。良宴本来以为这黄书生为自己而来,未曾想他与张居正倒甚是投机。原来黄书生名唤黄翰之,也是一个才子。他性情耿直,既为赶考,见张居正才学风度,俱是一流,心生结交之意,见他在前,便驱马赶了上来。良宴先还不理会,忍耐了一会儿,无奈外边笑语阵阵,忍不住伸指敲敲车厢,探出头,见张居正俯下身来,便问道:“张大哥,你们聊些什么,这么有趣?”张居正见她一张脸上极是稚气,却兴致勃勃,忍不住觉得好笑,低声道:“小宴,诗词其实非我所长。我们聊的尽是国事,这些你听了会闷的。”良宴一呆,只好又缩回车里。
      如此两人白日结伴而行,晚间邻房而息,有时寒夜围炉,篝灯对坐,张居正少年才子,侃侃而谈,良宴虽然语无伦次,意浅辞无,但奇思妙想,往往引得张居正抚掌大笑。到得第六日,迟叔停下马车,原来离京城只不到四五里路,王相远派人接良宴的管家也到了。王家院子在京郊,不必进城。良宴下车来,问道:“大哥呢?”王管家躬身道:“大少爷说是府里太远,多有不便,前两日就进城了。”良宴一听,怔了一会儿,又问道:“今日初几?”
      “初五。”
      “初五……”良宴默念了几遍,抬头见张居正正要下马,就冲他摆了摆手,走过去道:“张大哥,考试期近,我们要分别啦。”一手牵着张居正的马,拨转马头,一边说道:“哎,你可别下马。”说罢将马儿推送向前。张居正身不由己,向前行了几米,回头见她呆呆站在身后,心中一动,于是一拉缰绳,跳下马来,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微笑道:“我考完就来看你。”
      王家久居四川,不过为了有事上京有个落脚之处,才买了这处院子。院子不大,前后三进,颇为整齐,王总兵武将之风,在后院东侧辟了一处空地,乃演练武艺、强身健体之所,西侧特设一间兵器房,里面刀枪棍棒,无一不全。王管家一面安排良宴主仆居于西厢房内,看丫鬟们把衣物收拾妥当,一面又遣人进城向王家大少爷报信。一时王相远回信,吩咐她不可乱跑,一应起居听从管家安排。一行人直至晚间方才安歇。
      第二日晨起,良宴与阿信两人终于换了女装,梳洗过后,就在练武厅里各拾兵器,习练武术。阿信自四五岁入王家,就一直跟随王家练武,她又比良宴大两岁,算得上良宴半个师傅。阿信身量高挑,善使长刀,平常与良宴教习,也是刀法为主。六年前良宴重病一场,病愈后气力不如从前,遂自作主张,改练长剑。初时所使长剑剑格颇长,是王总兵怕其剑法不熟,反伤自身,命人特制而来。其实良宴生性好动,几年下来,虽然双手持剑重劈尚欠火候,但是长剑击、刺,已经甚是轻盈迅疾。这时候所使,正是一把薄刃剑,长约三尺,四棱剑身。
      阿信随手拣的长刀,刀头反刃,这时右手持刀,良宴见她左边门户大露,于是右脚虚点地,右手腕前探,向她左肩疾刺过去。阿信见她如此轻进,横刀向上一格,同时左手反握刀柄,将良宴薄剑反压至肘,双手向良宴脖颈持刀反削,刀至半途,藏力不发道:“小姐,真是拼命的时候,你的脖子已经凑到我刀刃上来了。”良宴道:“那么我该怎么办?”阿信一想,道:“我向上挥刀时,小姐你变刺为劈,左脚撤步,避开要害。不过这非要苦练,手臂要有大力气才行。”良宴摇摇头,笑道:“你是大力士,这是你的法子。咱们再来。”
      主仆二人拆拆解解直有一个时辰才罢手不练。良宴在院内前后走了几个来回,心里暗笑父亲不通,这院子方方正正,意趣不足,风雅大失。好在京城游玩之处颇多,她每日晨起练武,饭毕就四处赏景,倒也安分。
      张居正四年前就已通过乡试,本该次年进京,但他少年心性,自思中进士也不过早晚的事,何必着急。因此在荆州府玩了个遍,这回也是一时兴起,竟然半个仆人也不带,孤身前来应考。明朝会试,选二月中旬,由初九到十五,连考三场,都是前一日领卷入场,后一日交卷出场。张居正自己携了笔墨,又把良宴送他那支毛笔收在身上,自去考试。甫一试毕,便打听了王家地址,出城便向城郊寻去。
      王家并不难找,沿城向西直走七八里,见一处四方院子,坐北朝南,几排槐树围绕在东西两侧,树下几个幼童正奔跑逐乐,正门偏侧立着两个小厮。张居正上前通了姓名,不多时便见王管家匆匆出来。王管家大名唤作王四,自幼在王家伺候,因年轻时甚是滑头,被派到北京看守空宅。不料离了主子的眼后,反倒把性子敛了起来,把一个空宅管理得井井有条,这么些年也渐渐有人称他一声“王四爷”。王四虽不在主家身边,但也久闻府里的小姐甚是娇宠任性,因此见张居正来访,只是心里暗笑,却不露声色,只将张居正迎往正房,一边说道:“小姐在后院练武,公子爷稍等。”张居正走到过堂,向后望去,见后院一主一仆,分使刀剑。使剑的人身穿绛红色窄袖背子,合领对襟,足上一双白绫缎鞋,正绕着使刀的人不断寻隙击刺,一时回过头来,见她俏脸紧绷,鬓间齐插玉色小簪,英气之中,偏偏带出点儿孺秀之风,正是扮过男装的王良宴。
      见王管家立在一旁,两人罢手不斗,问道:“什么事?”王管家道:“小姐,前日与小姐一同上京的那位张公子求见。”良宴一听,秀眉一扬,问道:“他考完试啦?”刚要奔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装扮,跺了跺脚,道:“阿信,快,换衣服。”匆匆进房,随意拣了一件湖蓝长袍,边理边向外走。阿信在后边叫道:“小姐,头发!”却见良宴身影一晃,已经奔出后院。
      一跨进门,见张居正含笑站着,良宴先唤道:“张大哥。”两步走到他面前,歪着头向他打量了一瞬,笑道:“张大哥,你是考完试就来看我啦,连我大哥都还没回家呢。”张居正看她仓促之间,还没忘记遮掩自己身份,偏偏脸上又十足一副女儿情态,不由笑道:“小宴,你刚刚那一副装扮就很好,英姿飒爽,女中豪杰。怎么又换了这个怪模样?”良宴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张居正满脸的揶揄,呆呆道:“我……你,我是……”脸色绯红,半晌才回过神来,将嘴一鼓,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张居正心道,你唇红肤白,喉音娇嫩,我早该看得出来,嘴上却如实说道:“那一晚你初尝酒味,手舞足蹈,把自己从小到大的事足足说了两三个时辰,我要还是不知,岂非呆子?”良宴不料自己早在衡水就已露馅,皱眉回想了半天,可惜酒后一点记忆也无,急道:“我还和你讲了些什么?”又恨恨道:“你明明一早就知道,可恨还欺瞒我一路,叫我扮得好生辛苦。”说罢低头生气。张居正忙拉过她的手,道:“是我不好。你一路玩得开心,我一直找不到机会跟你说清楚。”良宴抬眼瞪他,猜他是怕说穿了自己难为情,何况自己隐瞒在先,只好向他连瞪几眼,自己也“噗嗤”笑了出来。
      张居正守礼之人,见她一笑,一颗心飘飘荡荡,竟是说不出的惬意。又见自己右手拉着一只小手,手背白皙如玉,霎时合眼闭目,只觉得心脏怦怦直跳。他二人一路北上,途中不知多少次拉手亲近,但都是良宴不忌小节,似这般由张居正情难自禁,主动牵手,还是第一次。他念至此节,心中异样感更甚,连忙转过头去,不敢直视于她。良宴见他忽然转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只道张居正是嘲笑自己男装女饰,不伦不类,轻声道:“你等等。我去去就来。”说罢向自己厢房走去。张居正坐下一连喝了几口茶,方才回神。
      半晌,阿信走了进来,说道:“张公子,小姐在后院等您呢。”带着张居正走向后院。原来后院有一株大梧桐,下设石桌石椅,是夏日消暑之所。此时天气已不大寒,何况日头渐高,良宴便把茶酒摆在此处。张居正见她换了裙装,通身素白,惟有裙摆处绣有一枝红梅,凌寒而放。发饰倒还同先前一样,衬的整个人文秀可爱。良宴请他坐下,笑道:“张大哥,你记得我们在衡水,歇得柴屋后头开了两株梅花,你赞它是什么‘尤余雪霜态,未肯十分红’。那天我逛衣服铺子,得了这么一件,心里就想着要叫你来看看,看它能不能也得张大才子一声称赞。”张居正眼光望向别处,不敢细细打量,过了一会儿,说道:“好。十分里头,也得着七八分了。”良宴喜孜孜也坐下,给张居正斟了杯酒,自己以茶相陪,又问道:“张大哥,考试辛苦么?我看你仿佛瘦了不少。”张居正叹道:“考试倒不辛苦,辛苦的是住了八九天号房。小宴,幸好你是女孩家,不用受这一分罪。”良宴摇头道:“怎么不受,女孩家受罪可多啦。张大哥,你先说号房怎么个受罪法儿?”张居正喝了一口酒道:“号房就这么大,”伸手比划了一下,“形似牢笼,这也不用说。最难的是,每一号有数十个小房间,后边便是厕所。靠前还好,最靠近厕所那一间,我们都叫它‘臭号’。”良宴掩鼻笑道:“哎哟,张大哥你住哪一间?”张居正道:“别怕,我可没住‘臭号’。可是大哥运气也不怎样好,住的与炊爨之地相对,烟熏火炙,真是不堪。”良宴笑得直打跌,道:“难怪大哥看着清瘦了,原来是熏得太黑。”张居正说道:“你别瞧着可笑,若是没有这三场辛苦,哪能得两字功名啊。”良宴说道:“你们圣人有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这‘饿其体肤’四个字,说得可不恰当。是‘炙其体肤’不是?”想了想,又道:“这样干的天气,你们还在号房里生火,也不怕危险。”张居正正色道:“你真是聪明。据说天顺年间,就因此起了火灾,逃得出来的读书人,只是少数。”良宴吃了一惊,双目紧紧盯着张居正,说道:“幸好你安全无事。”
      一时厨房摆上饭来,良宴道:“张大哥,我们吃了饭,去皇宫逛逛。”张居正一怔,讶然道:“圣上有旨意召你进宫?”良宴一伸舌,笑道:“圣上有旨意,也是要你进宫。你是大才子,皇上叫你做状元,给他治理天下。叫我进宫,只能给皇上讲讲笑话,最多再斩几个偷皇上东西的小贼。”张居正道:“皇上不丢东西。真要丢东西的时候……”一时沉吟不说。良宴接道:“真要丢东西的时候,王少爷可就不中用了,要王老爷出马。是也不是?”张居正见她顽皮,笑道:“唉,你胆子真大。这些话对别人可千万不能讲。”良宴“嗯”了一声,道:“我不进宫,就远远地瞧几眼。”张居正心中也对皇宫仰慕已久,这时见良宴兴致极高,也便答应道:“好。”两人用过饭,良宴吩咐阿信留下来等王相远回府,同张居正向城内走去。
      此时乃嘉靖二十三年,这位醉心于炼丹的嘉靖皇帝,已经有一年多不事早朝,朝中大小事宜,一应交给内阁大臣处理。内阁首辅严嵩,是后世出了名的大奸臣,只知一意媚上,既没有治国安民的才干,更没有一丝一毫“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胸襟。虽然如此,京城此时,表面上还是一副升平之象。良宴这几日在城内逛得久了,道路熟悉,一路也不作停留,直奔紫禁城正门而去。今年参加春闱的士子,昨日考试终于完毕,到今天也纷纷结伴而行,或访友,或游玩,其中不乏有识得张居正的,恰好碰面,少不得寒暄几句。见随在他身侧的良宴分明少女打扮,却言笑大方,妻不妻,友不友,有的以狐疑的目光相询张居正,有性子直的还要贺两句“郎才女貌”,张居正都一笑不答,借相约何时何地做东饮酒云云避开话头。这么一路遇见了好几遭,良宴目送他们远去,看张居正脸色越来越尴尬,抿嘴一笑。张居正镇定问道:“这个也好笑?”良宴答道:“不是。我想起了一句笑话,说是有一群人……”顿了一顿,忍着笑接道:“有一群人,有的色难,有的容易。”张居正略一思索,色难大概是说适才那些满脸阴晴不定的人了,估计也包括自己,容易显然就是指那几个满嘴调侃之徒。小宴学识不广,单以机智而言,真不输男子。想到这里,板着的脸再也绷不住,露出笑意来。恰好前方又有人唤道:“叔大兄!”张居正一看,来者四五人,打过招呼后,果然目光又在他和良宴身上扫了几个来回。良宴和张居正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这几人被笑得莫名其妙,张居正知道此举不礼貌之极,忙抑住笑声问道:“几位兄台要往哪里去?”穿赭色圆领大袖衫的叫陈其学,与张居正歇在同一个客栈,说道:“灯市口东侧,听闻书肆颇多。我们正约齐想去见识一番。”这些学子士人来自全国各地,大都是第一次进京。京城才子墨客云集,印刷业又尤为发达,因此书业也盛于他处。张居正久居湖广,一听也动了心。良宴见他虽不说话,但是面上一片渴慕之色,便说道:“张大哥,想来天下书籍之富,无过于京城。我们也一块去瞧瞧。”张居正道:“我们不是要去……?”良宴低声道:“先去书肆,再去皇宫!”几人果然一同向灯市口大街走去。
      这灯市口位于北京城东,是第一繁华之所。此时正值花朝节过去未久,街边店铺林立,热闹无比,而书铺、画寓、乃至刻字镌碑等,更是琳琅满目。几人看得眼花缭乱,张居正与良宴举步进了一家名唤“大文堂”的书铺。只见出售的书籍,多是各色戏曲、小说如《三国志演义》、《平妖传》、《水浒传》等,甚至还有医书,而如四书五经之类的,却不多见。良宴翻了翻几本插图绘画的小说,瞅着张居正嘲笑了一声。张居正也不理会,和陈其学等人在书堆里挑挑选选,良久,几人各购得几本心仪书籍,付账出店。张居正道自己还有要事,托陈其学将自己的书带回客栈,几人告辞。良宴看他们走远,凑上来问道:“张大哥,你搜罗了什么好书?”张居正一笑:“好书奇书,毕竟不常有。”良宴道:“这样大的书肆,书虽然多,可都没什么稀奇。下次我们倒可以找小点的书铺子,最好是陋巷之间,没什么人去的。”
      张居正正要答话,忽然旁边有人接道:“没什么人去的,自有没什么人去的道理。这位姑娘,陋巷之中,只怕一样不能如你所愿。”两人回头,见说话的这人四十来岁,身材不高,面目白皙,看着一团和气,却自眉间透出一股威严。张居正看他气度不凡,拱手道:“愿闻其详。”这人笑道:“陋巷偏僻,多居穷困之人。奇书秘简,甚为珍贵,岂一穷儒能有哉?”良宴行了一礼,问道:“宝珠没有蒙尘的时候吗?”这人看了她一眼,道:“方今太平年间,一无战乱,二无饥荒,读书人收藏成癖,即便曾有尘土,也早被人擦干抹净,收为己有了。”良宴道:“那么依先生的话,我们应该哪里去寻真的宝珠?”这人哈哈一笑道:“随兴所至,兴到缘到,则宝珠亦到。”良宴睁大了眼睛,甚觉奇怪。张居正却似有所悟,眼见旁边一仆人模样的人低声禀告了几句,这人一摆衣袖,就此而去。
      张居正躬了躬身,见良宴一脸思索的样子,不愿让她多想,便问道:“逛来逛去,我们还去不去瞧皇宫了?”良宴回神笑道:“去!怎么不去。”说罢当先而行。两人走了几步,张居正见她虽然言笑晏晏,但是脸上已有累容,心想出来也有两个时辰了,可别把她累坏了。于是四处张望,见西首候着几顶小轿,便向那轿夫招了招手。两个轿夫抬起轿子,如飞而至。良宴不忍拂其好意,只好看了张居正一眼。张居正见她似有话说,问道:“你想说什么?”良宴说道:“我本想说坐轿子不如骑马自在,但我猜你多半不许。”张居正手中轻轻用力,笑着将她推进轿中,自己缓缓在一旁伴行。良宴回头望了眼灯市口大街几个大字,笑道:“灯市灯市,怎么有市无灯呢?”那雇来的轿夫闻言道:“姑娘,你来得迟了。上元节前后,这灯市可最热闹。一到夜晚,全城的人,不管你是达官贵人,还是大家小姐,都要来这里看灯。光那各式花灯,就不下百种,更别提烟火、炮仗、杂耍等玩意儿了,哪里瞧得够。”二人听得十分艳羡,良宴道:“今晚一盏也没有了吗?”车夫道:“现在灯节已过,今晚没有。”张居正见她满脸遗憾,安慰她道:“我们以后来看,也是一样的。”
      张王二人一人一轿,向紫禁城前门行去。到得前门大街,良宴以手叩轿,令轿夫停了下来,两人付清雇钱,问清方位,遂步行至正阳门,见城楼高过十丈,气势庞然,令人匝舌。良宴感叹一番,和张居正从西闸楼下券门绕入,忽觉眼前一亮,一条街道横亘在前。良宴笑道:“你在这里看不出来,据王管家向我吹嘘,这里可是全京城最繁华的地方呢,从高处看,这条街纵横如棋盘,所以取名叫‘棋盘街’。”此时正值下午,棋盘街上人群云集,东西城的老百姓往来喧嚣,市声鼎沸,一片兴隆喜乐。这棋盘街往北便是大明门,大明门后便是整个大明朝最高贵最神圣的地方。不过咫尺之遥,这里却是最寻常的人,有着最寻常的幸福。张居正忽然负手仰头道:“从更高更高处看,整个天下都该纵横如棋盘了。”良宴见他双眼向天,眉头微皱,显然正在沉思,于是不再言笑,静静地陪他站立。
      张居正察觉到她的安静,收回思绪,说道:“不早了。前面就是大明门,再不能往前了。”良宴精神一振,二人向前行去。
      那大明门是皇宫第一要紧之门,门楼伫立,巍峨壮观。良宴一改嘻玩之色,望着它也久久不语。张居正低声向她讲道:“你瞧那三个门洞,正中一个只有皇帝才能出入。再过一两个月,殿试选出的状元,榜眼,探花,也能从这里走过一次。”良宴笑道:“好。再过一两个月,我来这里看你走正门。”张居正一笑,说道:“山外有山,我们俩可不能轻狂。”良宴又问道:“连皇后也不许走吗?”张居正道:“大婚时,皇后也走正门。”良宴看向深红色宫墙下幽深的门洞,轻轻道:“皇后真可怜。”张居正道:“皇后一国之母,怎么可怜?”良宴摇头不答。张居正又道:“帝王以九为尊,你数一数那门楼,是不是刚好九间?甚至连大门的门钉,也是九行九列。”良宴好奇心起,真个往前走了几步,伸指数来。
      两人谈得兴起,不觉间已越过人群,靠近宫门。宫门前执宿的侍卫见二人指指点点,心怀疑惑,喝问道:“你们干什么,想造反么?”二人对视了一眼,张居正说道:“我们上京游玩,不熟道路。既然这里不能多呆,我们这便告辞。”拉着良宴返身便走。侍卫们见他二人慌张急退,更是怀疑,抽刀叫道:“站住!搜身!”良宴暗叫糟糕,张居正书生脸皮,都怪自己看得高兴了,连累他要受此牵连。正在犹豫之际,忽见东侧门转出一顶四人抬小轿,停在几人之前,轿内传来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什么事?”张居正听这声音颇为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正自思索。却听良宴抢在几个侍卫前头说道:“大人明鉴,我们本是上京游玩,不料迷了路,冲撞了几位侍卫大人。这就向几位大人赔礼。”张居正见她避重就轻,也就不再多言,只见轿帘掀起,下来一人,白面黑须,正是午间在灯市口大街遇到的那位中年人。他在轿内听出张王二人声音,心下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对侍卫说道:“这是我的两位客人。我进宫多候了一会,只怕他们是等不及,这才莽撞了。”侍卫们忙一躬身,道:“徐大人辛苦。”便放开二人,不再追究。这位徐阶徐大人,时任国子监祭酒,为官忠厚,待人和善,这时目视他二人一瞬,又乘轿向外慢行,张居正忙拉着良宴直起身来,跟着向外走去。
      出了宫门处一直向东走了里许,徐阶才吩咐轿夫停下,打起轿帘,说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来放肆。”他见张居正一脸正气,良宴却飞扬跳脱,神色间大是狡猾,便将脸孔转向良宴,面色一沉。张居正料他不致为难,便行了一礼,说道:“学生湖广荆州府张居正,多谢徐大人相救。”徐阶点点头,问道:“这么说,你是进京的举子了?”张居正回道:“是,学生不才,是十九年中举。”徐阶见他尽管言辞谦虚,不过神色轻松,显是志得意满。少年之人大都骄傲,何况此人面目轩朗,风姿卓秀,眉眼之间充满智慧,足见是可造之材,略一思索,说道:“两位小友俱是英才,不如到我府中一坐,叙叙闲情如何?”每逢春闱秋闱,全国各地成千上万的举子进京,无不想尽办法攀交权贵,以期得主考官青眼,拜为门生,张居正知道此刻徐阶主动结纳,可谓是大好之机,便先看向良宴,良宴不明个中缘由,悄声道:“再迟一会儿,城门一关,我回不了家了。”她见徐阶对自己和张居正时刻同行,丝毫不以为异,说这话时,脸都红了。张居正心中权衡,向徐阶道:“徐大人见谅,我这位朋友家训甚严。”说到这里,看了良宴一眼,忍不住好笑,自己都咳了一声,笑道:“天色不早,该出城返家了。学生改日登府拜谢。”徐阶见他二人眉挑目动,一个俏脸飞红,一个嘴角露笑,显然是爱正深时,情浓意重。徐阶年少时受“心学”熏陶,讲究‘置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对此情此境,自己都不忍打搅,于是哈哈一笑道:“不必客气。”率仆而去。
      初春昼短,此时太阳已开始落山,满城都像被浸了一层淡黄色。张居正见良宴秀发微扬,斜晖之中,连额头的皮肤都淡淡发红,于是问道:“小宴,你从前可不是这样害羞。”良宴瞪他一眼,道:“是啊。跟着你,我可是学会了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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