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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野老喜客至 ...

  •   晚风料峭,一轮斜日正半落于冀州衡水湖湖面上。去岁冬大寒,整个湖面曾结成千顷大的冰层。如今虽已立春,尚有几处结冰未融,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更是显得清寒逼人。而一道小河,却顺着湖岸向西北方向弯弯延延,流向了几许人家。
      正是晚饭时分,候店村家家户户炊烟摇摇而上,在主妇的呼儿唤女声中,间夹着马蹄哒哒。一辆半新的马车,就停在了河边那株半秃的枣树下。马车夫跳下车辕,一面伸手打轿帘,一面道:“公子爷,就是在这里啦。”轿里当先探出一个身子,跃下马车,看打扮一身青衣,头上不大规矩地戴顶小帽,身子倒也颇为灵活。他向四周一打量,见一垄又一垄的土地,结着或重或浅的泠泠的霜,几排叫不上名字的树,在远处僵硬单薄地伫立着,大异于家乡风光,不由地嘴一撇,向着轿内嘟囔道:“总说这里好这里好,这可到了,少爷。”声音颇细。只见轿里又弯出一个身子,扶着当先那小厮的手,也跃下车来。这人身材更见瘦小,兴致倒是高昂,走了几步,又仰头望了一会儿天空,才笑着说道:“怎样不好,你瞧这天多高。”那小厮朝马车夫吩咐道:“迟叔,你在前边瞧瞧可有吃住的地方。”迟叔应了一声,说:“我先把马歇了。这里都是农家,就怕是没有客栈,少爷,不如向他们借宿一晚。我多付钱,叫他们收拾干净点。”那少爷依旧向四处望来望去,说道:“你别听阿信的话,就是找农家住才好。他再挑剔,就教他睡马车。”说着在阿信头上伸指一敲。阿信也不敢躲,只把头微微一低,说道:“我们跟着迟叔走吧。”一行三人向村头走去。
      正月未尽,村子里家家尚挂有过节的灯笼,不少人家大门上更是贴着大红对联,远远望去处处映红,给这又干又冷的天气凭添了几分热闹和温暖。那对联细读之下,无非“风调雨顺”、“飞雪迎春”之句,农家生活简单,愿望也多简单质朴。三人走走停停,到了一处占地颇大的院子,院门却是大开,迟叔上前说明来意。北地民风淳朴,主人家哟喝着帮忙拴了马,将三人让进院子。又问那位少爷怎么称呼,那少爷歪头瞧了一眼两人,抿嘴一笑道:“我姓王。”
      这家主人姓侯,听到他回答后说:“王少爷尽管这里歇着。我这里呀,隔几年就热闹一回。每年朝廷考大试,各地的书生相公们往京城赶,不走官道儿的,耽搁在衡水县的,就有来我老侯这儿凑合一晚的。王少爷年纪轻轻,也是赶考吧?”想不到王少爷摇了摇头,说道:“我是来玩的。”
      这王少爷叫王良宴,是四川南溪县人,此番来京,正是兄长到京参加会试,一同跟随而来。他一路贪恋风景,走走停停,长兄王相远心忧考试,不耐烦与他游玩,因此给他留下了两个妥当的仆人,自己带了两个书童,一曰解道,一曰解忧,先走一步。王良宴没了兄长管束,当真是自由自在。这一日他走到了衡水县,说什么也要到衡水湖来瞧一瞧。
      走至院中,只见这院子当中摆了三、四张长桌,几个衣着端正的人零零落落散布在桌旁,坐得也端端正正,见他们走了进来,都微微点头以示招呼,一派斯文风范。良宴一想老侯刚刚的话,心中猜测他们便是赴京的举人,也不多话,叫迟叔和阿信找了张桌子随自己一块坐下。候不多时,老侯带着自己妻子就将饭菜上了桌。迟叔一看,是农村常见的烧白菜,炒豆腐,另加几个白馒头。阿信给良宴擦了筷子,伸筷入碟,也不见他如何搅动,就择出两片菜心,替良宴盛在碗里,说道:“请吃。”良宴尝了一口儿,只觉菜质又鲜又甜,说道:“比咱们做得好。可惜太脆了些。”说话之间,居然并无南人口音。阿信又挟了几块豆腐,道:“这个软乎。”又说道:“只怕还是不及家里做的烂。”迟叔本来一直垂手在旁,便插话道:“我知道一样吃食,这里也一样能做的糯烂,就是烤山芋。”良宴笑道:“是了!咱们明儿自己向老侯买几颗大山芋,用泥裹了,放土里好好烧着吃。”阿信看了他几眼:“少爷呀,你怎么又想吃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同桌的公子一直不吭声,这时候向他三人打量几眼,开口道:“烤山芋确是平凡处见不凡的美味,只是这东西极不寻常。这位少爷想是以前到过我们这里了?”良宴刚要回答,只听大门“砰砰”几声,伴随着老侯浑厚的嗓音“来啦”,似是又来一个人借宿。此时天光已不大亮,这人走到院中,没料到有这许多人,像是微微吃了一惊,自己拣了良宴西侧的一张桌子也缓缓坐下。
      饭吃得完了,老侯收拾了残羹,又烫了几壶酒,分置各人桌上,笑道:“自家酿的,驱驱寒。”阿信给那同桌姓黄的书生先倒了一杯,又给三人各倒了一小杯,只觉酒香扑鼻,酒色透明如水,黄书生赞道:“开坛十里香,虽不是出自名手,这老白干也名不虚传!”言罢饮尽一口。良宴听了,喜道:“这便是衡水老白干了?”黄书生点头道:“可不是。老弟来到衡水,该尝尝这一杯。”良宴一手持酒杯,一手绕着酒杯尽是打圈,可不喝它。迟叔倒是一饮而尽,咂着嘴也赞道:“好!”
      其时夜色已黑,院子里早点上灯来。灯光昏黄,而一缕清香透了出来,醒目精神。那一帮书生这时也都为酒所乐,渐渐话多了起来或以诗词,或以国事,交朋结友。良宴心想:“这老侯可真是个妙人。”自知腹中墨水有限,只好默不作声,多听为妙。忽听黄书生说道:“王老弟你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当日有杨廷和老先生年十二举于乡,今次上京,恐怕王老弟也不遑多让吧?”话音未落,满院人都朝这边看来,一心想看看这年纪轻轻的“王老弟”到底何方神圣。良宴吃了一惊,面色一红,心中暗道这黄书生可真莽撞。自己才疏学浅,但要他当着这许多人自承对考试一窍不通,也太难为情,不由得微露尴尬。正在将答未答之际,忽有一人笑道:“诸位兄台可是小瞧了这小小的衡水湖。途经此地,固然不乏如黄兄一般有志于天子门生者,而醉心风景之客也不在少数。”良宴闻弦歌而知雅意,也笑道:“实不相瞒,我正是慕名此地风光而来。”说罢向答话处看了一眼,见那人二十来岁,青布直衣,头戴四角方巾,一眼只觉容貌俊秀磊落,正是晚间迟来的叩门人。只听又有人道:“虽有此言,叔大兄才高八斗,此番春闱,定是一举及第。”那青年连连摇头,旁边一人道:“张兄何必太谦。”叫张叔大的青年索性遥举酒杯,朗声道:“今夜你我齐聚于此,他日我等之中,必有国器,不如干此一杯,以示同贺。”大家哈哈大笑,良宴陪他们共饮一杯,只觉入口极辣,不免倒吸一口凉气,自觉脸上火热一片,只怕脸上适才红潮未退,幸好夜色之中,也无人留意。
      一时夜深,众人纷纷安置休息。这农院四四方方,虽长于留纳旅客,毕竟不是客栈,良宴将客房让给别人,自己又不愿与余人同住一屋,对阿信说:“不如我们去厨房,围着灶台畅聊一晚,又暖和,又有趣。”阿信正发愁怎样安置自己的这个好少爷,闻言噗嗤一笑,说道:“少爷跟我也能聊一晚?”旁边老侯听到,说道:“厨房肮脏,可不敢屈尊王少爷。我家还有个柴房,就在厨房后边,里头干净,也暖和。王少爷要是不嫌弃,不如就歇在那里。”良宴点点头,老侯带着阿信迟叔先去收拾。半晌迟叔出来,把良宴带进柴屋,见里边果然干干净净,柴火一应杂物都堆在后屋,前头空了一大片,铺着马车上带的厚毯子,迟叔道:“少爷歇息吧。老奴就在厨房。”良宴“嗯”了一声,阿信见老侯在一边又要阻拦,忙说道:“我们这大叔习惯一个人睡。”老侯愣征之下,也不多想,带上门便出去。
      这时屋内只剩主仆二人,阿信一边服侍良宴坐下,一边絮絮叨叨道:“这毯子就算厚,哪禁得住这个寒气呢。小姐你就是底子好,也得当心着凉。大少爷要知道小姐出来吃的这个苦,非要把阿信骂一顿不可。”又伸手摸了摸地下,“可也奇怪了,地下一点也不冷。”原来这王少爷乃是南溪王总兵幼女,今年一十五岁。家里是武将世家,从小跟着父亲师傅练武,越长大越是顽皮。这一年长兄进京会试,也闹着要来北方闯荡。王总兵拗不过她,只好吩咐王相远把她看好。王相远本不放心留她独自一人,但见她几次三番离开自己偷溜出去,也没有办法。又思她主仆三人均有武艺,如今太平年间想来无事,就嘱她扮了男装,一路游玩,至京城王家别院会合。
      良宴说道:“北方都烧有火炕,任它外面冰天雪地,室内也温暖如春,这有什么奇怪的。我说这里好,你还不信呢。”阿信道:“好,好,我看你栽个跟头才好呢。这里都是读书人,我们怕是老要吃亏。晚里要不是那位公子大哥,我们就出丑了。”良宴一听,点点头道:“是要好好感谢他。可是那位公子呀,可太自负了。人家恭维他一定及第,他不愿否认,又怕别人骂他狂妄,说什么‘举座之中,必有国器’,嘿,这不是夸自己啦。”说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忽然窗外有人轻咳一声,阿信嗖地站起来,左手立掌,挡在良宴身前道:“谁?”那人似是顿了一下,才道:“在下张叔大。偶经窗外,恰逢老弟指点……”良宴听到此处,又笑了起来,她倒不怕尴尬,起身把门打开,截住话头道:“张兄请。”
      张叔大进得门来,一躬身道:“想不到老弟身边一个小书童,竟有这般好身手。”刚刚他一出声,阿信立即跃起,显是身负武功。良宴见他看了出来,也不否认,说道:“她是有点由头,就想卖弄。张兄不用理她。”这时室内烛火通明,良宴见他比自己高了足有一头,双眉颀长入鬓,神采奕奕,适才院中远观只觉似孤松之独立,不料近处爽朗清举,如此容貌,不免有些看的呆了。张叔大不意这少年直视自己,状似无礼,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说话,半晌阿信凑上来说了一句:“这里没茶,公子先坐吧。”搬来一个木凳,又从包袱里取了一方小毯覆在其上。良宴这才回神。张叔大松一口气落座,打量一眼屋内,说道:“王老弟找的好地方。”良宴一乐,张叔大姗姗来迟,与其他四五个书生共处一室,确实没自己自在。想起晚间之事,就拱手道:“方才多谢张兄。”张叔大一笑,良宴看他神色似有讽意,猜他嘲笑自己刚刚一番议论,也不在乎,又问道:“张兄是怎么看出我才疏学浅,不堪与天下读书人比试才干的?”张叔大摇头道:“老弟对我一言未发,其实学识如何,我不能评价。不过你身量未足,形容幼稚,要说读书天才皆如你一般,大明岂不是危矣。”良宴面色一红,“身量未足,形容幼稚”这八字考语,对自己倒真是再恰当不过了。张叔大见他默不作声,烛光摇曳间,反倒有扭捏之相,猜他毕竟人小脸薄,便说道:“老弟千万不要介怀,其实英雄出少年,自古有之。我一家之言,不足为取。”良宴看了他一眼,嘴微撇道:“老弟老弟,说得我这样年轻浅薄,叫得偏偏这么老气横秋。我姓王,取名良宴,你叫我小宴好了。”张叔大一笑说道:“好,小宴。我姓张,名居正,叔大是我的字。此番去京正是为了赶考。”良宴闻言,向他脸上倒多看了几眼。
      夜已转深,阿信在旁以目示意送客。良宴一侧头,也不知转了几个念头,忽然笑着说道:“长夜漫漫,张兄回房也是无聊,不如就留在我这小柴房,我叫阿信再拿点酒,我们边喝边聊,如何?”这话正合张居正之意,便点头同意。阿信无法,只好去厨房拿了晚饭未喝尽的酒,又洗了两个酒盅,叫迟叔搬了厨房的小方桌进来。迟叔见到张居正也是吃了一惊,但是人居异乡,一切从权,也不多说什么,自去收拾。
      一时酒便,良宴坐在地上,背倚靠着墙,张居正也离开木凳,将薄毯铺于地上顺势坐下。良宴给他斟了酒,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说道:“人说酒逢知己,你我虽不是知己,但互相指点,”说到这里歪头一笑,“也算有知己之谊。”说毕酒至唇边,一口喝尽。张居正见他如此好兴,也陪饮一杯。然后持起酒壶,各倒一杯,道:“小宴兄弟,你年纪幼小,不过谈吐有趣,令人颜开。以后我若是得你在身边时时指点,何幸之有。”说罢哈哈一笑,将酒饮尽。良宴也微微一笑,喝了一杯。张居正见他脸上红晕浮起,也不知是酒意,也不知是笑意,一时多看了几眼。良宴见他只管盯着自己,心知自己初次饮酒,只怕露怯,伸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皱眉道:“实话说,张兄,我不善饮酒。”抬眼看见月光从窗前射入,在烛火照不到的角落里映出淡淡白光,又大喜笑道:“这月光也算不错。张兄是才子,不如你我联句如何?”张居正说道:“只怕我肚中空空,不能尽兴。”良宴哈哈一笑说道:“张兄,这肚中空空四个字,算是你说对了。能得此誉者,舍我其谁?张兄自联,我也就背诵古人吟咏月色之句。计数十下,要是我背不出呢,张兄就罚酒一杯,要是张兄联不出,就罚我一杯好了!怎么样?”张居正听了这么个主意,愣了半晌,才开口说道:“好。”
      良宴张口道:“床前明月光。”李太白这一句,便是四五岁的学童也能背诵,良宴张口即来,居然也不难为情。张居正沉思一瞬,笑道:“有酒宴正良。”这一句虽然说不上多有文采,难得的是正当应景,何况又嵌了良宴名字在内,实在巧之又巧。良宴拿起酒杯说道:“这一句实在太好,不得不喝一杯。”两人相对笑饮。
      二人就这么对来对去,要说良宴确实没有自谦,诗词上不行,虽然是只以背诵,但常见的几句用完,搜肠刮肚才能想出下一句,一壶酒多半为张居正所斟。喝到后来,张居正见他确实不胜酒力,更不能让他多喝,也是竭尽文思应对。自思自己从前也是呼朋唤友,诗酒风流,但是以人之过来罚己之酒,还是平生头一遭。
      酒既毕,二人撤了桌子。此时阿信已在一边入眠,良宴隐有醉意,拉着张居正东一头,西一头,谈谈讲讲,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语不成句,直至合眼睡着。张居正任他拉着自己的袖子,看他头靠在自己臂弯内,俏脸通红,睫毛长长的如一排黑线,嘴唇微抿,睡梦中也弯着嘴角,不由一笑,朦朦胧胧也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阿信当先醒来,见张居正半靠着墙,一腿曲着,一腿伸直,头借着左手支在曲着的膝盖上,右臂却斜斜垂下,臂弯里搂着一人,正是良宴。她头枕着张居正胳膊,全身都蜷缩在地上,睡得正熟。阿信一惊,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呆了一会儿,终于带上门出去,守在门口。不料她这一出门,却惊醒了张居正。张居正慢慢睁开眼,想起昨夜的事,微微一笑,把胳膊从良宴后颈抽出来,理了理衣服,见良宴连身都未翻,吐气悠长,放下心来,轻手轻脚推门出去,低声喊道:“阿信!”
      阿信见他出来,说道:“你,你,你……”见他俊脸微红,却不知说什么好。张居正轻声道:“你进去照顾她。”一迈步要回房收拾东西,却见外面银装素裹。原来昨夜后半夜飘起大雪,北地风雪倏忽而来,又倏忽而止,此时大雪已停,但是一夜搓绵扯絮,也下了有没足之深。院里早起的书生们都跌足而叹,这一场雪,又要耽搁众人一天了。
      阿信回到柴屋把门掩上,又不能走,又不能睡,只好就地坐着等良宴醒来。这一觉良宴足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张居正同众人用饭后也踱至柴屋前,见迟叔同阿信均候在屋外,知良宴昨夜酒醉,恐怕一时不醒,一边等她,一边跟迟叔闲聊。良宴一觉长眠,醒后依然觉得头有点作痛,见阿信打水进来服侍她洗漱,期期艾艾总看着她,问又不说什么,只以为她是昨晚没睡舒服,也就作罢。一时小屋里用过饭,换好衣服,推门出来,见漫眼银光,不由“哎哟”叫了一声。
      张居正见她穿了一件素白长袍,连蹦带跳出来,眼前一亮,不由走上前去。良宴见满院树上、屋檐上,都是蓬蓬积雪,唯有地上横一道竖一道,大概不是老侯清扫出来的小道,就是众人的脚印,心下不住懊恼,连叫“哎哟”,埋怨自己昨晚胡乱饮酒耽误了晨起赏雪。张居正向她走来,问道:“早。”良宴双手掩面,说道:“不早了。”忽然想到一处,转而微笑道:“张大哥,这里出去二三里处,有湖叫衡水湖,这里的人都叫它‘千顷洼’,你说湖面上风光这时候好不好?”张居正说道:“好不好,我们去瞧瞧。”良宴大喜,吩咐阿信留下,走了几步,看张居正穿着藏青外衫,腰系黑色腰带,气质斐然,不由赞道:“张大哥好风采!我今天衣服颜色偏不好。阿信,取件大红色的外衣来。”阿信早自备好了在一边,这时顺势递上。良宴自她手上取过斗篷,边走边系。倒是张居正,深觉唐突,自行把头侧向一边。
      两人出得门来,问清地址,向南走去,过不多时便到了那千顷洼。只见湖面渺渺茫茫,好似望不到尽头。岸上有树皆秃,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儿飞来飞去,偶尔停在枝丫上,引得雪花簌簌而落。靠近岸边芦苇荡中湾着几艘小船,两人解了一艘,要船家向湖中划去。湖水有结冰处,冰面上罩了厚厚一层雪。时不时又有雪花坠落湖水,顷刻消失不见。远远望去,湖面一团白,一团幽黑,白的是积雪,幽黑的是水流。二人见此,俱是开怀。良宴笑道:“当日永乐帝迁都,实在迁得好。南国花好水好,就是一年到头,太寂寞了些。北地又有山,又年年有大雪,真是漂亮啊。”张居正说道:“孩子话!”又怕扫了她的兴致,便问道:“你这么爱赏雪,可是生在冬天?”良宴犹豫了一下,摇头道:“不是。我出生那一天是白露,爹爹打仗大捷,举办庆功宴的时候恰逢我出生,因此取名良宴。”张居正赞道:“好名字,愿你人生时时刻刻如良宴。”良宴侧头一笑。船拐了一个弯,一眼望见对岸一个黑点,后边像是跟着一溜白烟。细一看,原来是附近的老农赶了一群山羊沿河牧羊。老农头戴斗笠,在前边深一脚浅一脚走着。良宴忽道:“你看。寒湖雪景,在我们是赏景,在他可是受罪。所见虽同,所想大异。什么时候他能同我们一样,人生才处处是良宴。”张居正见她满脸稚气,却忽然作此忧国忧民之语,有些好笑,便答道:“那也只能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辈上下而求索。”
      又走了几许,湖中仍是一片宁静。良宴得意道:“看来今天我俩能独得这湖与雪之乐了。”话音未落,小船又一拐,眼前突然呼啦啦飞起一群灰鹤,匆忙之中,只瞧得见群鹤头顶成朱红色,结成人字形,一飞而过,身形优雅,“吭吭”叫着,似是不满意被人打扰。二人均没想到如此寒冷时节,如此大雪,湖中还有这样美丽的灰鹤。直至灰鹤成群飞去,张居正看向良宴,哈哈大笑,说道:“都云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良宴一想自己方才的话,也是一哂。
      游玩许久,张居正见日头偏西,便叫船夫靠岸,两人付了钱返家。走到村前,见村中积雪已清到路边,道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再走几步,见两边不少生意店铺。张居正曾四处游历,不觉有异,良宴却叹道:“想不到一个小小村子,也这么繁华。”张居正道:“太平盛世,正当如此。”良宴停下脚步,看着他出神。张居正奇怪道:“你笑什么?”却见良宴伸手指了指他背后,说道:“瞧,那家店有点奇怪呢。”张居正回头,见对面一家店,门口匾额上写四个大字:“文房四宝”。良宴道:“走,去看看!”
      两人走至店中,见店内从墙上到柜台,全部插满了各式各样毛笔。大者直有寻常人手臂粗细,小者只约幼童手指,由长到短,由粗至细,林林总总,叫人惊叹。良宴道:“老板,这店名文房四宝,怎地除了毛笔,别的什么也不见呢?”老板呵呵一笑:“小兄弟,你可出门瞧仔细了。”良宴听他说的奇怪,拉着张居正出门一瞧,原来四个大字下附有小字,张居正念道:“文房四宝,只售一宝。候店毛笔”。良宴点头笑道:“这老板好大志向!张大哥,你此番进京,是要高中了。来,小弟送你个礼物,就送这候店一宝。”说着又拉他进来,细细挑选。张居正听她又自称“小弟”,轻轻一哂,也不揭穿。半晌,良宴挑出一支中等粗细的狼豪笔递给他。张居正接过一看,只见笔长杆硬,顶端嵌有象牙,触手舒适,随手写了两笔,倒也不错。于是点点头:“就是它了。”不料良宴却不结账,拉老板过去唧唧哝哝不知说了些什么,老板拿了笔走到屋后。良宴冲张居正招了招手:“张大哥在这里等等我。”也跟着去了。张居正无奈,只好就地等着。约莫半刻钟,良宴笑吟吟从屋后转出,一手持毛笔,一手拿着一个墨黑盒子,对张居正说:“你瞧!”张居正低头一看,原本光秃秃的笔杆上刻了一行字:太平盛世,正当如此。痕迹甚新,显是刚刻未久。张居正看了她一眼,心道:“瞧不出她小小年纪,心中也有天下。”良宴将笔放进笔盒里,正色说道:“张兄,笔小情深,盼你如意。”张居正一笑收下。
      将到老侯住处,张居正低头对良宴道:“你瞧前面是谁?”良宴细一看,见一个苗条的身影在院门前走来走去,轻呼一声:“阿信!”向她奔去。阿信在这里已经等了许久,见她终于回来,松了一口气,道:“好小姐,你一出去玩就不回来,晚饭都耽误了。你吃饭没有啊?”良宴顿足“嘘”了一声,回头看向张居正,叫道:“张大哥,回来吃饭啦。”张居正见她裹着红色斗篷,内露素白衣衫,盈盈立在一片大雪之中,不禁微微一笑,快步向她走去。
      回到院中,果然众人都已经用过饭。迟叔把给他二人留的饭菜热了热,端到柴屋。良宴坐下道:“怎么没有酒,阿信?”阿信在一旁说道:“今晚可不能给你喝酒。今天一天都是晴天,雪消了不少,迟叔说明天要早起赶路呢。不能由你再睡到正午。”良宴嗔道:“你的主意,还说是迟叔呢。我不喝酒,我要来给张大哥喝的。”眼睛盯着张居正,目露笑意。张居正深恐她初尝酒味,自己一喝,她也不能自制,忙道:“不必,我也不喝。”良宴一听,撅了撅嘴。张居正转而问道:“你不赶考,你们上京这么急做什么?”阿信对张居正转了好感,说道:“我们大少爷是要去考试的,灯节一过,就出发了。我们……我们这位少爷呢,就是闹着来玩的。夫人要我们跟着大少爷,少爷把大少爷气走了。”良宴听她少爷大少爷的掺杂不休,直逗得笑,一片白菜夹了半天也没夹起来。张居正看了她一眼,含笑对阿信说道:“阿信,你伺候你家少爷,伺候的真是辛苦。”阿信可不敢接话,转头对良宴说:“少爷,你们先吃。我去厨房看看。”闭门而去。
      张居正给良宴拣了几个菜,问道:“你们到了京城,有落脚的地方没有?”良宴以手贴额,叹道:“我大哥肯定要来接我,把我关在府里。我们不说这个。张大哥,你们荆州府好不好玩?”张居正与她相识不过一日余,却也知她爱玩,于是将自己自小见闻拣些有意思的一一与她道来。两人边吃边聊,及至撤了饭菜,张居正见她以手支颐,哈欠连连,却还嚷着要听故事,便劝道:“你昨晚醉酒,地板上睡得毕竟不好,又直闹了一下午,明晨还要赶路,今晚就早些歇息吧。”说着起身告辞。良宴伸手拉住他袖子,歪着脑袋问道:“张大哥,会试结束,你来看我不看?”张居正笑道:“当然。”良宴一喜,告诉他王家地址,这才放他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野老喜客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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