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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愿学幽人住此山 ...

  •   嘉靖三十六年冬,戚继光再一次向上奏请练兵。这一次总督胡宗宪终于首肯,允他浙兵三千,领兵训练。戚继光一鼓作气,日夜操练部队。新兵训练成效卓然,一年之内四遇倭贼而四战四胜,戚府之内,自然也是上下齐乐。
      转眼已是海波儿第三个生日,阿信身子一向强健,这孩子像极了母亲,颇好武艺,戚府里头最得他欢心的便是戚继光。这日海波儿由阿信带着向良宴磕了头,便不断问道:“夫人,你不是说等我过生日,戚伯伯就回来了吗?他什么时辰回来?我要去大门口迎戚伯伯。”
      良宴伸手刮了一下他的脸蛋,笑道:“你这个小东西,你单想你戚伯伯,你不想见你爸爸吗?”
      海波看着母亲,想了一想,说道:“爸爸跟着戚伯伯,戚伯伯回来,我自然也就见着爸爸了。”
      阿信替他理了理衣襟,说道:“你呀,戚伯伯忙得很,在打坏人呢。就是回来,你也不许去吵他。”
      海波眨眨眼睛,说道:“我不吵他。戚伯伯自己答应了回来教我练功夫。”
      良宴说道:“你想学练功夫,你妈妈教不了你?我也教不了你?我告诉你啊,我的功夫,可比你戚伯伯厉害。”
      海波走近前来,小手牵起良宴的双手,每只手各摸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不信!戚伯伯的手是拿刀的,这里都长了茧子,夫人的手什么也没有。”
      良宴说道:“咦,长茧有什么好?难道只有茧子越多,功夫就越好啦?”
      海波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阿信将他牵起,忍笑说道:“娘可舍不得你满手是茧。小姐的功夫,是比你戚伯伯高啦,不信你回来问你戚伯伯。”
      三人正在说笑,玉娘手持一个木匣进来说道:“小姐,大少爷从京城寄了信来。”
      良宴打开木匣,先拿起两封信,打开一看,原来一封是王相远的家信,信中除了照常叮嘱良宴不可生事外,还提到今年已给陆禾儿说了两门亲,陆禾儿只是不松口,王相远暂无他法可想,叫良宴一并进京拿个主意。良宴知道近些年因妻丧已过,李家多次张罗着要再行嫁娶,王相远本就焦头烂额,偏巧陆禾儿一年比一年年纪大,也不肯嫁人,更令王相远束手束脚。另一封却是王相远转交的李时珍的书信,上面只寥寥写了两行字:
      “历六年,初成书一卷,酬君绘草之劳。太和山作。”
      箱子里收着的,自然是这卷书。良宴两手微微颤抖,打开书卷,见上边写着的是:
      “艾,释名冰台医草黄草艾蒿,气味苦微温无毒,主治咽喉肿痛虫蛇咬伤背疮初发……”其后密密麻麻,却是详细注解。
      良宴读了几行,脸上涌起了一阵红潮,似是颇为兴奋,半晌才轻轻呼了一口气,合上书卷。阿信知道此物贵重,忙替她接了过去。良宴说道:“待小将军回来,咱们带着海波儿去太和山玩玩。”
      阿信迟疑道:“岑港的倭贼一直打不下来,将军因为这个官都被免了。小姐心大,还想着去玩呢。”
      良宴笑道:“说的是革职留用。留用,留用,那便是戴罪杀敌,一旦岑港攻克,不就能复职了?”
      阿信说道:“那,要是一直攻克不了呢?”
      良宴笑道:“咱们小将军是什么人?你信我的话罢。我说海波儿过生日他戚伯伯便能回来,你当我是玩话么?”
      阿信跺脚道:“生日便在今天,可是李义连一个信都没有呢。”
      话音未落,便听李义喊道:“谁说我连个信都没有?”
      阿信愣了一愣,不由向外看去,见果然是李义站在门外,满脸胡渣,衣服倒还干净,想是刚刚匆匆换下了。他进门将海波儿一把抱了起来,举着问道:“想不想爸爸,啊?快说,想不想爸爸?”海波儿被逗得咯咯大笑。
      良宴也被吓了一跳,说道:“你还真赶回来了。小将军呢?”
      李义仰头逗着儿子,说道:“老爷去向总督大人复命了,过两天便回来。”
      良宴说道:“这么说果然是胜了?”
      李义将儿子抱回怀里,摸摸他的头顶,说道:“胜算是胜了,不过老爷可不大高兴。”
      良宴和阿信齐声问道:“为什么?”
      李义说道:“上万人打一千来个倭贼,打了半年多,自己人死了倒有三四千,俞大猷将军还被下了大狱。换了我,我也觉得憋屈啊。”
      阿信不知俞大猷是谁,良宴却知道这人是大明名将,奉令与戚继光一同抗倭,所率之队号称“俞家军”,功劳不在戚继光之下,不想竟有牢狱之灾。一时两人面面相觑,还是李义说道:“好在咱们将军官复原职,府里还是一样地过日子。”
      过了两日,戚继光果然一骑独归。良宴与他分别已逾半年,两人见面之欢,不必细说。戚继光得闲之余,便将此次岑港之战向良宴细细说来,说罢叹道:“实话说,这一战虽然胜了,可是我尤以为耻啊。”
      良宴见他愁眉不展,只好安抚道:“自来要打胜仗,不外乎天时地利人和六个字。你们时运不佳,好在还能谋之以人。”戚继光说道:“谋之以人,偏偏就是人不和!不过你倒是提醒我,我还得奏请朝廷练兵。这个奏疏,我得好好想想。”
      戚继光近些日子焦头烂额,却不知良宴亦有为难之事。王相远此番书来,自是有思念小妹之意,请她进京代为筹办陆禾儿的婚事。良宴心里却记挂着李时珍自修《本草》一事。自那年京城一别后,李时珍便再无音信,如今竟然主动以《本草》第一卷初稿相送。良宴心知,以李时珍冷傲的性子,不是得意到极点,绝不致如此。何况依良宴看来,李时珍四处飘零,采药修书,其中寂寞之处,更是不可言说。良宴想了又想,仍是决定撇下自己的大哥,打算前往均州探望李时珍。只是她近些年对夫君钦慕已深,顾念到戚继光近况,因此数日不曾开口。
      转眼十月将尽,良宴只恐天气一入冬,戚继光势必不允自己远行,李时珍再耐心的性子,也耽搁不到第二年开春,只怕这个时候已经游往别处了。这一日良宴命玉娘收拾了一箱衣物细软,便央求戚继光放行。戚继光倒真不知李时珍有信寄来,信手将《本草》一卷翻了几下,皱眉道:“你还惦着这个呢!”
      良宴伸手翻开一页,指着一幅叶细花尖的白及子说道:“你看,这还是我画的呢。我怎能不惦记。”
      戚继光宿营在外时,也能见到这种植物,当地人叫它扣子漆,都说它能止血。当兵的谁没有个刀伤剑创,恰好碰到了就手一拔,在嘴里头嚼烂了捂在伤口上,那血当真慢慢便不流了。戚继光想了一想,便说道:“均州路途遥远,你去了,年前还赶得回来么。”
      良宴连忙应了一声:“自然回得来!”
      戚继光见她兴致勃勃,无奈说道:“我得先约法三章:第一,我得派人跟着。”良宴点头说道:“这个自然。”
      戚继光又说道:“第二,去了即返,不准逗留。”
      良宴刚要分辩,戚继光截住她的话头,说道:“三!我明日要去金华府征兵,跟着你,我送你一程。”说罢笑眯眯地看向良宴。
      良宴佯怒道:“你一路跟着我,打什么坏主意?”又想到终究是自己得了便宜,嘴角含笑,弯腰向戚继光一拜,自回房打理。
      良宴是在一个傍晚见到李时珍的。李时珍地址留的简单,只说在太和山山脚。良宴本来以为李时珍这些年势必奔走不堪,疲乱潦倒,甚至浮想联翩,以为也许会在哪个不知名的又光又秃的山头遇见赤着双足佝偻着腰采药的老头子。不想她进了山下的小镇后一打听,山里人或许不知道“神医”有多大来头,却也都知道半年前山脚下住了一个清矍的“老头”,没事给乡人看看病,不仅药到病除,你要是赶上他得闲的时候,他还会指点你后山背阴那一面山坡上,长着一大丛绿盈盈的五加皮,采了来送到医馆,晒干了能治多年的老寒腿。
      良宴走进那小院里时,天色已有些黑,院子虽小,却不逼仄,透出一股静谧而整齐的气息,西一角有间小屋,漏出了昏黄的烛光。良宴几次举手,才“笃笃”叩响了门。里头传出一个年轻的声音:“谁呀?”接着门便被拉开。
      庞宪上下打量着良宴,显然一时没把她认出来,半晌才“哎呀”一声,说道:“先生,是……是戚夫人来啦!”把两只沾满药草屑的手在襟前使劲擦了几下,才伸手把良宴一行人让进屋。
      良宴迈步而入,一眼便看到了立在桌前的李时珍。李时珍瘦了,许是每日辛劳跋涉的缘故,腰板倒挺得更直了。脸上挂了些风霜,显得有些老了,也像是更年轻了。
      李时珍脸上有惊讶的神色,两人互相目视良久,良宴忽地一笑,说道:“没想到先生还活得挺好。”
      李时珍说道:“我也没想到你当真来了。”
      良宴笑道:“当面撒谎!分明是你料定我一见书信,必然是如奉圣旨,如闻纶音,巴巴地便来了。还想赖呢。”
      李时珍登时面露不豫。良宴知道他又不喜自己说话忘形,说道:“好罢!好罢!我庄重点就是了。”说着双眼向室内扫视,又问道:“怎地不见李家姐姐?”
      庞宪在一旁说道:“先生不愿夫人受跋涉之苦,夫人留在家了,现在是二少爷跟着我和先生。”
      良宴说道:“是啦,建元也很大了,可以做事情了。我猜他顽皮得很,一定给你添了不少累。”
      庞宪脸上一红,说道:“二少爷人是很聪明的。”
      良宴闻言一笑,说道:“得了。你去外头瞧一眼阿信他们罢,她有好东西带给你呢。我跟先生说几句话。 ”
      庞宪瞧了李时珍一眼,恭谨地将门带上,在门外一转身,果然见阿信和李义立在门外,后边跟着两个仆从。迟叔因为近来着了点凉,不曾随来。几人见庞宪出来,其中一个仆人向前迈步,将手里的礼盒朝前一送。庞宪忙接了,只觉手里沉甸甸的,听阿信在一旁说道:“这是我家小姐和姑爷送李先生的贺礼。我家姑爷说了,贺仪不成敬意,请先生海涵。”
      庞宪手里捧了礼盒,怕良宴和李时珍当真有什么要紧话,在门口等了约莫一刻钟,敲门禀道:“先生。”听到李时珍“唔”了一声,才推门而进。李义见草堂之下、山野之间的一个郎中,恁地摆谱,不由心里嘀咕了两句。
      庞宪将礼盒呈至李时珍面前。他捧了这半晌,手臂早就发酸,只是苦于不敢和李时珍声张。李时珍命他打开,向内张目一望,便是一愣。只见盒内正中端端正正又摆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小盒之下,却是白花花一整箱银锭子,摞得齐齐整整,在昏暗的室内发出一团白光,看得庞宪矫舌不下。
      原来良宴启程之初,照戚继光嘱咐为李时珍备礼。她心中想着李时珍行遍海内,所缺者唯“银钱”二字,索性取了自己的一个庄子一年的收租,折成现银奉上。戚继光看过之后,大笑不已,嫌弃夫人实在不够婉约,又将自己新近得的一对白玉卧马纸镇一并封在礼盒内。
      李时珍为人虽有些孤傲,好在对良宴的行动很有几分处之泰然,并不觉得有冒犯之嫌,只是讽道:“也好,强过把这银子折在官老爷的肚肠里。”
      良宴啐道:“呸,你冤枉戚继光。他现在所行之事,也是殚精竭虑,造福万民,与你何异?”
      李时珍“嘿”了一声,斜眼看着良宴,说道:“造福万民,殚精竭虑?李某可当不起。”
      良宴说道:“你不爱戴高帽,那就不戴好了。总之有朝一日你编好了这本《本草》,流芳百世,那时候我也毫不客气,把自己算在有功之臣之内。”
      李时珍冷笑道:“你打得好算盘。设若此书编不成呢?”
      良宴笑吟吟道:“编不编的成,我自然知道。”
      李时珍心道:我自有一番艰难险阻,在你口中竟变得如此容易,不由又气又笑,问道:“你怎地知道?此处天干物燥,倘若顷刻之内书房不慎走水,或者倘若我命丧山林呢?”
      良宴一时语塞,半晌说道:“你倒也不忌讳。”
      李时珍淡淡说道:“这世上的事,谁也说不准。”
      良宴很想接一句:“我说得准”,犹豫了一刻,仍是忍住了。
      翌日清早,李时珍仍旧外出采药。良宴在草堂内闲着无事,将李时珍近年所编《本草》逐一整理。用过饭后,见李时珍仍不见踪影,一时兴起,便带阿信等信步游逛。这几人从前都不曾到过两湖一带,心中都是好奇,不料刚出山脚,恰好遇上了在附近采药的李时珍。李时珍见他们群集而来,自是知道良宴的脾性,只一沉吟,便说道:“我也还差几味药,一同走走看罢。”
      太和山地处均州,风光独胜,山中野物出没,更兼有奇珍异草,山下的村民靠山吃山,都是以此为生。李时珍在这里约莫待了半年有余,村民大部分都识得他,一路走来不是被张家请去喝茶,便是被李家邀去用饭,都被李时珍一一微笑而拒。李义悄悄同阿信咬耳朵:“这李医官同咱们冷冰冰的,跟这些不相干的人倒是投缘。”被良宴听见,只是抿嘴一笑。
      此时已是正午,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甚是舒服。良宴不由闭上眼睛,感慨了一句:“神仙日子!”一言方毕,便又听到有人唤道:“李郎中!”抬眼一看,见是一个农人打扮的老头,笑眯眯地望着自己一行人。旁边还扶着一个约莫二十上下的青年人,身材瘦削,捂嘴咳了两声。
      李时珍尚未答话,那农人便拖着那青年,趋近前来,说道:“秦家大小子,你认清了,这便是我同你说的李神医呀。你听叔的话,把人家好好请到家里头瞧一瞧,你爹还有你媳妇的那病一准能好。”
      那青年两颊上带着两团红色,低声说道:“我家没钱,就是请了大夫,也瞧不上病。”
      李时珍见他说话功夫,又咳了两声,便问道:“你爹有什么病?”
      这青年说道:“就是老咳嗽,成天成宿地咳,这两天越发咳得出血了。”
      李时珍问道:“有多长日子了?”
      这青年还未接话,旁边那农人便抢着说道:“好有一年多了。家里还有个病娇娇的媳妇,也一个毛病,咳了也足有一年功夫。这才嫁过来没几年,人啊,比屋门前的竹竿子都瘦。”
      良宴在一旁听了,脸上变色,伸手在那青年头上一摸,只觉手背的皮肤微微发热,她微微侧着头问道:“你这般咳嗽、发烧,有多久了?”
      那青年见良宴是一个美貌的少妇,心下甚是发窘,结结巴巴第说道:“前几天连着下了三天大雪,想是我扫雪的时候着了些凉,这两天便有些乏。”
      良宴在他说话之时,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两眼,李时珍说道:“走吧,我们去你家里瞧一瞧。”
      几人让这青年带路,不多久便走进一个狭小的院子。这院子一共有小屋三间,咳嗽声正从靠着西墙那边的屋子一声一声的传来。几人进屋一看,见一个老人倚在床上,头掩在被子里,正拼命咳嗽。床边坐着一个青年妇女,神情有些萎顿,为他递了一方帕子。此时已过午时,这屋子却暗沉沉的,不见几丝光亮。李义眼尖,看得见那帕子上有丝丝血迹,不由缩了缩脑袋。
      良宴皱眉道:“病人怎好在这样的地方养病?”
      那老人听见人声,伸出头来,显得甚是害怕。李时珍道:“老伯,我是来给您瞧病的郎中,姓李。您把手腕伸给我。”
      那老伯依言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臂,嘴里含糊不清地嚷道:“哪里能看得起病哟。”
      李时珍搭了一刻脉,又叫伸出舌头,细细瞧了,又一一问了他可有发烧、胸痹、发汗等等症状,良宴在一旁,却对着那年轻的媳妇,只管问些家里都吃什么饭,为什么两个病人都住在这光线极差的小屋子,又嘱咐她多出去晒晒太阳。那媳妇极是胆怯,低声说道:“别人要说的,怕被我染病。”良宴极不赞成,摇头说道:“你去僻静的地方,不妨事的。”
      李时珍又过来将这妇人的脉象瞧了,方才颔首示意那秦家青年随自己出门。那青年甚是惴惴不安,一出门便问道:“大夫,我爹还能救吗?”
      李时珍温言说道:“你这里没有纸笔,回头我把药方写了,你到我那儿取了方子去抓药。我住什么地方,你问方才的吴大叔便知。”
      那青年连连点头,想到抓药要用钱,又一脸为难,却不敢再开口说家里的窘境,只向李时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良宴待他走远,便向李时珍说道:“李先生,你给他们看病的时候,挨得离他们未免太近了些,岂不危险?这一件事,你做得不妥当。”
      李时珍并不理她,只问道:“你看他们是什么病?”
      良宴撇嘴一笑,说道:“那有何难?这家人一家三口,连爹带儿子、媳妇,三个人都是痨病。”
      李时珍见她如此肯定,抬眉问道:“何以见得?”
      良宴数着指头一一说道:“咳嗽、咯血、发汗、午后低热,一家子都瘦得脱形,不是肺痨,还能是什么?至于那秦家大小子,现在精神倒还好,可惜两颊色如胭脂,想来也是逃不过了。”
      李时珍抬头向天,似是想起了什么事,口内喃喃,又问道:“依你看怎生治法?”
      良宴摇头说道:“我没治,别说现在,再过几百年,这个病也还治不了呢。”说到这里,似是察觉了什么,立即住嘴,转而说道:“怎生治是你的事。先生不是喜欢讲‘同病不同人’啦,‘同药不同医’啦,学生此刻愿洗耳恭听。”
      李时珍面色顿沉,他心中实在不喜良宴这种嘴头轻浮的性子,一双眸子向良宴扫去。良宴无法,想了一想,将此次跟来的龙小陶唤了过来,吩咐道:“你去,给他们留下二十两银子,说明这是给他们吃饭用的,叫他们好好补补身子,养得结结实实的,才好治病。”
      龙小陶“哎”了一声去了。
      庞宪立在一边,一边回忆李时珍方才解说的脉象,一边思索,问道:“戚夫人,怎地你脉象、舌象,一样也不用看,单只问两句,就能晓得他们都是些什么病呢?”
      李时珍心中一凛,的确如此。良宴几次看病,都是只听病人口述大概,便将病名脱口而出,从不诊脉。自己亦曾为她讲述脉学之道,《濒湖脉学》的初稿,她一早就曾借阅,却从无进益。李时珍一念至此,眼带疑惑,向良宴看去。
      却见李义在一旁嘻嘻一笑,晃了晃脑袋抢着说道:“我们家夫人是神仙托生的,这种事自然一看便知。”
      良宴忍笑答道:“不错。”阿信自嗔了李义一眼。
      几人信步而行,李时珍声明尚需上山找几味药,几人也不多言,随他登山。这太和山曾被封为“武当福地”,永乐年间,成祖朱棣命人对太和山大行修建,共计历时十二年余,修了大小宫观三十余处。嘉靖三十一年,当今圣上又命工部右侍郎陆杰重修武当山宫观,此时已逾六年。李时珍自不管这些,他登山只为寻觅药材,倘或倦了,也只寻僻静的小道观歇息一晌。太和山药产颇丰,因此李时珍在均州逗留之久,非他处可比。
      冬季昼短,几人找完了药材,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山间道观内已有青灯燃起。庞宪举了火把,几人寻路下山,远远望见山脚也已亮起盏盏灯火。此时正值冬月,山风如刀,寒鸦结对在夜风中斜掠而过,又呀呀飞了回来。阿信从行囊内取了一件银狐大氅,为良宴披上,恰被李时珍在一旁看见。李时珍心中一动,忽然想道:“她本是官家小姐,万千宠爱,集于一身,自识得自己之后,抄书采药,送财送物,对我李某总算是予取予求。”一念及此,心下动容,不禁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又何苦如此。”
      良宴此刻身置山野之中,心绪极佳,闻言微微一笑,说道:“好罢,我给你说一个谜,你若是猜中了,你便知道我何苦为此了。”说着歪头想了一会,伸手向山下几盏隐隐约约的烛火一指,说道:“譬如罢,你瞧见那些灯了吧?”
      李时珍点点头。
      良宴说道:“那些烛火,今日亮了,明日便灭了。你再瞧天上那颗星星。”说着又向西北方向一指。
      李时珍说道:“那是北辰星。”
      良宴微笑道:“是。自有北辰星起,距今日总有千万年之遥。这千万年之中,这颗星星夜夜亮起,注视着人间烟火。凡间有生有灭,岁月有去有来,天上的星星都是知道的。”
      李时珍见她忽发此论,一时不知她意有何指。良宴哈哈一笑,说道:“李先生,这‘永恒’两个字,您且慢慢悟吧!”说罢回头向阿信一招手,当先拾步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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