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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尘梦幻随诸相灭 ...

  •   转眼良宴在均州已逗留三日,择定了第四日启程返家。这一日正在桌边将自己近两天绘的药草向李时珍一一说明,不料李时珍忽然说道:“我也有一幅画,正要送你。”
      良宴奇道:“先生是什么时候学了画画的本事?”
      李时珍冷哼道:“李某不才,作画的另有其人,这人的旧居,距离此地倒不算远。”
      良宴心思何等之机敏,一听便知是荆州府江陵县的张居正。她在沧州得知张居正辞官回乡之后,心中疑惑,当即给张居正去信,信中只写了一句话:“苟利万民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张居正自然有数封回信,但良宴心中自惭,均原封不动的退了回去。此刻听说张居正有信留给自己,纵是再坦然,心中仍不免暗暗揣测他的一番用心。
      李时珍也不多言,自从架上取下一幅画。良宴展开一看,见画上一室茅屋,仅三五椽,门前一大片竹林,风姿摇曳,似是深得自然之乐,当中却另有一瘦鹤,双目湛然,正欲昂首清啸。旁边一行字稍显潦草,题道:拔刀仰天肝胆碎,白日惨惨风悲酸!
      良宴见词中悲愤之意透纸而出,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问道:“李先生,这画的意思不比寻常,你怎知一定是给我的?”
      李时珍冷笑道:“他又是作画,又是题诗,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总不像是留给我的罢?”
      良宴皱眉不语。李时珍叹道:“当时他和我谈了一夜,说什么朝政日复一日,没有清明的时候,西北有鞑靼屡屡进犯,东南倭贼又愈发猖獗,他一个在野之人,能有什么办法?一时激愤,才有了这句诗。”
      良宴说道:“他算是看得透彻了,因此索性躲在江陵县,消磨他的大好岁月。”
      李时珍语带嘲弄,说道:“他这辈子,也未必有这种福气。这人倔强之极,他来见我,正是为了道别。没过几天,便北上进京,又卷进那混沌世界里了。”
      良宴一惊,问道:“那是什么时候?我还以为他从此不愿意管天下的事了。”
      李时珍叹道:“蠢才,蠢才!难怪他写完之后,自己叹了一会气,跟我说道,‘识有修短,迹有明晦,何可尽喻哉?’原来为的是你不懂他!”
      “识有修短,迹有明晦……”,良宴把这句话在口里反复默念了几遍,目光又落在那幅画上,见那只孤鹤的双眼毫不畏惧地回视自己,又见“白日惨惨”四个大字分明,忽地觉得脊背一阵发凉,似是预见了此后张居正肝胆俱碎,亲族惨惨的境地,不由闭上了眼睛。
      正在出神之际,听到屋外李义叫道:“夫人,府里有急报!”话音未落,一人已闯进屋来,跪下喊道:“小姐!小的可见到您了!”
      良宴定睛一看,见是王相远的书童解忧,只见他形容憔悴之极,衣衫上青一块,灰一块,甚是狼狈。良宴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解忧先还不说话,忽然之间,双泪齐齐流下,大哭道:“大少爷……少爷他……病故了!”
      这句话一出口,一屋子的人登时不说话了,都回头看着良宴。良宴直直瞪着解忧,瞅了半晌,才回过头冲阿信说道:“你解忧哥做事越来不像话。嫂嫂病逝快有十多年了,他这时候又专门来告诉咱们。”阿信眼睛里正有两滴泪,听了良宴的话,唬得把眼泪也收了回去。解忧一怔,说道:“小姐,不是少奶奶,是……是大少爷啊。”良宴自顾自地点头说道:“何用你说?嫂嫂的病是一早就不成了。那时李先生说嫂嫂是风湿之症,我还不信,只说嫂嫂久在京城,家里又不缺衣少食,怎么会有这个病。后来她总嚷着说膝盖疼,关节也疼,一阵一阵地发烧,我又听着她心脏确实是不好了,这才信了。说起来,李先生真当得起神医两个字。”说着望向李时珍。李时珍把眉一皱,也不答话,只去察看她的神色。良宴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说道:“别跪着了,这也……”尚未说完,咚地一声,人已栽倒在地。阿信扑了过来,搂住良宴的脖子,焦声喊道:“小姐!醒醒!醒醒!”李时珍俯身将两指在良宴腕上一搭,说道:“不要紧,先把她抱回房间休息。”
      阿信拭了泪,抱起良宴,李义忙在前面引路。李时珍唤庞宪过来,嘴里一连念了几味药,命他立刻煎好送来,自己也走到良宴房间内,见阿信垂首坐在床旁,问道:“人醒了没?”阿信低声道:“才刚哼了一声,说了不到两句话,又睡过去了。”李时珍问道:“她说什么?”阿信黯然道:“小姐说要回家。”李时珍道:“回家?南溪县没什么好大夫。”阿信摇头道:“不是回南溪,是回京城大少爷的家里。我们小姐和大少爷感情好得很,就连亲生父母也比不上。”李时珍皱眉说道:“这时候回京城还有什么用?王相远死了少说也有十几天了,她回去连棺木也瞧不上……”正说着,只见阿信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泪水,似乎在恳求他别再说下去。李时珍只好叹了口气。
      忽然听良宴又哼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阿信喜极而泣道:“小姐!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良宴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胸口痛得很。”阿信见她指着胸骨,也顾不得李时珍就在一旁,用手替良宴在胸前轻轻拍打。良宴似是有些茫然,转头在屋里看了一圈,问道:“怎么回事?怎么我好像晕倒了一样。”阿信含泪不言。解忧悄悄立在一旁,见良宴醒来,松了口气道:“小姐,你总算醒了,可吓坏小的了。”良宴猛地看到他,顿时想起了他方才说的话,惨叫了一声,右手捂着胸口,两眼上翻,又晕了过去。阿信急道:“小姐!”李时珍也着了急,走过来翻开良宴的眼皮,连声向外喊道:“庞宪!庞宪!把药端来!”解忧说道:“我去!”忙转身出去了。
      一时药端了进来。李时珍闻了一闻,递给阿信,说道:“喂她喝下去。”阿信忙取了汤匙,轻轻吹了两口,送到良宴嘴边,却见黑色的药汁顺着良宴嘴角流了出来。阿信又试了一次,仍然喂不进去,不由惶然无措,回头道:“先生!怎么办?”李时珍见状,伸筷把良宴下颚撬开,吩咐道:“接着喂!”阿信又舀了一小勺,沿着良宴张开的口角送了进去,见这回没有药汁流出,不由大喜,又喂了一匙,却见良宴昏迷中咳了一声,方才好容易送进去的药汁又全都自嘴里涌了出来。
      李时珍见状,跌足说道:“得了!”夹手把药碗夺掉,吩咐道:“把剩下的药都端来。阿信,你给她把药涂在胸口并肚腹等处。多涂几遍。”阿信问道:“这样行么?”李时珍气得“嗯”了一声,转头走出了屋子。偏是凑巧,李时珍前脚刚走,后脚良宴便呻吟了一声,悠悠转醒。解忧这回见她醒来,不敢再说话,忙出来把李时珍请了回去。
      李时珍进屋,见阿信正端了药慢慢喂着良宴。良宴喝了两口,清醒过来,问道:“这是什么药?”阿信低声说道:“这是李神医开的方子,小姐快喝吧。”良宴把头微微一侧,说道:“这药里都有什么?你不说明白,我不要喝。”她醒后声音尚弱,话里的意味却十分明显。阿信无奈,只好回头望向李时珍。李时珍说道:“你平时不学无术,不肯悔改,现今轮到自己,也知道着急。”说着一连念了六七味药的名字,又道:“你不明药理,我告诉你也是枉然。”良宴果然听不甚明白,只好在枕上把头缓缓一点,勉强笑道:“你开的药自然对症。只是我……我这病乃是伤心病,不用费药了。”李时珍眼中精光一闪,缓缓说道:“伤心病,这又是你杜撰了?”良宴低声道:“唉,你不懂。做人伤心太过,就会这样。他们说的心痛如绞,就是这个意思了。因此这病又有个名儿,叫做伤心综合征。这个病发作时快,去得也快,所以我们常常并不主张……”她说到这里,猛地顿住了,抬起头看向李时珍。李时珍一双眼睛宛如深渊,问道:“并不主张什么?”良宴避过他的眼睛,故作玩笑地说道:“这病好坏全在天意,并不主张用药。”李时珍紧紧地盯着她,又问道:“这病我闻所未闻,你怎么知道的?”良宴不语,隔了半晌答道:“我曾经见过的。”她这时候为李时珍目光所迫,说话越发狼狈。
      李时珍正要说话,阿信已先站了起来,挡在他二人视线之间,想是请李时珍不要同良宴置气。李时珍瞥了阿信一眼,并不罢休,继续问道:“你方才说我们……我们是谁?”良宴吃了一惊,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抖,不再说话。阿信不知道他二人的言语机锋,走近前来,低声道:“李先生,小姐大概伤心糊涂了。她和大少爷是亲兄妹。我们婚后年年都回京,只有今年为了来看你,就把大少爷没了……阿信求你了,就看在小姐为了你,错失了大少爷最后一面的份上,你就顺着她些吧。”李时珍一怔,又向良宴瞧了一眼,见她神色憔悴,不复往昔神采飞扬的模样,这才意识到她果然已是个病人。这么一想,那刻在骨子里的慈悲心肠不知不觉便露了出来,便放下心事,点点头准备离去。
      良宴卧在床上,隐约听到阿信说“大少爷”,猛地醒悟,叫道:“先生!”李时珍回过头来。良宴说道:“先生别忙着走。我大哥大概是生病了,请你跟我一起回京去救我大哥。”
      阿信见她又犯了糊涂,忙摇摇头,示意李时珍不要说话,却听见李时珍的声音传来:“你大哥已经过世了。”
      良宴急道:“不,不,那些庸医信口胡说,怎能相信?他们自己治不了病,却说是人死了。先生,我什么病都懂,你什么药都会用,你不去救他,他就没命了!”
      李时珍不愿多言,只对阿信说道:“你陪着她吧。”说罢转身又要走,良宴一个发急,从床上骨碌滚了下来,厉声喊道:“李时珍!你在京城的时候,我大哥待你不薄,你今日跟我回京救命,我……我以后对你绝不隐瞒!我爹娘也会念你的功劳,你往后编书采药,你要重修本草,王家上下,要人送人,要财送财,绝不推托!”
      李时珍见她今日定力全失,一双眸子浑不似往日澄澈,知道她是一时急火攻心,神智失常,又见阿信一脸哀求,当下便说道:“好,我答应你。你养好病,我们就走。”说罢向阿信把头一点。阿信咬咬牙,以手作刀,在良宴后颈一劈,良宴登时又晕了过去。
      好不容易服侍良宴睡下,阿信悄悄带上门。解忧一直守在门外,见她出来,忧心忡忡地说道:“小姐别的什么都清楚,就大少爷这件事情上不成。”阿信担了半日的心,这时再也忍不住,怒道:“你还说!还不都是怪你。要是你先来悄悄地跟我说了,我找机会再慢慢告诉小姐,小姐怎么会弄成这样?”解忧知道她说得有理,只好愁眉苦脸地道:“是!是!”阿信说道:“现在只好慢慢等将军过来,再想办法。”解忧犯愁说道:“姑爷在台州忙得团团转,也不见得能赶过来。”

      过了几日,戚继光果然派了四个亲兵过来,一同来的还有年迈的迟叔。戚继光尚未接到良宴生病的消息,只命亲兵护送良宴回南溪奔丧。良宴又养了几日,胸痛之症已不再犯,只是神志仍然时好时坏。迟叔眼见再耽搁不得,跪下恳求李时珍一同上路,照料良宴。李时珍想了想,也便答允了。
      一行人套了车马下山,尚未出村,却听到前方又传来疾如迅雷的马蹄之声。解忧几日前刚经历过千里报丧,听到这个声音,胃里的东西便一阵一阵地直欲呕将出来。李义正要嘲弄他,忽然觉得马上来人分外熟悉,不禁脱口叫道:“老爷!”
      这人正是戚继光。
      原来解忧刚离开台州,总兵府王家派的人也到了,说王家下人已经扶棺从京城南下入川,如今王定安和老夫人已经双双病倒,府里命良宴和戚继光急归。带信的家丁虽然话说得遮遮掩掩,言下却也露出,王定安年过六十,平素东征西战,一身是伤,此番爱子惨死,已经有数日不曾进食。戚继光眼见祸不单行,正自焦急,忽然又收到了李义的快信,上面只说夫人听闻噩耗,人已发疯,戚继光再也坐不住,连夜在军中挑了两匹快马,向均州而来,只盼能在良宴启程之前截住她们。他目力远胜于李义,远远便认出了是自家的马车,伸手将马头一带,纵到了马车旁边。李义跳下车来,向戚继光行礼,小声说道:“夫人她……”戚继光却不理他,单手将车帘一掀,跃上马车。良宴正坐在车内出神,被他一惊,脸色煞白,尚未回神,便被戚继光一手拽进怀里。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戚继光觉到有两行热泪,一滴一滴掉在自己的颈窝里。
      阿信不知道在何时也已经下车,默默立在一边垂泪。约有一柱香的功夫,戚继光携良宴从马车上下来。李时珍远远望着,见良宴眉眼之处,较前似乎已有了些生动之色。
      戚继光唤过李义,先骂他胡言乱语,诋毁夫人病情,李义满腹委屈,分辩道:“夫人确实是不大清楚来着嘛。不信你问阿信。”戚继光瞪了李义一眼,叫过龙小陶,吩咐他南溪应当怎生走法,又嘱咐道:“王家人从京城回川,不会快在你们前头,夫人实在催得厉害了,也要留心车马的安全,不必太急。”阿信忙向良宴脸上看去,见她听了“回南溪”云云,除了脸色依旧有几分苍白之外,却未现其他异状,也没像前几日一般疯疯颠颠地说话。阿信暗暗纳罕,小姐见到将军之后,仿佛忽然之间就明白了许多。这几日连李神医都对小姐的病症束手无策,倒不知将军用的是什么法子。
      李义在一旁也听到戚继光的叮嘱,眼里露出一丝疑惑,问道:“什么叫夫人实在催得厉害了……难道老爷你不一并回去么?”
      戚继光顿了一下,身躯蓦地僵硬。良宴本是轻轻倚着戚继光的肩膀,听到这句话,慢慢站定身子,目光在戚继光脸上定了许久,说道:“你不陪我?那……那也没关系。”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你——戚家军……他们是你的命。”
      戚继光脸色一凝,下意识地重复道:“戚家军?”头脑中一闪而过一支也是以主帅之姓命名的军队:岳家军。“撼山易,撼岳家军难”,自北宋以来,罕有将领如此张狂,也罕有能平服天下人心的将领。不料小妹对自己期许,如此之高。他胡乱想了一番,收回思绪,冲着不远处的李时珍一拱手,说道:“李院判,打扰了!”
      李时珍微一侧身,避开他的礼,意示不受。戚继光朗声说道:“李院判,你的高情大义,送行之德,戚某代夫人心领了,以后有机会,我们再会!”说着回身用力抱了一抱良宴,将手一扬,说道:“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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