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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但愿海波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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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四年,戚继光调任浙江都司佥使。品级虽然未变,公务却一下子繁忙起来。其时东南倭患猖獗,戚继光在登州之时,就曾屡次击败倭寇于水城之外,因此甫一上任,便四处察看城务,一并巡营练兵。一个月不到,戚继光便看出,此地倭匪聚乱,固然有倭人个个凶残无比的原因,但倭患所以久除不去,盖因明军有三处不当:“素无节制,一也;未见敌而先走,二也;既无营壁可恃,人胆先怯,卒皆野战,所谓无制之兵,有能之将不可胜,三也”(1)。戚继光看出了这三点,便屡屡上书时任直浙总督的胡宗宪,要求操新法,练新兵,不料并未得到上司的明示或首肯。几次上书之后,戚继光不禁有些气馁,这一日正在案头思索对敌之策,忽然李义进来,双手呈上两卷画,说是夫人命人送来。戚继光打开一看,却见其内并未作画,只誊录了两首旧诗:
其一 《韬铃深处》
小筑渐高枕,忧时旧有盟。
呼樽来揖客,挥麈坐谈兵。
云护牙签满,星含宝剑横。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其二 《过文登营》
冉冉双幡度海涯,晓烟低护野人家。
谁将春色来残堞,独有天风送短茄。
水落尚存秦代石,潮来不见汉时槎。
遥知百国微茫外,未敢忘危负岁华。
这两首诗乃是戚继光在山东时的旧作,其中报国拳拳之意,不胜言表。李义在旁也看了一会,洋洋得意地说道:“夫人这诗写得好!未敢忘危负岁华,这不就是说得咱们么!”戚继光横了他一眼,说道:“这是本将写的!”
李义点头如同捣蒜,不停嘴地说道:“难怪,我说夫人会弄两下子剑,不见得懂什么,还懂咱的兵法了。”又皮着脸继续说道:“说到底,还是夫人一手好字,行云流水,这个……。气势如虹”
戚继光不禁好笑,说道:“你懂个屁!”
“啪”的一声将卷轴扣在桌上,喝道:“说罢!又犯什么事了?”
李义仍旧嘻嘻笑着说道:“我能犯什么事。小的替将军去跑一趟,跟夫人说将军喜欢这幅字,已经留下了!”说罢一溜烟出了房间,不及走出门槛,又一步一退地倒回来,咧嘴一笑,双膝落地,冲戚继光“梆”得磕了一个响头。
戚继光正依着良宴的笔画信手勾勒,听见这声动静,手中仍是不停,只喝道:“有什么事痛快说。”
李义清了两下嗓子,大声说道:“是!”又扭捏了一下,才说道:“老爷,我家阿信有孩子了。”
戚继光的手猛地一停,抬头问道:“真的?”
李义笑道:“真的!我找大夫看了有好几遍了。她先还不告诉我,已经有五个月大了。有个老神医还说呢,一准儿是个小子。”
戚继光的脸上倏地闪过一丝黯然的神色,接着哈哈笑了起来:“好小子,真有你的!”见他还跪在地上,笑道:“起来吧!这时候就讨赏,也太急了点。”
李义忙爬起来,立在一边。戚继光见他抓耳挠腮,似喜似痴的一副模样,手一挥说道:“去吧,去吧!在夫人那边传了话,也别回来立规矩了,回家陪老婆孩子去!”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李义大喜,转身就跑,过门槛时跳了起来,蹦到了三尺开外。
忽忽到了十月,阿信果然生下了一个男孩。恰逢戚继光大受胡宗宪赏识,升任宁绍台参将,分管宁波、绍兴、台州三府。良宴逗趣说是这孩子给戚继光带来的好运,戚继光心里一高兴,亲自给这孩子取名“海波”,戚家上下都唤他小名叫“波儿”。
次年海波儿长了一岁,已经很懂得人事,平日里阿信也总将他带进内府,陪着良宴解闷。良宴至今无子,当初乳娘吴妈妈在世时,常和良宴二人念叨该生个小少爷的话,私下里和王老夫人来信互通消息,也是说只怕良宴幼时那一场大病落下了病根,劝良宴寻个妥当的大夫瞧一眼,被良宴一笑而拒。吴妈妈只道良宴仗着王家势大,不把延续戚家香火放在心上,因此很是开解过良宴几次,又反复嘱咐阿信多留份心。两年前吴妈妈一病而去,阿信不知良宴心中究竟是何打算,便把劝诫的话咽在肚子里,延医问药的事更是一句也不敢提,每日只抱着海波儿养在她身前,只盼良宴能沾上点孩子福气。这份心思,自然也一分没敢露在良宴面前。
这一日已到晚饭时分,良宴两个正逗弄着海波儿吃鲜鱼,忽然李义急匆匆地进来,扫了屋内一眼,对阿信说道:“把孩子抱回家吧。”阿信闻言马上起身,问道:“怎么了?”
李义苦着脸说道:“老爷打败仗了,在军营里发脾气呢。”
良宴问道:“什么?打了败仗?你仔细说!”
李义说道:“听说是老爷派出去的探子回报说倭寇聚集在龙山一带又干那些烧杀抢掠的勾当,老爷就带兵赶了过去,埋伏起来。一见倭寇露面,老爷喊了一声‘围起来!’,自己就冲了上去。谁曾想这帮兔崽子,见了倭寇竟然吓得屁滚尿流,一个两个都跑了,就剩咱们将军一个人冲在最前头,当先就挨了倭贼一刀……”
阿信一声惊呼,问道:“将军怎样了?伤着了没有?”
李义“嗐”了一声,说道:“你还不知道咱们这位爷吗?他要是不说,谁敢问他?”
海波儿在一边听得高兴,口里童音喊着:“老爷,驾!驾!驾!”
李义火烧火燎的,没留意儿子说了什么,继续说道:“老爷挨了一刀,自己转身一刀把那个倭贼杀了。这时咱们大明的兵旦子们一窝蜂地乱跑,亏得咱们老爷功夫好呀,自己在乱军中跑上了一个小山坡,跟在老爷旁边的是个黑大个儿,老爷让他扯了嗓子喊军令,自己拉圆了弓,一箭一个,一箭一个,接连射了三箭,连着射死了三个倭贼的首领,三箭定军心,这才把那些士兵们拉回来。听说还有几个还往回逃的兔崽子,老爷也没和他们客气,命人架着刀拦了回来,自己又各抽了这三个小畜生几鞭子。”
阿信迷惑不解地问道:“这不是打胜了么?”
李义说道:“这算个啥呀,几千人打几百人,统共就杀了不到二十个倭贼,倭贼一跑,又没人追了。老爷一回来就发脾气,从前锋到中军,从副将到小兵,有一个是一个,不是挨骂就是挨打。这都两个时辰了,还没消气呢。”
良宴听罢,微微一笑。李义哀求道:“夫人,劳驾您去拦一拦老爷吧,这么闹下去也不成啊。”
良宴笑道:“军营里的事,那是咱戚大爷的地盘,我可不管,也不会管。你自己的主子,你不信?”
李义嘟囔道:“发起脾气,回来遭殃的还不是我么。”
良宴向阿信看了一眼,阿信见状,俯身将海波儿抱了起来,递在李义怀里,说道:“回家吧,这里有小姐呢。”
李义手里抱着孩子,脸上的稚气与懊恼顿消,那一股慈父的神色,自然而然便露了出来,轻轻哄了两声孩子,复将他放在地上,牵着波儿的小手,抬头说道:“我可不敢走,回头老爷身边使唤谁呀。夫人先吃饭吧,我再打听消息去。”
过了戌时,戚继光方自军营回来。他径直走到上房,见李义坐在门前游廊处,正向外张望,阿信拿了一方小毯,叫他覆在膝上。李义的右膝在随戚继光蓟镇戍边时不慎受伤,后又因天气严寒,未曾保养,是以一到秋冬两季,便有腿疾发作。戚继光见此,斥道:“这么晚还留在里边干什么,还不回家去?海波儿禁得住你们夜里来来去去的折腾?”
李义忙站起来说道:“波儿已交玉娘先带回去了。”戚继光对这个孩子倒是真心喜爱,闻言仍道:“叫玉娘回来伺候便成了,你们回去陪孩子罢。”阿信打起门帘,将他让进屋内。
良宴在内早听到声响,见戚继光进来,起身帮他除下盔甲,换上便服,一面低声向阿信说道:“回去吧。”
一时屋内只剩夫妻二人,戚继光伸平双臂,套上一件家常缎袍,见良宴今日举动格外温柔,叹道:“又是李义这个小子嘴上不严,把什么都说给你知道了。”
良宴这时已看见他右肩负伤,只是用长带紧紧缚住了,心下一酸,只当没有瞧见,一伸手把衣襟给他掩好,笑道:“把手擦了来吃饭。”
戚继光将湿帕子往架上一丢,坐到桌前。一时下人们自食盒里取出菜来,良宴把筷子递在戚继光手里。戚继光伸箸一看,见面前一个青绿色大碗,盛着清炖鲢鱼,却不知是什么人将好好的鲢鱼搅得七零八落,鲢鱼本就多刺,这时更是块块均露出狰狞的长刺,戚继光心中不悦,将竹筷“啪”地一声搁在桌上。
良宴见状,微微一笑,拣起长筷,将鱼头轻轻一拨,左挟一下,右挟一下,也不知她怎生动作,只见长刺满碟的一碟碎鱼居然又摆成了原本大腹便便,完完整整的样子。
戚继光看得稀奇,笑道:“有趣。不然叫我怎生吃法?”
良宴含笑说道:“这一盘叫作斗鱼阵法,请夫君品鉴。”
戚继光说道:“阵法?你想必闲得极了,区区一盘鱼,也闹这个。”
良宴撇嘴道:“就是虾兵蟹将,也有余勇,指挥得当,束之以法,谁说不能守住一座龙宫?”
戚继光一笑,说道:“你又来激我!我何尝不知这其中的道理?只是你不晓得,浙兵武艺不精,倒也罢了,对官府的法度,藐然无忌,实在令我可恨!”
良宴柔声说道:“他们只是不懂,咱们慢慢教化,徐徐图之吧。”戚继光皱眉向她望了许久,忽然一口长气呼出,说道:“你把这菜撤了,拿纸笔来。”
良宴依言换上平素自己作画用的纸,又递了一支湖笔在戚继光手上。戚继光一边说道:“我在蓟门之时,琢磨过几个法子,你瞧一瞧。”一边手底不停,在纸上涂涂抹抹,半晌,将笔递给在身边的良宴,说道:“不成,来!我说,你画。”
良宴执笔凝神细听。只听戚继光说道:“咱们跟倭贼,无非是水陆两战。水战自是不易,至于陆战,唉,两军锋刃既合,身手相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咱们的将士又是赤体赴敌,身无甲胄之蔽,手无素习之艺,敌人却都是惯战必死之寇,武艺精熟,更别说咱们行无赍裹,食无炊爨。自我用兵以来,每当遇敌袭击,白天咱们的士兵得空腹围战,到了晚上,还得饿着肚子连夜奔袭二三十里之外,运气好了,才能在附近的村子里歇一歇。可是倭贼呢?他们哪次不是有备而来!这些贼子不是到处流窜,便是在黑地里预先设好伏击,说句诛心的话,这样的打法,怎能不输?我想的法子,其实也简单。技艺不精,咱便每日加紧督练;没有炊灶,派伙夫跟上便是;至于赤体赴敌,咱们的盾牌,乃至长矛、长枪,用好了何尝不是既能杀敌,又能防身的兵器?”
良宴本来饱蘸浓墨,只等戚继光一声令下,便拟落笔,不料等了这许久,那笔尖的墨早滴落在纸上,晕出一团,煞是好看。她见戚继光侃侃而谈,便知他心中早有计较,于是把笔向手内一斜,笑嘻嘻地奉承他道:“说着简单,到底怎样算‘用好’,非是胸中大有丘壑之人是决计想不出来的。”
戚继光用手在她额上一点,继续谈道:“照我看来,须得选一个队型,攻防兼备。你看,每一队取十一人,各拿长牌一面、藤牌一面、狼筅两把、长枪四枝、短兵二件。长牌、藤牌这两人平列在首,两把狼筅各跟着一牌,为的便是护着拿牌人的后身。长枪呢,每两支各分管一牌一筅。后面再跟着短兵,敌人一旦进得深了,或是从侧翼攻击,咱们的短兵便能杀上。除此之外,每队须得有一个队长,持着牌站在最前列。既能号令队伍,又是冲锋之士。嗯,这里边还可以想法子,配上几支鸟铳。”
戚继光一面说,一面看良宴画得可有妥当。“每逢作战,队长,也便是执牌手只管低头执牌前进,要是听到进攻的鼓声,队长迟疑不进,便以军法斩首。后边的长牌、藤牌二人,紧随队长而上,再后边狼筅救牌,长枪救筅,短兵救长枪。牌手要是阵亡,一队兵通斩!……哎,你这个狼牙筅画得不妥。这个东西重逾六七斤,长逾一丈,是选了那又粗又长的老毛竹,将枝杈都留了,削得尖尖的,拿滚油煮了,很是狰狞,哪有你画得这般风姿?”
良宴回头嗔了一句:“我从来没瞧过,怎知道它生得什么模样?”虽然如此说着,手上仍是一刻不停。
戚继光负手笑道:“这有何难。待我练好此阵,单请夫人审阅。”
良宴嫣然一笑,又道:“这个阵式,人器合一,缺了哪一个都不行。人咱们可以慢慢练,兵器也得按你的法子,寻到趁手的才行。”
戚继光又把气叹上一口,说道:“难为你又说到要紧的地方了。现今武器造用,武将为了避嫌,谁不是推给有司?可是一旦临战误事,追责起来,还不是我们这些人的事吗!可惜兵器司只知道一味节省造价,究竟其中深意,谁能知道?说得好听点,说他们是为了能省下一金,大明子民便能受一金之赐。殊不知铸造兵器,倘若委用非人,买办、监制又没有严例可循,器具又没有武将亲自试用,最终兵器造成以后不合用,岂不是惜小弃大?到了了,不过是有司坐邀一己之名,却贻下了军事之害,说到底兵器还得重估再造。到那时究竟是节约民力,还是遗害万民?”
良宴听到此处,也不由搁下笔,说道:“这里边的事,你不说,寻常人怎能想到?谁又敢捅破这层窗户纸?小将军,你的杀敌之道,当真是既阻且长。”
两人这一钻研,直闹到天光大亮。戚继光望着早不知是第几稿的训练图,一伸腰,说道:“行了!大概就是这样子了。”良宴也用手轻轻捶着腰,说道:“既然如此,你今日起便着手练兵好了。有什么不妥当的,咱们再改。”
戚继光闻言,又皱眉说道:“就凭现在手里的这些兵,练到哪日方休!”
良宴转过身来,轻轻抚着他受伤的右肩,说道:“那几个被你打伤的士兵,你……你不如还是通告全营,他们乃冲锋陷阵,为倭寇所伤,赏些抚恤了事,免得军心不稳,大伙儿不肯为你效力。”
戚继光正帮她按摩肩膀,微一沉吟,说道:“不可!此风一开,反遗大患。我戚继光手下,决不允许出这种无勇无谋,还胆敢临阵脱逃、陷主将同袍于险地的孬兵!”
良宴盯着他,忽然“噗嗤”一笑。戚继光恼道:“怎了,你不信?”
良宴说道:“你记得那一年,就是鞑靼兵围攻京城那年,我说戚将军治军要‘言必行,行必果’。现下你看,我说中了。”
戚继光忆起年少风光,心内温馨,顺势伸臂搂过良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低声说道:“当时我就知道,你这个小东西不寻常。”
良宴轻轻依偎在他怀里。戚继光说道:“这个阵法该当有个名字,你说取什么好?”
良宴有些疲倦,摇了摇头,合上眼睛,不再说话。
戚继光轻轻嗅着良宴的秀发,低低一笑,说道:“我看,就叫‘鸳鸯阵’吧。”
良宴脸上登时一红,嗔道:“你发明的阵法,你爱叫什么便叫什么好了。”说着微微一挣,便欲挣开戚继光的手臂。
戚继光右手用力一箍,仍将她搂在怀里。此时已至辰时,戚继光心知时间不早,只好克制住心中绮念,只在良宴颊边一吻,说道:“我得走了。你去睡一会吧。晚饭我早点回来吃。”
龙山一战,虽然明军伤亡甚少,但战后戚继光暴跳如雷,将全军骂了个狗血淋头。众士兵知道上司今天心中不高兴,因此纷纷早起了一个刻钟,例行点卯后,寻思还是去训练场习练为上计。不料方走到训练场,便看到参将大人一身行头,端然立在训练场中央。见他们到来,喝了一声:“列队!”
众士兵只道又有倭寇来袭,只好一抖精神,以迅雷之势列好阵式。却见参将大人向行伍内前前后后一打量,喝道:“魏卫之、田平二人何在?”
底下士兵相互交换了下眼色,内心各自叫苦不迭。戚继光副将名唤吴勇,内心暗骂了一句:“还有完没完了?”向前出列,大声道:“回参将大人!”见戚继光一双虎目瞪着他,那声音不由地便低了下去,说道:“魏卫之、田平二人棍伤未愈,不便行走,还在营中养伤。”
这魏卫之、田平二人便是那临阵脱逃,被戚继光当场抽了几鞭,回营后又各责二十军棍的士兵了。戚继光瞪了吴勇一眼,说道:“那就抬过来!”
吴勇应了一声,过了一盏茶的时分,两位伤兵便在两张临时搭凑的担架上被一路抬了过来。田平趴在担架上,忍痛直起上半身,呼道:“拜见参将大人。”那魏卫之却挣扎着站了起来,一脚将担架踹开,推开身侧扶着自己的同伴,一步一瘸地回到自己的位置。秋风正起,吹的那幅空空的担架哗哗作响。
戚继光见二人如此,重重哼了一声,扬声说道:“今日叫你们来,只有一件事:比武!内容:二人为一队比试,胜出的人两两组队,接着比,择二千人,”说到这里,参将大人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有赏。”
众士兵见到先前的阵仗,只道戚将军又要闹一套阵前挥泪斩马谡的戏码,不料参将大人雷声大,雨点小,只说叫比武。上万士兵每日吃着军粮,除了练武还是练武,区区一个比试,何足道也?何况还有行赏呢。一时间,训练场上欢呼声如雷。吴勇大声问道:“奉参将令!请问是比枪,比刀,还是比弩?”戚继光说道:“随你取舍。但有一样,”扫视众人一眼,厉声喝道:“这是比较武艺,你们须得拼了命对搏,不许玩花枪,以图人前美观!把我这句话传下去给各把总、哨官,乃至兵勇都听了,有闹虚架子的,军法论处!”众人心中一凛,一时尘烟滚滚,各人领了武器,各自拼斗起来。
戚继光立在一边,接连吃了好几口土,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屋内。指着这一帮兵痞子顿悟保家卫国的道理,这辈子也指望不上。没关系,挑点功夫过得去的,从头练吧。这么想着,从怀里掏出昨晚和良宴连夜研究出的阵法,又思索起来。
临近午时,副将吴勇方拖着疲惫的身躯进来禀道:“回参将大人,比试结果已经决出。请将军过目。”
戚继光随他步出屋内,见场中乌压压立着一片士兵,个个趾高气昂,周围围着的几圈士兵,或坐或卧,尤在相互嬉闹。戚继光心下了然,击了两下掌,说道:“听令!优胜者一百一十人为一哨,各选哨官一名,十一人为一队,各选队长一名,列队。其余人!”向四下一扫:“退下吧。”
此言一出,在周围的其他人一声呼喝,各自散去。戚继光见场中的士兵各自寻着队伍,简直乱七八糟,不禁摇了摇头。半晌,吴勇禀道:“报!列队完毕。”
戚继光一看,果然这两千多人依着自己的命令,一百一十人为一哨,共计二十哨,正用饱含期待的目光看着他,指望他金口一开,赏下钱来。戚继光微微一笑,在阵前踱了几步,说道:“你们是上万人里边挑出来的好汉。当兵的好汉,就是两个字:杀贼!眼下倭贼横行,你们吃着官银,百姓养着你们,奉承你们,无非为着你们能替他们杀贼,保他们一方平安。你们都不是呆子,要想杀贼立功,先得把武艺练得精熟!武艺练好了,既是立功,又是防身。从今日起,你们便随我练习专杀倭贼的阵法——此阵形如鸳鸯,名唤鸳鸯阵。这就是今天勇者的赏赐!平日里你们个个说自己勇猛忠义,你就是说得活现,也没人能信你!只有临阵做出来,才见高低。”说到此处,提气喝了一声:“听明白了没有?”只震得旁边副将和几个哨官耳朵嗡嗡直响,忙向下一一把话传明了。一时训练场上一阵鼓噪,戚继光命人将鸳鸯阵图悬于墙上,向那二十名哨官细细讲明何处用藤牌,何处用长枪、狼筅,兵器是怎生式样,阵法怎样指挥,怎样训练。自此,这数千人便依着戚继光所创的阵法,日日操练。只是这些士兵从前散漫惯了,浙人又多有伶俐谲诈之人,对戚继光的号令,免不了左耳进,右耳出,仍然只是为了混兵晌了事。
这天训练间隙,有士兵便问道:“将军,咱这阵法的名字怎么这么别扭,叫什么鸳鸯阵?咱也没见过这玩意,谁晓得它老人家长什么样。”
一言说毕,瞬间得到数人应和。戚继光见他们每日训练成效不佳,本来心情便自愤懑,这时见他们以此取笑,毫无严谨之意,心里叹了口气,不由灰心起来,当下只板了脸喝道:“军中第一要紧之事,乃不许大声喧哗!从前你们在军中,一向都被混帐惯了,是以不懂得遵守号令。我现今在军中,可没有一句虚言。凡我出口,就是军令!就说得差了,宁愿差到底,决不改还!训练去!”
那帮士兵呜啦一声散去。
这日回府,戚继光的脸色自然又黑了几分。良宴虽不知道他为了哪般,料想也无非是两样,或是杀贼不力,或是练兵不成。戚继光现今对着夫人,倒不隐瞒,将近日所苦和盘托出,罢了长叹一声道:“兵贵在选啊!”
明嘉靖中期,浙兵多以处州、台州、绍兴、义乌等地为主,各地民风迥异,养出来的兵勇也大有不同。戚继光此后著有《纪效新书》一书,这位惊才艳艳的领兵之将曾评道:浙兵以“处州为第一,义乌次之,台温又次之,绍兴又次之,他不在此科也。”
他处之兵不堪其用,想必戚继光深受其苦,他甚至写道:“虽韩、白再生,不可用也……至于他处之兵,必洗涤其肠胃,尽去其故态,施不测异常之令,然后仅能及绍兴兵耳,不然,吾不能也。”并且加了一句,之所以如此,“是皆有其故焉。”
究竟何故?戚继光亦曾深思:
“处州为乡兵之始,因其山矿之夫,素习争斗,遂以著名。及其用之杀倭,不过仅一二胜而已,以后遇敌辄败,何也?盖处兵性悍,生产山中,尚守信义,如欲明日出战,先询之以意,苟力不能敌,即直告曰:不能也!如许我以必战,至其期必不爽约,或胜或负,定与寇兵一相接刃。但性情不相制,胜负惟有一战,再用之痿矣,气勇而不坚者也!此兵著名之时,他兵尚未有闻及。”
“三十二、三年,方有绍兴之名。盖绍兴皆出于嵊县、诸暨、萧山,并沿海,此兵人性伶俐,心虽畏怯,而门面可观,不分难易,无不领而尝之,惟缓急不能一其辞。然其性颇为无奈,驱之则前,见敌辄走,敌回又追,敌返又走。至于诱贼守城扎营辛苦之役,则能不避。驭之以宽亦驯,驭之以猛亦驯,气治而不可置之短锋者也。”
“此后方有台兵之名。盖台兵以太守谭公之严,初集即有以慑其心,故在谭公用之而著绩,他人则否。其人性与温州相类,在于虚实之间,著实鼓舞之,亦可用。”
嘉靖三十八年,戚继光奉命训练义乌兵,此即后来名震天下的“戚家军”。戚继光亦直言道:“以前非无乌兵也,盖辄屡出屡败,故不为重轻。义乌之人性杂于机诈勇锐之间,尤事血气。督之冲锋,尚有惧心,在处兵之下,然一战之外尤能再奋,一阵之间尤能反戈。但不听号令,胜则直前不顾,终为所诈。”
为了将义乌兵训出来,戚继光也是煞费苦心。他曾总结道:“操义乌之法,要破格恩威并称,必使其听节制,进退一如约束,不患其不强,而患其不驯;不患其不胜,而患其骄。”义乌兵经“戚家军”扬名,此后声势大振,竟“远自福省,处处募义乌兵”。戚继光将术之绝,亦天下皆知。
可惜此时的戚继光却尚无这般威风,他接连抱怨了几句,终是叹道:“罢了,我还是向朝廷请练新兵,由我亲自从头训起。”良宴只顽笑道:“人人称我是将门虎女,可我却仍旧被戚将军驯得服服帖帖,世间岂有人能顽劣胜我?”戚继光登时哈哈大笑,一腔怒火顷刻之间化作绕指柔,将夫人拦腰一抱,大步向内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