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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片浮云是此身 ...

  •   转眼新年已至,阿信与李义成婚也有月余。自嘉靖三十年起,戚继光每年正月初便需奉令到蓟门戍边,因此夫妻二人已久不享佳节团圆之乐。今年两人都没事,总算在登州过了一个踏踏实实的新年。良宴此时心中深服戚继光之能,更兼曾亲眼目睹戚继光料敌之先,一夫当关的气势,只道这回年节一过,升迁的旨意便该下来了。不料出了年关足有两个月的时间,朝廷却仍是毫无动静。过了不久便是清明节下,戚继光祭扫了祖先,脸色便有些阴沉。良宴知他最近抑郁不乐,只道他是因为升迁的事情烦心,体念夫君心意,也不在他面前多言政事。
      这一日良宴正在家中临摹画卷,阿信自从成亲后,白天仍是在良宴身边伺候,只有晚上回到和李义的小家。良宴陪嫁过来的还有两个侍女,一个名唤玉娘,这些天跟了在外边上夜。只听阿信在一边禀道:“小姐,将军请您到外堂见客。”良宴说道:“什么客人,等我临完这一幅画再说。”阿信说道:“将军领回来一个婆子,说是将军小时候的乳娘,不知怎的又寻到咱们府上来。将军好一通大笑,急着让请你呢。”良宴听了这话,把笔一搁,说道:“好容易小将军高兴,咱们走罢!”两人来到外厅,见戚继光身后果然站着一个着新装的婆子。
      戚继光本来背着手,正在仰头沉思,听到二人声音,忙转过身来,不待良宴开口,先笑道:“小妹,你猜我找了什么人回来。”良宴向他身后一瞧,微微一笑,摇头只作不知。戚继光说道:“这是我的乳母。”他似是想起了小时的事,一时动情,不知如何措辞,顿了一顿,才说道:“这是我夫人王氏。”说着向那婆子示意。那婆子本姓冯,闻言忙上来一屈膝,赔着笑道:“见过夫人。早就听说咱们家娶了总兵府的小姐,模样行事,都是一等一的好。今天见了,果然不错!”说着话时,已笑眯眯地把良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
      良宴见这婆子一双眼睛左右乱转,生就一副精明相,和阿信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中皆是纳罕。戚家家风纯厚,戚老太爷少袭祖荫,官至四品,家中却几无余财,戚老太太更是宽厚寡言,怎料到居然为儿子挑了这样一位乳母。
      良宴冲她一笑,说道:“妈妈说笑了。”冯妈妈见良宴面相着实可亲,一伸手牵住她两只胳膊,只管乱摸,一面又笑道:“夫人好面相,好福气。老奴今日见着你,将来也好向地底下的老夫人交代了。”良宴被她摸得甚是别扭,扭头向戚继光看去,却见戚继光面上露笑,仿佛正饶有兴趣地看着。阿信见冯妈妈不像话,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笑道:“妈妈坐吧。”冯妈妈不知阿信身份,回头向戚继光请示。戚继光大手一挥,说道:“坐吧!”又对良宴说道:“小妹,冯妈妈是家里的老人,你今日且替我好好地陪她一陪。”良宴无法,只好应道:“是。”见这冯妈妈两只眼睛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由皱了皱眉。冯妈妈倒是不觉有异,摸着良宴的手臂,摇了两摇,眉开眼笑说道:“夫人,老奴实在是高兴呀!”良宴心中微微有些不快,双臂轻轻用力,挣脱开来。阿信早端了茶,屈膝说道:“冯妈妈吃茶罢。”
      冯妈妈年过半百,小日子家里修炼出的人精,什么不明白,知道自己适才多半是讨嫌了,双手捧着盖碗,喝了两口热茶,拣了些戚继光幼时的趣事,眉飞色舞地向良宴主仆二人一一分说。说到兴头上,免不了又犯了那过分亲热的毛病,不时在良宴身上挨挨擦擦。良宴听她讲得入神,也未再计较。
      这时已过申时,冯妈妈向外头瞧了一眼天色,笑道:“跟夫人告个罪,家里还有个半大的小子,是第二个孙子啦,老奴得回去照看他吃饭了。”
      良宴笑道:“去吧。有时间了带来给咱们瞧瞧。”
      冯妈妈笑眯眯地瞅着良宴点了点头。一时戚继光走过来,对冯妈妈说道:“我派人送您回去。”说着回头示意阿信不必再送,果真携着冯妈妈的手出去了。
      良宴料他们母子还有话说,便自己回了屋。阿信见她身上的衣服被冯妈妈揉搓了半日,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帮着她另换了一件家常裙装。良宴正伸着两手,等着阿信给她把宽松的袖口缚紧,免得作画时污了袖子,听到自己的乳娘吴妈妈在门口禀了一声,走进来说道:“姑爷对那冯妈妈像是真心欢喜,听说又是银子,又是衣物,赏了许多东西给她。小姐,咱也不好什么礼都没有,我做主代你送了两匹绸缎,外加给那小孙子的一把小金锁。你看看还补什么不补?”
      良宴说道:“就这么着吧。正好开了库房,妈妈你也拣好的取点出来,裁两件衣裳。”吴妈妈笑道:“我用不着。年下才赏了,又裁它干什么。”良宴点头道:“那行。回头您给迟叔带话,说画笔不够使了,叫迟叔比着上回的尺寸,再买一套回来。”吴妈妈答应着去了。
      七月过后,天气便一层秋雨一层凉了起来。戚继光每日仍是陪着良宴练剑,白天便照旧去督守城防。说来也怪,戚家的乳母自从那日露了一面后,却再未出现。良宴本来还问了两次,见戚继光无可无不可的样子,也就忘在了脑后。这一晚秋雨下得正急,豆大的雨珠子在阶前滴得啪啪作响。戚继光一撩门帘,迈步进来。良宴见他额上尽是水光,乌黑的头发上水渍更是淌成一片,忙踮脚伸袖替他揩去水珠,问道:“做什么呢,这么急回来。”
      戚继光从阿信手里接过干帕子,就头一擦,握住良宴的手说道:“你大哥来信了,坐下说罢。”
      良宴依言坐下,仰头望着戚继光。戚继光沉思了一下,还是据实说道:“你嫂子……走了。”
      良宴眸光一闪,说道:“走了?走去……”身子站了起来,剩下的“哪里”两个字尚在口中,见戚继光脸色凝重,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半晌,良宴缓缓叹了口气,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戚继光把信从袖中拿了出来,说道:“八月二十。天气一冷,她的病又发了,没熬过去。”
      良宴忽然想起离京前王相远曾问过她,李绚群的病何时痊愈。自己没有回答,只说让大哥让着点嫂嫂。
      大哥那时是不信的。
      戚继光见良宴半晌不语,说道:“按理说,咱们得去京城看看大哥。”良宴神有所属,心不在焉,信口说道:“自然要去。”
      戚继光伸臂将良宴箍紧,搂在怀里,鼻尖嗅着她的发香,过了许久,低低说道:“小妹,咱们生个孩子吧。”
      王相远的信是八月二十六到的登州,良宴多等了一天,第三日启程上京,九月初便进了京城王家。王相远骤失爱侣,形神憔悴,见了良宴,定定地看了她两眼,便叫人送她到“剑阁”歇下。次日,连王相远也病倒了。良宴知道大哥独自在京城维持,颇为不易,李绚群与他成婚虽然只有两载,但二人夫妇同心,感情和顺,如今李绚群年纪轻轻就一病而逝,王相远心中的伤痛一言难尽。良宴尽管不中用,可是王相远独撑已久,见了亲人,心神一松,竟致病魔侵体。良宴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打起精神,一面安排李绚群的身后之事,一面照顾王相远,一面又给四川的父母去信劝慰两位老人。好在周管家十分妥当,王李两家又都是官宦之家,一切葬仪,皆有旧例,虽然生疏了些,到底没有闹出乱子。
      这一日,良宴将嫂嫂的丫鬟都叫到身边。李绚群生时有一个陪嫁的大丫鬟宝儿跟在身边,另外还有四个小丫鬟。宝儿是自小跟着主子长大的贴身侍女,这些日子早哭得脱了形。良宴劝她道:“宝儿,想想以后的日子吧。还留在这里,以后也没有好出路,不是办法。况且和大哥两个,见了也是彼此伤心。”
      宝儿闻言红了眼眶,说道:“奴婢哪里也不去,就留在这里伺候姑爷,等以后,还照样伺候堂小姐。”
      “堂小姐?”良宴皱眉道,“什么堂小姐?”
      宝儿泣道:“姑爷答应了我家小姐,等小姐去了以后,还……还娶李家的小姐为妻。小姐说定了三老爷家的四小姐,如今人还在直隶老家,过几日就进京来了。”
      良宴吃了一惊,问道:“什么?大哥他……他现在就要娶亲?”
      宝儿见良宴不信,说道:“不信你问陆禾儿姑娘。小姐临终时,姑爷答应了小姐,以后一定以李氏为妻。那天……那天陆禾儿姑娘也在的。”
      陆禾儿在旁,听了这话,头微微一侧,说道:“是。老爷是这么样答应夫人的。”
      良宴心里纳罕,叫宝儿先退下,由阿信陪着,走到王相远养病的小屋。侍女慕兰正绞着冷水帕子。良宴伸手在王相远额上一摸,冰冰凉的,还是冷帕子留下的温度。王相远睁开眼睛,瞧见是良宴,示意慕兰将自己扶着半坐起来,问道:“家里还好么?”话音未落,又侧身向内,用力咳了起来。慕兰忙将手帕递上。良宴见他足咳了有数十声,皱眉说道:“还咳呢……有痰么?我瞧瞧。”
      王相远费力吸了口气,说道:“没有什么好瞧的。”将手帕仍旧递给慕兰,命她丢在痰盂里。
      良宴见他吸气之时,喉咙里一阵阵地响,听着甚是难受,不由得眼中滚下泪来,说道:“大哥,你就快点好起来吧。”
      王相远见她这话透着傻气,说道:“快好了,就好了。”自己也觉得连烧了五六天,昏昏沉沉的。又问道:“慕兰说爹来信了,信中可说有什么要紧事?”
      良宴拭泪说道:“能有什么事。爹爹说扶棺回去的人已经在路上了,等他向皇上奏准,也便要上京来。”
      王相远叹了一口气,说道:“万万不可。爹年纪大了,怎能再禁得起长途奔波。何况眼看着深秋了,沿路上要是再下几场雨,爹的身子哪能熬得住。”说完这几句话,又咳了两声,气力有些不支,命慕兰又在身后多垫了两个枕头。
      良宴忙道:“大哥,这事我怎么会不懂。我早叫人快马回信给爹爹了。”
      王相远点点头,自己仰着头顺气。良宴有心想问他娶妻的事,又怕他一时激动,反倒于病不好,话到嘴边,又忍住不说。王相远见她分明嘴唇微微一动,却又住口不言,便问道:“还有什么事?”
      良宴起身说道:“没事啦,现下你养病是第一要紧的事。我回房间区翻翻李先生留下的医书,看看能不能帮到你点什么。”
      王相远“嗯”了一声,目视她出门,半晌没有作声。慕兰见他费力坐着,露了半截肩膀在外,忙伸手将被子掩上。王相远眉头皱了又皱,说道:“慕兰,你去追上小姐,代我向她说一句话。就说我新近丧妻,绝无再娶之意。续弦一事,三年后再论。你们在夫人灵前,一样也是这句话。”慕兰一时怔住,过了一会,才向外跑去。
      原来当日李绚群离世之时,慕兰也在身边伺候。那时李绚群从早到晚已经咳了四五个时辰,一口一口都带着红色,神志早已涣散。将到掌灯时分,人又忽然清醒过来。王相远坐在床前,见夫人忽地睁眼,一双眸子蓦然发亮,顿时心似刀割,泪如雨下。李绚群右手早就肿成一团,无力地握着夫君的手,来不及禀退侍女,就说道:“我这就走了。我死之后,你……你势必是要再娶妻的。我不许你……我不许!”她奋力喊了这两句话,便没了力气,头向王相远歪着,喃喃说道:“相远,相远……你,你要答允……答允我。”
      王相远握着她的手,脸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绚群喘着气低声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你须得娶我们李家的小姐为妻。我三叔……他家的妹妹,也很……很爱……很爱念书写字,不比人差……”她无神的眼睛向屋内缓缓扫了一圈,视线模模糊糊停留在一个地方,却始终没把这句话说完。王相远含泪摇了摇头。李绚群的目光已经散乱,极力朝着王相远望去,说道:“相远……你不能这样欺侮我。你答应我,别娶她……娶她!”
      宝儿见她一时说“娶”,一时说“别娶”,神智又开始糊涂,心知不好了,放声大哭起来。
      王相远用力握住夫人冰凉的手,低沉的声音在屋里响起:“好。我答应你。”却见李绚群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就此而逝。

      忽忽已近十月,戚继光从登州寄信来,信中问候妻兄的病情,又邀他到登州养病散心。王相远知道戚继光嘴上不明说,心里着实是挂念良宴,盼她早回登州。此时王相远痰疾已愈,久不发热,只偶尔有些胸痹之症,也催促良宴回家。良宴见他已无大碍,便听从戚继光和王相远二人之意,登车返回登州府。
      这一日一行人方到沧州,迟叔寻了家客店,换了马匹。主仆三人用过饭,歇了一晌,忽然听到门外有人问道:“这可是王家老爷的车么?”跟着便有人同店伴吵将起来。迟叔忙出门去看个究竟。却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立在店门外,生得一派斯文模样,嘴角间一颗黄豆大小的痦子一望而见,正在细细辨认车马上的标记。那店伴见迟叔出来,忙分辩道:“迟大爷,您瞧。我说这是戚老爷的家眷,这位爷非说是什么王家。”
      那男人向迟叔一拱手,说道:“鄙姓游,鄙主上识得贵老爷,特命游某递帖,以求一晤。”
      迟叔见他说话酸气十足,又听他说什么“贵老爷”,向他横着打量了几眼,只道他拜错了地方。那人递上一封薄薄的拜帖,迟叔打开瞧了一眼,只看到末一行字写道:“弟张居正拜上。”迟叔忙又合上,说道:“你且等着。”
      这人觑见迟叔神色,便知自己所料不假,忙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梨木小盒,双手奉上道:“鄙上交代,请把此物面呈王大人。”
      迟叔狐疑地望了他一眼,手里暗自掂了一掂那木盒,沉吟道:“您稍候,我这就禀报我家主子。”
      不过多时,迟叔又自内走了出来,冲那游姓人点了一点头,带他进去。这人一撩衣袍,恭恭敬敬地随在迟叔身后,走进屋内,却见到一个年轻女子盈盈立在桌前,正瞅着自己。这人反倒怔住了,吃了一惊,右手不自主摸向嘴边的痦子,口中讷讷,向迟叔看去。
      良宴看清他的形容,才问道:“你是什么人?这几句话,”扬了扬手中的拜帖,说道:“可不是张大哥的手笔。”
      这游姓青年低头说道:“是!是!”见良宴仍有疑己之意,忙说道:“鄙上有信物带给王……王……王小姐,不知小姐有何吩咐。”良宴将那梨木盒子托在掌心,问道:“可是这个?”说着随手将它打开,见是半截断了的白玉发饰。良宴认得是自己的爱物,不由伸手向发顶摸去,这才想起前几日途经直沽留宿之时,不慎将此物跌破遗失。岂料天下竟有此等巧合之事,偏巧张居正也路过当地,竟偏偏给他拣着这柄玉簪,恰巧又认出此物是自己所遗。良宴心里推敲,眼睛又看向那张拜帖。那上面的字不是张居正的手迹,良宴一望即知。见帖首称自己为“王兄台鉴”,不由地微微而笑。
      原来这游姓青年人现是张居正的管家,人唤“游七”。他本是张居正的远房亲戚,两次科举不中,索性投奔了在京的张居正。不料他在张府只待了月余,张居正的夫人便一病而逝。张居正几年来仍是个小小的七品编修,何况当时正值严嵩当政,张居正的恩师徐阶又一味龟缩避敌,整个朝局一片昏馈。张居正早就不堪忍受其中的龃龉,这回借口夫人病故,愤而奏请归乡。临行前,却将满腔抑郁与懑愤化作一纸书信,命人送到了徐阶府上,料想朝廷必定给自己治个不敬之罪,也不去管他。这日方行至直沽,夜宿在客栈之中,眼见一物晶然生泽,拾起一看,竟是一柄缺口玉簪。当日良宴初初扮回女装之时,未嫁人之初,发间常簪之物与此物无二。张居正一见之下,心中一动,哪作他想。他知道良宴常常往返于京城与登州两处,王相远前些时日亦遭丧妻,良宴此刻应是探兄完毕,正在返家途中。想通此节,张居正便沿着去往登州的途中追了下来。不料天不遂人愿,半道上他竟不慎摔伤了腿,无法快走,只好命游七在前先行送信。张居正本来没写拜帖,对游七也只是吩咐他找到良宴后把玉簪呈给她表明身份。岂料游七不知两人从前旧事,他一路追踪下来,见王家出手豪绰,只道是南去路上的什么达官贵人,一心想替张居正攀个交情,便自作主张写了拜帖。
      游七原本不知道那梨木小盒所装物事的底细,这时看清竟然是女子的贴身饰物,又见到良宴这番神情,他本就机灵,一瞬间就领会到这个“王小姐”在张居正心目中的地位非同小可,忙添油加醋地说道:“王小姐,鄙上在直沽得了此物,命在下无论如何要面呈给小姐。在下马不停蹄,幸不辱命。如今望小姐在此稍候些时日,鄙上在追小姐的路上不幸受了点小伤,随后便到。”良宴听说张居正受了伤,本要询问,瞧见游七一副摇头晃脑的样子,猜想得到张居正没有大碍,于是转而问道:“他……你家主人怎地会来到这里?”
      游七如实答道:“老爷已经告假回乡,不愿在宦海浮沉了。”
      良宴听到这句话,心里猛地一跳,禁不住向游七掠了一眼。又过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慢慢坐下,嘴唇翕翕,不知在说些什么。阿信在旁也是惊讶不已,问道:“张大人辞官了?为什么呢?”
      游七心里,自然也不赞同张居正的冲动之举,但他不知道良宴的来路,见她垂头沉思,便向阿信一点头,只说道:“是。鄙府夫人病故,老爷伤感不已,特向圣上奏准了的。”
      良宴在这一会儿的功夫,脑袋里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张居正乃宰辅之材,怎么竟会忽然辞官?自己分明只劝过他要保全自己,并不曾劝他弃官归田啊。游七见她面色青白不定,甚是奇怪,摸了摸嘴角,放大胆子打量起良宴来。忽听阿信斥道:“你这人规矩点!”怒瞪了他一眼。游七忙向后退了一步。
      良宴听到二人动静,抬头向游七瞧了一眼,忽然一笑,说道:“我们阿信脾气糟得很,你不要命啦?”
      游七见她笑得奇怪,哪敢接话,揖手说道:“是,是。在下吩咐店家一声,请小姐在此店稍候,在下这就回头向老爷禀报。”
      良宴面色一变,说道:“不。他怎么辞官了?我又怎敢再去见他?我以后绝不见他的面了。”
      游七听了这话,又自吃了一惊:怎地这个小姐听见老爷的名字,反倒要避走?瞧这模样,不像生气,倒像心虚一般。他不知道良宴乃是戚继光的夫人,还只道她尚是王家小姐。
      只听良宴向阿信说道:“去收拾行李,咱们这便走。”游七忙先赔了声笑,正欲替张居正分辩,忽然看见良宴瞅着他,说道:“游管家要是不乐意,叫迟叔别忙着套车,先送游管家一程。迟叔年纪是大了些,可是我瞧游管家斯文得很,不知能在咱们迟叔手底下走几招?”
      阿信抿嘴一笑,向外扬声喊道:“迟叔!”
      迟叔原本候在门外,早听到了这一番话。这时听到阿信唤他,忙进来向游七做了个送客的手势。游七本来只道大事已成,谁知眼前这个小姐性情怪异,说笑便笑,说恼便恼,当真是反复无常。游七心里一边暗骂女子难养,一边又觑见三人逐客态势已成,只好行了一礼,随着迟叔悻悻而去。
      良宴见他离开,笑意顿消。过了许久,叹了一口气,低声喃喃道:“张居正竟会辞官,离开官场……这真叫我也不知道了。”
      游七万万没料到自己受命来追人,反倒追出了反效果。眼睁睁望着迟叔套上车,几人绝尘而去,游七连叹了几口气,只好又原路返回去向张居正复命。差事没办成,张居正自然将他狠狠地责骂了一通。游七满腹委屈,心道我昼夜不歇地办事,谁料到那位主子性情反复,说声走就走了,我怎好强求。张居正亦是想不通,为何良宴竟会拒不见面。他倒不疑心游七在内动了什么手脚,只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带话的?”游七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说道:“王家沿路住的都是大客栈,消息是很好追踪的。我在沧州客栈追上了王小姐,先把帖子递了……”张居正问道:“什么帖子?”游七说道:“是小的想两手空空,师出无名,便自作主张替老爷写了一份拜帖。”张居正“嗯”了一声。游七悄悄看了他一眼,见他不置可否,便继续说了下去:“王小姐见了拜帖和信物,便信了小的的话,又问老爷怎地也会在直沽。小的不敢隐瞒,说夫人病故,老爷辞官回乡。王小姐先是不吭声,我就请她在客栈委屈委屈,候上老爷两天。不知道究竟是哪句话说得不妥,王小姐竟说要立刻就走,还有一句话……说的是以后绝不见您了。”
      张居正听到此处,会错了意,只道是良宴不乐意听到他夫人的消息,长眉一掀,问道:“她当真是听到夫人二字,就发了脾气?”游七忙不迭地点着头,说道:“是!还有,”见张居正似是不再着恼,便加了一句:“王小姐对老爷辞官的事像是也有些不以为然。”
      张居正自顾说道:“唉,她当我是为了夫人过世,心灰意冷,这才离京而去。”说到这里,看了游七一眼,神情严峻,喝道:“以后在她面前,你不许再提夫人两个字!”
      游七这回又是一怔,心下总算明白了八九分。他本就擅于揣摩别人的心思,有此等机会,哪有不大加利用之理,便凑上前去,眯着眼笑道:“是。老爷,还有一件要紧事要同您说。小的愚笨,那张拜帖上,抬首写的是‘王兄台鉴’,王小姐一眼便认出那不是老爷的笔迹。自然,小的那一手鬼画符,也入不了王小姐的法眼。不过,王小姐看着‘王兄台鉴’这几个字,很是笑了一阵。美人这一笑,算在我游某功劳簿上记一笔罢?”
      张居正嘴角慢慢露出笑意,接着自己也笑出了声,抬腿照游七虚踢了一脚,笑骂道:“滚出去罢!”
      游七跟着笑了两声,这才走了出去,心里暗暗说道:“这可算是见了鬼了,头一次见到张大人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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