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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遥制从来报国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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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明军清理战场,戚继光包扎了胸前伤口,双臂交替而抱,在一旁冷冷旁观。两人正欲离去,忽然有人喊道:“元敬!”正是此役的副指挥使吴仁,与他随行的一人不怒自威,正是谭将军。
戚继光行了军礼,那副指挥使说道:“这一仗全歼来犯,元敬来得正是时候,论功当赏。”谭将军说道:“你今日本应留在营中,擅自离岗,当论何罪!”戚继光一时没有答话。吴仁一脸为难,说道:“这……”谭将军又转脸看向良宴,问道:“这是什么人?”戚继光将良宴掩在身后,说道:“是下官的夫人。”吴仁脸上尴尬之相未散,又露出了惊愕的表情。谭将军似也没料到此节,略一思索,厉声喝道:“大胆!你竟敢擅离军营,泄露军情!谁给你的胆子?”戚继光单膝跪下称道:“戚某请罪。”
谭将军余怒未平,喝道:“去,把他绑了!”吴仁素日与戚继光私交甚好,忙代他求情道:“将军三思!元敬今日阵前杀敌有功,倘以擅离军营之罪论处,则……则军中定是非议四起。不如功过相抵,命元敬就地养伤,下官派人将他夫人送回京中。”谭将军横了吴仁一眼,说道:“功不足以掩过!阵前对敌,不着盔甲,失礼之极!杖十,拖回军营!”戚继光伏地说道:“戚某领罪,谢将军!”
良宴立在一旁,听到要杖责夫君,心中一忧,却见戚继光目光一瞥,示意她不要说话。良宴意念转得极快,霎时明白谭将军的言外之意,是不究戚继光擅离军营之罪,只安了一个轻飘飘的阵前失仪的罪名。戚继光临去前,默默盯了良宴一眼,良宴知道他不放心自己,说道:“我会保重,一回京中,马上给你带口信来。”谭将军与吴仁二人见她如此镇定,倒格外多看了她几眼。吴仁一招手,命亲兵牵来两匹战马,点了一个五人小队,吩咐道:“送戚夫人回京。送到即返,不得有误。”又向良宴说道:“戚夫人受苦了,请你姑且在这马上将就。待出了这条官道,遇轿换轿,遇车换车!”后两句显然是吩咐自己的亲军。良宴到得这一步,知道戚继光护送无望,便点点头,又见这指挥使一脸小心翼翼,不由好笑。她之前所穿盔甲早已除下,一直抱在手中,这时伸手递在一名亲军手里,向吴仁一颔首,飞身上马,高声道:“副指挥使,再会了!”吴仁见她七分秀丽之中,又带着三分英气,语音清脆悦耳,心里不禁暗骂道:“戚继光不知哪辈子的福气,寻得到这么一个老婆。”脸上却笑眯眯地目送她离去。
秋夜静谧,已近子时。京城的王家,却烛火高秉,将正厅映得透亮。阿信和另外侍奉良宴的两个侍女跪在内厅,迟叔年纪已大,也是直挺挺地跪在阶外,王相远当中独坐,手里握着一卷书,满院的人均是禀息凝神,一声大气也不敢出。便在此时,院门“当当当”被叩响,在寂静的夜中显得尤为突兀。周管家霎时如逢大赦,瞧了跪在地下的几人一眼,三步并作两步,如飞一般奔至前院打开大门。便听到一人说道:“请问是兵部王大人府上吗?”周管家见这人身材魁梧,黑暗中瞧不清相貌,正自诧异,却见这人身后闪出一张熟悉的脸庞,向内高声叫道:“大哥,我回来啦。”周管家见这位小姐安然无恙,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将头前说话的这人请至院内。只听“呼啦”一声,这人身后一下子又闪出四人,默不作声地跟在一边。
王相远已走到院中,见到良宴,面沉似水,瞪了她一眼,才说道:“我便是。你们是何人?”
先前那人行了一礼,说道:“卑职杜威,奉命送戚夫人回府。”
王相远命人拿过灯笼,照见这几人身上服饰,认出是蓟门守军,脸色愈发难看,双眼如欲喷火一般,落在良宴脸上。周管家立在一旁,他深知这位老爷性虽沉稳,却不擅作伪,忙接口道:“几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府里尚有几间客房,请前去歇息喝茶。”
杜威一抱拳,说道:“不了。军命在身,在下今晚返回军营。”说毕转身就走。王相远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说道:“慢着。”转头向周管家吩咐道:“去取些银两,送几位兄弟出城。”周管家领人自去不提。
良宴随王相远走到正厅,见阿信跪在当中,忙冲她使了一个眼色,命她起来。阿信哪敢妄动,双眉紧皱,几乎要哭了出来。二人举动,均落在王相远眼里。王相远哼了一声,勉强压住心中怒火,问道:“你闹到这时候,眼里还有这个家么?”
良宴在王相远面前,认错已是家常便饭,见王相远责问,自然就施了一礼,双膝将弯未弯,口里已经说道:“大哥别生气。是小妹一时贪玩,忘了回家的时辰,以后不敢啦。”王相远见她一脸轻松,对她的心思岂有不知,这时怒从心起,右手在桌上一拍,震得桌上的两个白玉瓷器晃了两晃,一个跟头栽在地上,啪啦两声脆响,跟着喝道:“满嘴胡言!那几人是什么人,你当我不知道?你怎么不说一声,就敢跑到蓟镇?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边防重镇!戚继光呢?他把你带走,他去哪儿了?”良宴真个被他吓了一跳,低声说道:“小将军军务在身,离不开,只好命人送我回来。”
王相远气得简直要掀桌,喝道:“你也知道他军务在身,那是打仗的前线,是你闹着玩的地方么?倘若你把命送在那里,你……”李绚群见他两道眉毛都拧得不一边高低,显见的是气得狠了,便走上前来,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道:“相远,好了!小妹这不是回来了么,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小妹,去歇息吧。你大哥这儿有我呢。”
不料王相远并不松口,说道:“你先回去吧,这是我们兄妹的事。”语气虽然收敛了许多,神色却依然蕴怒。李绚群是尚书千金,自幼娇生惯养,自嫁到王家,何曾被王相远当面驳过话,这时被王相远一句扫过,不由得涨红了脸,咬了咬牙说道:“好,我这就回去。”说罢向四周下人们横视一眼,一阵风似的就此带着下人走了个干净。
王相远见夫人如此,反又后悔适才一时急躁,话说得不留情面,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向那个始作俑者看去。良宴却似毫无察觉,在屋内走来走去,说道:“大哥,我今日好欢喜。”
王相远见她眼中射出喜悦的光芒,又见她颊上还有一丝血迹,便将她拉过来,伸手替她用力把血迹抹了去,叹着气说道:“你欢喜甚么?家里人从上到下,担心了个足够。”良宴不理他的抱怨,轻声说道:“相远大哥,你听我说。”
王相远听她叫自己的名字,心中不禁一软。良宴出生之前,王老夫人除了王相远之外,尚有一子,可惜长到两岁,便不幸夭折了。后来有了良宴,为了怀念夭折的幼儿,王家便教良宴称王相远为“大哥”,另有“二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良宴十岁那一年,生了一场怪病,卧床大半年,病中一个人也不识,家里上上下下,无不忧心,王相远更是一有闲暇,便陪在她身边照顾她,给她念书,给她弹曲。那一日良宴忽然醒来,拉着王相远的手,喊了一声“相远大哥”。兄妹两人直谈到半夜。良宴自小顽皮,少有正经的时候,那一天也不知道和兄长说了什么,王相远离去的时候,眼眶泛着一圈红意,独自在书房坐了一宿。自此之后,王相远对幼妹益发地用心,兄妹之间的情分也超过父母之情。王相远只道良宴已经忘了这回事,这时听她旧名重提,心中微微一动,且听她说些什么。
良宴将白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说道:“大哥,你说,你是不是也替我欢喜?”王相远只好笑道:“那是自然。现下你总知道,我们为你挑的郎君没有错了吧?”良宴本来已经坐下,听到他这句话,又站起身子,背手走了几步,转过身来,说道:“那也不对。那年我陪你来京,稀里糊涂认识了张大哥。”说到这里,脸色一红,看了王相远一眼,续道:“老实对你说罢,张居正,还有戚继光这两个人,我一个都不信。大哥,我只信得过你一个。”王相远听到此处,说道:“我知道。”良宴微笑道:“可是……今日不同了,那时在战场上,我害怕极了,心想,究竟我会不会死呢?这时候小将军他说,我胜过他的性命。”王相远见她情绪激动,有些语无伦次,便接道:“戚继光是能托付的人。你到这时才知,也不算晚。”良宴一笑。王相远说道:“好了,叫阿信来,陪你好好休息去吧。”良宴“嗯”了一声,和王相远相视一笑。
兄妹二人相伴而出,王相远目送良宴上了“剑阁”,方才转身向自己房间走去。刚走过窗前,便见李绚群的侍女宝儿走了出来,福了一礼,说道:“老爷,夫人说小姐今天受苦了,请老爷安心陪着小姐,夫人先歇息了。”王相远双眼向宝儿瞥了一眼。宝儿尽管心下紧张,却仍然抬着头对视着他。王相远料想夫人大概是生气了,想了一想,走近窗前,叩窗唤道:“群妹,群妹。”李绚群在内只不答应。王相远无奈,只好吩咐宝儿道:“好生照顾夫人。”自己回身走向书房。自从王相远成婚后,为了方便,已将书房由原先的“剑阁”搬到了前院。远远望见书房亮着烛光,王相远顿住脚步,问道:“谁在里面?”
只听一人声音回道:“王大人,是我。”王相远听见是陆禾儿的声音,倒有些诧异,走了进去,问道:“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陆禾儿将手中的书合在手上,低声说道:“姐姐刚回来,我也错过了困头,一时睡不着了。想着把今日没看完的这部字看完。”说着将书一展。王相远一看,见是《兰亭序》宋人刻本,便点头说道:“你倒是肯用功。”走到桌旁,自己将书接了过来,忽觉右手一阵酸痛,猛地轻哼了一声,书没拿稳,掉落在地上。
陆禾儿一惊,问道:“怎么了?”王相远心里也觉得奇怪,自己在灯下看了一眼,见没甚么异常,便说道:“没什么。”陆禾儿弯腰将书拾起,又将灯取过来,说道:“王大人,我给您瞧瞧。”将王相远右手掌在灯下一展,瞧了几眼,伸出一根细细的指头,轻轻按了一按,问道:“可是这儿不是?”王相远又觉一阵酸痛,自己也凑上去看了一眼,才见到右手掌根处有淡淡的淤青,斑斑片片,在灯下甚是吓人。王相远自己回思了一瞬,说道:“是了,刚刚冲小妹发脾气,拍了一下桌子。当时倒不觉得什么。”陆禾儿放下灯,说道:“我明日和姐姐讨点药来。”王相远失声笑道:“她有什么本事,我还不知道么?我房里有药,明日用点就行,不必让她知道了,大惊小怪的担心。”
陆禾儿只好微笑道:“是。”
王相远本来预备要歇息,这时见陆禾儿这一份儿用功颇为可怜,也不好撵她走,便给她提点了几句。一时一卷书讲完,王相远颇觉疲倦,一眼瞥见窗外已微微发白,不由笑道:“竟然这个时辰了。我需得养养神,你也回去歇着吧。”陆禾儿虽是女孩家,精神却未见萎靡,闻言双目一黯,失望的神色在眼中一闪即逝。她把书收在书架上,又把桌上的笔墨摆得整整齐齐,才恭恭谨谨地退下。
翌日,府里便传出了李绚群生病的消息。王相远面上不见得如何慌张,心里却是又急又愧,自己亲自去看了一眼夫人后,一面派人向兵部告假,一面命人知会岳家,一面又教人去将李时珍请来。一时三拨人马回府,去接李时珍的家丁回道:“李院判前几日已递了辞呈,今日刚批下来,府上正打点行装呢。小的跟李院判说是员外郎王家,李院判答应半个时辰便到。”
王相远微微吃了一惊,问道:“李时珍辞官了?”一回头,才发现良宴不在身边。他沉思了一瞬,说道:“既然如此,你带上一顶小轿,还回李府等着,务必把李院判接来。”那家丁应了命,转身而去。
良宴好梦正酣,却被阿信唤醒。听闻嫂嫂生病,也是一惊,随意梳洗绾发后便下楼探病。恰巧李时珍诊脉完毕,两人一照面,良宴正要开口,李时珍手掌一摆,对王相远说道:“夫人这病,还是先前在尚书府里风寒内侵留下的病根。观夫人这一回形貌,唇舌青紫,下肢浮肿,正是血脉不畅,心失所养之故。”
良宴在一旁听明白了一半,心里暗道:“嫂嫂年纪轻轻,比我还小着两岁,怎么会得这样的病。”李时珍见她欲言又止,便说道:“你有什么要说的?”良宴便将自己心中所惑如实言出。李时珍说道:“这也不能一概而论。照理说,夫人年岁小,不该有心力衰竭之像。大概是夫人幼时所居之地格外潮湿,又没有好好保暖。据当日李尚书说,夫人自十岁上起就有了关节痛的症候。推而想之,定是那时候已有湿邪入体,才到今日。”说着便向王相远说道:“我且开一个方子,先服上半月之数。前门那里有一位胡太医,所居离贵府不远,瞧这病很是靠谱,以后你尽可托付于他。”良宴问道:“这又算先生你收的别的弟子啦?”李时珍斥道:“别胡说。胡太医尚是我的前辈。”良宴“唔”了一声。
李时珍写完方子,便向王相远告辞,王相远却不急着回礼,命候在一旁的解忧看茶。李时珍料定王相远知道自己辞官之事,必有所劝,他去意已定,当下仍是拱手说道:“我身有要事,不便耽搁。”王相远知道他为人一向如此,也不介怀,说道:“李太医抱负深远,非我等俗人所及,不过兄弟尚有一言相劝。若论医道之广,圣手之多,天下舍京师之外,并无他处。神医所求,也不外乎是治病扬名,弃近求远,所为何故?”
李时珍本来不喜多言,但见王相远如此直言不讳,显然是真心劝他留下,便说道:“员外郎谬赞了。身处京师,为几个达官贵人号脉,所为也是有限。”他却未曾想到,王夫人李氏,何尝不是他口中的“达官贵人”。王相远还欲再辩,恰好瞥见良宴从座椅上起身,想是听明白了二人的谈话。王相远心道:“小妹与他交情匪浅,她的话比我更有分量,不如留给小妹劝说罢。”便呷了一口茶,住口不言。岂料良宴只站起来一半,又缓缓地坐了回去。
李时珍见一室三人,俱是无言,便轻咳一声,说道:“李某告辞了。”一挥轻袖,示意不必再说,转身而去,只踏得两步,又回头向良宴微微一笑,便迈步走了。
王相远见良宴仍在怔仲之间,心下不禁奇怪,望着她忖道:“小妹往日何等机灵,今天却似是闷嘴葫芦,难不成她早就知道李时珍要辞官?”摇了摇头,颇觉不解,向外说道:“备轿,送李院判出城。”
良宴听到备轿,又似忽然醒神,向王相远说道:“大哥,你守着嫂子罢。我去便是了。”也不等王相远点头,便提裙快步走出。李时珍早已雇了一辆马车,将行李家人安排在城门外等候,此时弯腰上轿,正欲启轿而行。良宴见周管家立在一侧送客,便说道:“把我的轿子抬来,我送先生出城。”
两人各乘小轿,向朝阳门外而去。良宴本有话想问李时珍,掀帘一看,见李时珍的轿帘闭得密不透风。良宴心里试想了一下李时珍也打起轿帘,探出半截脑袋同她聊天的场景,登时便不敢造次。一时出了城门,二人下得轿来,远远望见庞宪正坐在一辆马车辕上东张西望,见李时珍到来,忙溜下车辕。李时珍问道:“夫人呢?”庞宪说道:“我怕时间久了,叫康妈妈先扶夫人避到店里等着老爷了。”李时珍点点头,说道:“去叫她吧。”庞宪应了一声,又向良宴行了个礼,便小跑着去了。
良宴望着庞宪的背影,见李时珍连一个下人也没带,却带了庞宪南下,知道李时珍已是决意收他在自己身边了,便说道:“先生能留庞宪在身边,我也放一半的心了。这孩子能帮着你打点杂事,更可贵的是心地纯善,又好钻研药理之学,先生想成大事,非这样的人相助不可。”
李时珍难得笑道:“你真有此心,倒可随我一同成此艰业。”良宴遥想一番,又摇头道:“你连我换男装都瞧不惯,此中艰辛,你还料不到么?”李时珍说道:“未必。我看是你那张大哥又曾说,外面辛苦,叫你不必涉险。”良宴知道他把那日的话都听了去,也不辩解,心下思索了一番,又说道:“先生你这一去,要好好保重。”李时珍不耐烦这些虚辞,摆了摆手。良宴反倒认真起来,说道:“那些药草再要紧,也不要轻易自己入口尝。我跟你说,你找些养的猪,狗,甚或是老鼠,将药先喂它们吃了,也是一样的。”李时珍一时语塞,半晌说道:“你除了杂学旁收,还懂得什么。”良宴气恼道:“为什么一样的话,你总说得比张大哥难听?”李时珍讽刺道:“那是当然。你做什么,他都觉得你好。最好你罔顾礼法,罔顾世情,做得越错越好。”良宴涨红了脸,说道:“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李时珍哈哈一笑。他正要登车,忽然又记起一件要紧的事,从怀中摸出一封信,说道:“你几时再见到他,把这封药方给他,就说我走得匆忙,不及辞了。”良宴问道:“药方?”一边伸手去接。李时珍简单说道:“叔大的夫人病得蹊跷,叫我瞧过了,当时有几味药一时没想好。你拿方子去,叫叔大照方用药即可。”良宴的手指刚触及信沿,听了这话,缩手不动,把脸一拧,说道:“我不去。”李时珍问道:“为何?”良宴隐约记起当日张居正确是曾说“为一人”抓药,但这时无暇顾及,便哼道:“满京城只有你一个会瞧病的大夫不成?”李时珍面色不虞,说道:“你在我身边的日子也不算短了,屡屡因小失大,叫我临去之际,好生不快!”
李时珍平日少言冷语,虽然因为良宴为他抄书,心中待她格外不同,但良宴天性自由散漫,性格为李时珍所不喜,平时相处,仍是以责问居多。良宴见他面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知道他是当真又发了脾气,有心顺他之意,自己心中又不免觉得委屈。她四顾一望,向旁边一个玩石子的小童招手道:“你来。”那小童走近前来,良宴从李时珍手中拿过药方,一手递给他,另一手摸出一锭银子,说道:“小家伙,你找到辟才胡同张居正张翰林府上,把这封信交给他。办得好,张大人还赏你这么大个的银子。”那小童见这银子个头有拇指头大小,总也值三两上下,笑嘻嘻地两手接了信,又把银子揣在怀里,说道:“辟才胡同是出了名的官家胡同,我认的准准儿的!”说罢一溜烟去了。
李时珍见她如此,也不好再说。恰好李夫人由庞宪领着而来,见良宴在此,甚是欢喜,招手唤她过来。两人互相道好,李夫人把自己腕上常拢的一串佛珠除了下来,含笑说道:“留着吧,你未必喜欢,放在身边,佛祖念着你的平安呢。”良宴的心中,正在盘算李时珍此后路途险阻,李家又少有资产,她今日出门匆忙,没有带足银两,见李夫人如此,略一沉吟,也便从腕上褪下两个黄澄澄的镯子。这两个镯子互相套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戴在腕上叮叮之声甚是悦耳,乃是她少年时的爱物。良宴怕李夫人不受,便故意郑而重之地说道:“李家姐姐,这是作妹妹的一片心意,此后山高路远,就当是她替我陪着你罢。”李夫人无法推辞,只好任她为自己戴上。良宴牵着李夫人的手,把她送到马车上,又叮嘱了几句。李时珍一摆手,车夫口中轻喝两声,马车“吱吱呀呀”地向前行去。良宴望着不断远去的几人,忽然想起了什么,追了两步,叫道:“先生!先生!”
李时珍停下马车,回头问道:“什么事?”
良宴说道:“先生不论走到哪里,千万记得给我来信。我不论在京,或是在登州,总会收到的。”
李时珍掀眉问道:“为什么?”
良宴笑嘻嘻地说道:“兴许我有一天去投奔你呢。”
李时珍这回是彻底哼了一声。马车扬长而去,在初秋的天里,显得格外的寂寥。
李时珍一去,良宴在京中的乐趣便少了十分。香山,陶然亭,灯市口……好玩的地方来来回回就那几处,一来二去,良宴倒想念起了蓟镇的猎猎风光。只是府里夫人生病,王相远虽不信良宴当真有治病之才,却也不免嘱她好生照看妻子。良宴因此便每日陪在上房,李绚群一食一饮,均要经她的手才行。这日李绚群悄悄吩咐宝儿,说近些日子饭食淡得很,命厨房送一份酱萝卜,一叠腌白菜来开胃。不料这话被良宴听到,喝命厨房以后凡是久腌的小菜,一律不准往上房送。
李绚群倚在床上,哭笑不得地说道:“小妹,未必一叠酱菜,就能要了我的性命。实在是你这两天送上来的吃食,一点盐粒子都不见,真真淡死我了。照你这么个吃法,普天下的盐商都到哪里哭去!”良宴说道:“那不成。李先生有话,一饮一食,皆可成病。你听他的准没错。你看我也这样吃,我便不生病。”
李绚群见她每日练剑不缀,知她身子甚是健壮,说道:“唉,我怎么比得上你。”
良宴见外面太阳甚好,起身替她把向南的两扇窗打开,又坐回李绚群身边,向她面上瞧了一眼。李绚群本来眉翘唇红,相貌颇为明艳,这时日光所映之下,却露出一股黯淡之色。良宴心下一酸,说道:“说真的,你是很该向我学习。你要是不头痛了,我还是陪你在外头走动走动,成日躺着,也不是养病的办法。”
李绚群皱眉道:“头痛还好。我就是觉得喘不上气,说不到两句话,”说着费力吸了一口气,勉强笑道:“你瞧,胸口怪闷的。”
良宴又向她脸上细看了一会,这些时日李绚群吃着李时珍开的药,脸颊已恢复了些红润,嘴唇却有些泛青。良宴突发奇想,忽然说道:“嫂嫂,我在你这胸口上听一听,也许听出什么症结呢。”李绚群这些天经良宴朝夕照顾,对她亲近了许多,听到这句话,脸色一红,说道:“别胡闹。”
良宴搂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声,李绚群仍是不肯,笑道:“你这个坏东西!”
良宴背转身,忍着笑说道:“宝儿,替你家主子把衣裳脱了。”
李绚群轻声骂道:“放肆!我自己来。”说罢背了身子,慢慢解了衣扣,仍是留了薄薄一层亵衣。良宴却也不敢当真造次,轻轻附耳在她左胸静静听了好一会,才直起身子。宝儿忙上前替主子系了钮扣,又拿薄被掩上,才问道:“戚夫人,你听出什么了没有?”
良宴点点头说道:“自然。”李绚群见她一本正经,心里也有些紧张,抬起头来一眨不眨地看着良宴。良宴笑嘻嘻说道:“我听到你家主子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像打鼓一般,一声赛过一声。”李绚群不听则已,一听登时面红过耳,骂道:“宝儿,替我撕她的嘴!”
正在笑闹间,阿信带人端了两个盘子进来。一个盘子放的是半只西瓜,瓜瓤自中间向外被挖了出来,盛在白瓷碗里。另一个盘子里放的是两个木制小捶。李绚群自生病起,双腿便一日日地肿了起来,良宴专门叫人做了这两个头圆柄瘦的捶具,每日饭后命侍女捶一个时辰。
李绚群正看着宝儿不敢和良宴厮闹,见阿信进来,忙先对她说道:“阿信,你们小姐的这张嘴不得了,你非得替我出气不可。”阿信颇是乖觉,先把木捶交给侍女,这才说道:“我们小姐只有我们姑爷才治得住,夫人要是想出气,还得先派人去蓟镇寻我们姑爷去。等我们姑爷寻来了,那会夫人自己的姑爷也早到了,夫人的气,一准就消了!”
李绚群被她缠杂不休的“我们姑爷”、“你们姑爷”闹糊涂了,还是宝儿机灵,一面伸手接来西瓜,一面说道:“这个姑爷,那个姑爷,你想必是念着你自己的姑爷了,打量着借你们姑娘的幌子好办事呢。”阿信与李义的事,在王家已不是秘密,单等戚继光今秋回登州便为二人办喜事。阿信本是来解围,不料自己又闹了个满脸通红。宝儿说得高兴,就手把该喂给夫人的西瓜自己先吃上了,被两个捶腿的侍女吃吃地笑,才醒悟过来。李绚群也笑得厉害,仰着歇了一歇,才又说道:“给我罢。在你手里,保不齐一口都没我的了。”宝儿笑骂道:“都怪阿信这个小蹄子!”仍是一口一口的喂了李绚群。
李绚群吃得甚慢,眼看约剩小半碗,忽然看见宝儿神色忸怩,颇是奇怪,问道:“你怎么了?”
宝儿推脱了一句,方才悄悄地说道:“适才水喝多了,又吃了两口西瓜,奴婢……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要去方便一下。”良宴在一旁听到,噗嗤一笑。李绚群瞅了她一眼,向宝儿说道:“你算是明白我这几天的不容易了。这个人不知发什么疯,每日定要叫我足足吃这小半个瓜。你且去,回来再服侍我罢。”
李绚群这一病,养了两个月方见起色。王相远本想留良宴继续在身边,无奈戚继光戍边已毕,兵部令其仍回原职。戚继光本人自不必说,就是王相远,也深知他夫妻二人近些年聚少离多,甚是不妥,便命良宴随同夫君归家。良宴见嫂嫂病势趋稳,也便同意,又叫来伺候夫人的下人,夫人该何时吃药,何时下床,哪些药在饮食之先,哪些药又在用饭之后,一样一样交代仔细了。临去之前,又将李绚群好一通叮嘱。王相远见她仿佛成竹在胸,问了她一句:“依你看,群妹的病何时能好?”良宴笑了笑,只说道:“总是大哥别惹嫂嫂生气便成了。”王相远摇了摇头。陆禾儿将到议婚的年纪,这回更不便跟回登州,仍是留在京城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