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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平生自许捐躯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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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暑热渐退,良宴又欲前往李时珍医馆。王相远因为此前良宴与张居正私下通信一事,心里多少有些不悦,因此这一回良宴早早就向王相远说明。王相远见她半是禀告半是哀求,只好叮嘱了几句天热,便应允了她。这日申时将尽,良宴换了豆青缎装,乘轿往李时珍医馆而去。她已多日不曾露面,李时珍见了她来,也露出几分欢喜,叫了夫人一起相陪。良宴见李时珍脸上不见落寞,似乎抄书一事已经揭过,心里替他庆幸,一时高兴,便得意地说道:“先生,我新背了你的一篇脉经,特意请你来考我。”李时珍听到她的话,立刻露出严肃的本色,说道:“背书背得再好,也不及你在医馆多看两个病人有益。我劝你还是做点实事罢。”良宴早习惯了他这种随风潜入夜般的教训,说道:“李先生,你治病救人,是有圣人之仁,我却只是为了好玩,又不喜欢作神医,瞧那么多病人干什么?”自他二人相识以来,因为“医者仁心”这四个字,李时珍几次三番地批评良宴,训斥得多了,良宴便一顶一顶的高帽给李时珍戴,却总也不肯真正顺从。李时珍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无谓的争执,端起茶水,无奈地咳嗽了一声。李夫人却问道:“妹子,你既然志不在此,怎么当初又一股热情来寻到咱家医馆呢?”良宴一时语塞。李夫人只道她是怕吃苦,便开解道:“咱家老爷常说你是有悟性的人,只需用上常人十分之一的努力,就能成事。”良宴支吾道:“悟性?李家姐姐不要当真,先生那是骂我呢。”李时珍哭笑不得,正要说话,庞宪走了进来,低声向李时珍回了一句话。李时珍听了,把眼一眯,看着良宴,忽然说道:“戚夫人,有人急着等药治病,屈尊你替他配药如何?”良宴摇头道:“我才不上你的当。”李时珍点点头,带了庞宪出去。
李夫人见良宴虽是坐着,却左顾右盼,极不安分,因笑着说道:“妹子,我比你虚长了几岁,给你念一句话,你听听。”良宴点点头。李夫人将手腕上的佛珠转动几下,沉眉敛目,念出一句话来:“命由己造,相由心生。”良宴知道这句话是佛教偈语,见字面意思甚是浅薄,便问道:“怎样解呢?”李夫人沉吟一瞬,说道:“世界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良宴听到“世界万物皆是化相”一句,脸色一变,怔怔不言。李夫人见此,以为她有所悟,便微微一笑。只听良宴喃喃道:“万物皆为化相,万物……我是化相没错,你也是化相么?”
李夫人嘴唇噏动,低声诵读佛经。良宴只觉头脑中齐齐涌出无数幻象,猛地回神,脸色带些惊惶,说道:“李夫人,我还是听先生的话,去配药了。”说罢不顾李夫人点头,便快步而出。走至院子当中,只见碧蓝色的天空在眼前铺张开来,一片羽毛也似的云朵散在其中,羽枝末梢倚着一轮银白色的圆月。其时天色仍亮,良宴睹此美景,心头终于一片清明,定了定神,向李时珍坐诊的屋子走去。走进屋内,却又吃了一惊,原来李时珍所说的来取药的病人,竟然就是张居正。
李时珍见她贸然闯了进来,知他二人必有话说,便向张居正指了指桌上包好的药材,背手在腰,自顾走出门外。良宴眼光盯着张居正,不知怎地,脸上竟流露出了十分忧郁的神色,过了半晌,才把目光移在那包药材上,开口问道:“张大哥,你生什么病了?”张居正说道:“不……是我的一个朋友。”良宴见他神色迟疑,便问道:“什么朋友,要你亲自来取药?”张居正理了一理石青色衣袍,说道:“你过来坐下。”两人相对而坐,张居正说道:“也不单是为取药。东璧兄近来行事不顺,我也是失意之人,两个在一块惺惺相惜罢了。”良宴问道:“你知道李先生为什么事不顺?”张居正心里感慨李时珍天纵神才,为人所忌,说道:“我自然知道。你又是怎地知道的?”良宴不愿作答,说道:“我瞧先生现在挺好,并不见得有什么不开心啊。”张居正说道:“他一身傲气,这种事不会随意表露。”良宴一双澄澄美目盯着张居正,笑道:“是啊。我在这里认识的这些好朋友,都是一个赛一个的傲气。”张居正识破她的陷阱,笑道:“你自己就是骄傲里边的头一份,怨不得别人。”良宴微微撇嘴,伸手倒了一杯茶,双手执起,说道:“请喝茶。”张居正从不拂她的意,一边品茶,一边诧异地看着她。良宴歪头一笑,说道:“我这样小心地伺候着你们,哪里算得上骄傲呢。”张居正笑着把茶饮尽,说道:“我要是没猜错,东璧兄抄的那些禁书,也有你的一份吧?”良宴点点头。张居正说道:“唉,你无亲无故,冒的险也大了一点。你大哥肯答应么?”良宴听到门外有响动,似乎是李时珍的脚步声,果然下一刻便见李时珍推门而入,说道:“叔大,你亦无亲无故,何须在此打抱不平。”张居正却不理会他,继续向良宴说道:“就是你大哥不管,你也总该知道,我对你也是放心不下。”’
良宴见李时珍在侧,说话颇有些踌躇。张居正却说道:“我与你之事,无不可对人言。”良宴见他双目灼灼,不由自主地便道:“好罢,我听你的。”
李时珍只因适才落了脉枕在屋里,才回头来找,这时听见张居正话中有责怪自己将良宴置于险地的意思,心中愠怒,连咳了几声,说道:“医馆来了病人,张大人请回吧,戚夫人留下。”张居正心头一刺,说道:“她留下干什么?”李时珍冷冷说道:“戚夫人算我教出的半个徒弟,叫她留下,不算僭越吧?”张居正听他句句直指自己,偏偏自己却辩驳不得,脸上的颜色不由变了又变。良宴低声说道:“张大哥,我听你的话,你听不听我的话呢?你带了药,回去为你的朋友治病要紧。”张居正见她卫护自己,向李时珍点了一点头,转身离去。
李时珍携了脉枕,见良宴神情似笑非笑,问道:“你笑什么?”良宴说道:“我笑你不通。”李时珍嘲讽道:“礼义廉耻,你倒是通得很了。”良宴沉下脸说道:“李先生,你的医术,我很敬佩。我要不是为了有要紧的话和你说,我干么来受你这半老头子的气?”李时珍毕竟爱惜良宴之材,何况医药之术,恰恰击中了他的命门,这时听良宴话中有话,便问道:“你要说什么?”良宴发作道:“我本来记得的,你这么欺负人,我又忘了。”李时珍早摸清她的性子,说道:“你慢慢想着。”说罢扬长而去。
良宴被留在屋内,气得连转了三四个圈子,方才恨恨地一顿足,说道:“罢罢,总是我自己要多管闲事!”追到屋外,见李时珍正将抓好的一包药放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手里,吩咐道:“回去记着,要用小火慢慢煎,千万不能急了。”那老头七十多岁的年纪了,耳朵不大好使,问道:“啊,要谁家的皮子? ”李时珍俯身在他耳边大声说道:“老人家,我说,要用小火熬药,药性才够。听明白了吗?”那老头佝偻着腰,笑着说道:“明白,明白。”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时珍回头看见良宴,也不知怎么的,适才的一脸和气便一逝而去。良宴见他如此,忍不住叹道:“李先生,你对着不相干的人,像个佛,对身边的好朋友呢,偏偏像个十足十的爷。”李时珍不理她的话,问道:“你想起来了?”良宴哼了一声,说道:“是啊。我今天来,原是为了我抄的那些书而来。”李时珍问道:“那些书怎么了?”良宴见他脸色有变,点头说道:“原来你这圣人,也有为俗事动心的时候。”李时珍见她又犯了东拉西扯的毛病,不悦地道:“你到底要说什么?”良宴正色说道:“我这几天算了算,我两年之内,断断续续抄了一十三卷书,加上先生你自己抄的,总共也得有近二十来卷了吧,自古凡是编书,前前后后总要修订上好几次,我们抄的可还都是医书,一字一句,都关乎人命,难道不用仔细校正一番?”
李时珍为了手抄《本草品汇精要》一书,冒险贿赂负责看管的内官,终于将书借了出来。不料书尚未抄完,险些被政敌发现,弄得半途而废不说,差点因此受到弹劾。因为这件事,李时珍很是郁郁了一段日子,气愤之余,竟也没想到要勘误纠错。这时他听到良宴提及此事,心里也暗暗赞赏,正要开口说话。良宴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抢先说道:“你不用赞我。我虽然不如你一般爱做圣人,可是做事情也算得上有始有终。说起来,这件事情我冒着杀头的危险,费神又费力,一片丹心,怎么就换不来先生你的知恩图报,口下留情呢?”李时珍黑着脸说道:“你立刻去书房,取上两卷书,离开我面前,越快越好。”良宴至此方出了一口恶气,心情不胜舒畅之极,扬眉一笑,取书而去。
不过两日,良宴便又携了这两卷书进了医馆。李时珍正伏案沉思,见她来了,把笔搁下,问道:“今天来做什么?”良宴扬扬手中的书,说道:“我改完啦,请你过目。”李时珍微微一惊,说道:“这么快?”将书拿过来,从前到后一翻,心下了然,叹道:“你也算半个医生,想修缮一部医书,只改几个错字别字,这就算交差么?”良宴不知他言中所指,有些茫然,问道:“不然还要改什么啊?”李时珍眼角向桌上一瞥。良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桌上也摆着一卷书,书页翻动了不到五分之一,仔细一看,正是自己的手抄字迹,有的已被李时珍划去,旁边密密麻麻,尽是批注,字体瘦骨嶙峋,较之良宴的字,自是多了一番风骨。良宴脸色一红,说道:“被先生一比,我的字写得太不好看了。”李时珍说道:“你往正经地方想。字好不好看,只是末节。”良宴拿起书读了两句,见有一处自己原先写着的是“取青蒿一斤,加铅丹半两,研丸,此为青蒿丸,治虚劳盗汗……”,李时珍用笔将“铅丹”二字划去,改为:“加人参末麦冬末各一两”,又在旁添了一行字:“只取青蒿加水,捣汁服用,可去疟疾寒热。”良宴看到这句话,微微一笑。李时珍见她笑得古怪,问道:“怎么?”良宴忙说道:“这些药草中的学问,我哪里能知道是对是错呢?”向前翻了几页,见李时珍所改,大概如是,又说道:“想不到堂堂皇帝亲自下令编的医书,居然也能犯这么多错误。”
李时珍说道:“历来修订医书,不外乎都是本朝抄前朝,后人抄前人,这些药草传了上百近千年,碰上做事认真的医官,最多会对书上的内容稍加筛选。真正肯下功夫实地考察,一辨真假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我们想校正这部官修本草,只怕要费点心思了。”他说完这一串话,免不了又咳了两声。良宴见李时珍眉头紧皱,心中一动,说道:“先生,我有一个笨办法,你别说我鲁莽。”李时珍随口道:“说吧。”良宴小心翼翼地说道:“按先生看来,本朝的这部本草,也不是完美之作吧?”李时珍截着她的话音,说道:“自然不是!”良宴说道:“既然如此,先生何不自己编一部本草?”李时珍霍然抬首,说道:“自己编一部本草!你想得倒容易。”良宴轻声道:“反正你觉得这个也不好,那个也看不上,与其修修补补,给别人堵漏洞,还不如自己来干。”
其时八月未尽,蝉鸣尚噪。李时珍书房后头,便是一株大梧桐树,枝干茂密,遮了有大半个屋顶。凉意森森下,忽然一声蝉鸣,拉得长长的,从树这头一直叫唤到了那头。夏日里人们喜静不喜动,满天之下,好似只剩了这一个活物,在时间无涯的天空里,留下一道没有起伏的,短促的声线。
李时珍合上了桌前几册抄本,缓缓说道:“想不到知我者,你也。”
良宴侧头笑道:“非知(读一声)也,乃知(读四声)尔。”
李时珍不再说话,半晌道:“你且回吧,我要再好好想想。”
良宴回到“剑阁”,阿信见她回来,先过来屈身行了一个大礼,良宴愕然道:“这是为了哪出?”阿信倒是很高兴,说道:“小姐忘了,明日便是白露。到了明天,我还得给小姐磕头呢。”良宴醒悟过来,说道:“怪不得今日回来,家里的人个个都冲着我笑,敢情都是讨赏呢。你明天公一份,私一份,两份礼可一样也不准少我的。”阿信说道:“又冤枉我,哪一年我敢短过?”又说道:“大少爷今日说了,今年为着戚家老夫人的孝,不能摆宴,叫我们明日都来磕一头便罢。”良宴摆摆手道:“有大哥记挂这些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阿信点点头。
第二日一早,果然周管家命侍女们在内院,迟叔领了仆人在外院,一齐给良宴磕头祝寿。良宴叫阿信按从前的例赏了下去,便在楼上歇着。阿信将今日的礼物一样一样拿出来给她看,分别是王相远代父母送的两个赤金缠丝镯子,两柄玉如意,王相远自己送的一盒徽墨,陆禾儿亲手绣的手帕两方,再就是家里下人送的各色物事。阿信果然是两份礼,一样随着侍女们送的,无甚特殊,一样却是一件竹器玩意儿。另外有一个精致的漆盒,阿信说道:“这是第五个年头了,难为他每年都记着。”良宴自然知道这个“他”是谁,点点头,阿信便将它收在箱子里头。
两人正把玩着那个竹制小人,忽然听得外面一阵喧哗,健马的嘶鸣声中夹着周管家隐约的吆喝声。良宴与阿信抢出门外,手扶栏杆向下望去。只见一骑黑衣从前院纵马进来,直冲到小楼下,那马上乘客一勒缰绳,骏马奔得甚急,一时竟然收势不住,前蹄高高抬起,不住昂首嘶鸣。马上乘客骑术颇为了得,一手牢牢握住缰绳,一手向良宴招手,唤道:“小妹!下来!”
良宴惊呼道:“小将军,你怎么回来了?”说毕奔向楼梯。戚继光拍马上前,良宴楼只下到一半,便被戚继光截住。戚继光伸出右手,说道:“上来!我带你出去玩。”良宴见他面上风尘仆仆,腰板却挺拔不屈,便把手递给他。戚继光用力向上一托,良宴飘身上马,俯身搂住马儿脖颈,却沾了一手湿汗。戚继光笑道:“这匹战马随我跑了近百里,累掉了半条命。管家!备两匹快马!送小姐和我出城。”
周全这时已认出他来,待要行礼,却见戚继光半分不拿自己当客人,只顾一连串呼喝,满院除了马叫,便只剩下他响亮的声音。好在王家因为良宴嗜武,家中很是养着几匹好马,周全命下人牵了两匹马送至门口,一躬身的功夫,戚继光已带着良宴换了马,放蹄而去。
周全回到院内,指挥下人把撞倒的盆景、花树分别收拾了,又命人清水洒地,打扫庭院。忽然背后传来一声轻笑,跟着一个声音响起:“平日里只当咱们小姐已经够热闹了,没想到这位姑爷比小姐还有趣。”旁边有侍女说道:“这人头一回上门,也不来见过咱们夫人,真不知礼数!”
“住口。”先前那人啐道,“老爷尚且不说这些,有你什么事。”
那陪着的侍女还想说什么,见到周管家过来,却掩了嘴。
周全在远处躬身称道:“见过夫人。”
李绚群含笑应道:“是你在这里。收拾妥当了,待老爷回来,捡个空儿回了老爷,免得老爷着急。”
周全应了一声“是”,抬头瞧了一眼,见夫人像是没别的吩咐,这才转身退了出去。
戚继光和良宴各乘一骑,两人奔出西门,又放马行了近百余里,良宴坐在马上,跟着戚继光渐觉吃力,身子东倒西歪,持缰的手也酸痛难忍。戚继光一面策马,一面伸手过来扶稳她,喝道:“别泄气!”良宴双腿一夹马肚,两人三马,又向前疾驰。
眼见已近午时,太阳照在头顶,气温越来越高。此时已入河北境内,两边环山,官道上行人稀少,甚是清幽。戚继光回头瞧见良宴鬓发已见散乱,额头上也沁了薄薄一层细汗,心中不忍,慢慢松了缰绳,跳下马来,喝住良宴坐骑,舒了舒双臂,将良宴抱下马。良宴早累得腰肢酸麻,任他将自己抱着,双脚甫一落地,顺手便抽起马鞭,刷刷几下朝戚继光挥了过去。戚继光猝不及防,肩上挨了一鞭,忙一拧身躲了过去。又见良宴面色紧绷,只管抡圆了马鞭朝自己夹头夹脑地击来。戚继光见招拆招,连连大喊道:“小妹,当心,当心!别伤了自己!”一疏神的功夫,臂上又接连挨了两鞭。戚继光忙故意痛呼了一声。
良宴见他如此,方才扔下马鞭,笑吟吟说道:“这才消了我的一口恶气呢。”戚继光见她鬓间一缕柔发露了出来,垂在脖颈,便替她捋至耳后,眼见她后颈白嫩,忍不住伸手摩挲。良宴被他的粗手一摸,极是发痒,笑骂道:“别闹!”两人携手坐在路边。
良宴问道:“你怎么从军营跑出来了?”戚继光说道:“今日是我夫人生辰,我自然是来瞧瞧她在做什么。”良宴轻轻说道:“我信你呢。你定是碰到了什么不痛快的事,说给我听听。”戚继光看了她一眼,也不答话,转而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一手好鞭法,使得似模似样的。”良宴说道:“呸,揍你也还需要学么。”戚继光哈哈一笑。
两人歇得一晌,良宴问道:“咱们去哪里?”戚继光四顾一望,说道:“你若不累,咱们再向前走走。”良宴料定他今日有事瞒着自己,也不拒绝,依言上马。
二人不紧不慢又行了半个时辰,眼见将出山路,戚继光突然一勒马缰,说道:“等等。”顺手牵住良宴坐骑。良宴诧异地看向他。戚继光向四周仔细观察了片刻,说道:“小妹,你下马来,在路边等一等我。”说罢一引坐骑,口内呼喝两声,催动坐骑向东向西分别跑出数里,四下瞭望。
良宴等了约半刻钟的功夫,戚继光才匆匆而回,下马说道:“前面有一小股鞑靼军,绕过守军,看样子是要去向京城方向。咱们在东首这条山道上躲起来。”良宴说道:“躲起来?不,我和你去通知蓟门守军。”戚继光脸上现出又是激动,又是漠然的神情,半晌说道:“不用了。谭将军早得了信,命人埋伏起来了。我们恰巧撞在这里,躲起来看场戏吧!”
良宴轻轻皱了皱眉,任他拉着东向而行。戚继光前后探查了一番,把王家的两匹马拴在林子里。他来京时骑的乃是军马,为保妥当,把它仍留到自己身边,又给战马口中扎了衣带,免得它受惊乱叫。两人在一处山坳内掩好行迹,戚继光伏地听了一听,把良宴掩在自己身下,说道:“他们来了!”
良宴面朝地面,看不到戚继光的形容,只感觉一双手从背后探至前肩,有力地搂着自己。她微微抬头,向山下望去,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隐约看见一个数百余人的小队向北而行,领头的是一列约莫百人的骑兵,距离太远,还看不清容貌。良宴轻声问道:“是谁?”戚继光双眼紧盯着前方,说道:“据报又是俺答所部。”两人说话间,骑兵已转过一个弯。戚继光说道:“就是这里了!”良宴感觉压着自己的身躯忽然一轻,像是要一跃而起,却又硬生生忍住。
四周一片死寂,良宴忽然有些明白,戚继光今日为何这样暴躁。她心里默默想道:“小将军从登州调守蓟门,一边是说一不二的指挥使,一边却是无人问津的小兵,不知他心里怎样?……”
戚继光见明军迟迟没有出现,有些焦躁,握拳在地上一击,低声说道:“再不动手,等鞑靼骑兵过了前面那个山坳,那就什么也来不及了!”
良宴刚要答话,忽然见鞑靼军前后同时杀出两队骑兵,西首山上的这队骑兵借着下山之势席卷而下,瞬间冲散了鞑靼的先锋军。鞑靼军一阵大乱,远远望见领队的将领挥着自己的旗帜,想必是要收整军队,保持队形。正在混乱之际,左右两翼忽然又冒出一队明军,手扛大刀向鞑靼军冲去。虽然距离甚远,良宴却也听到杀声震天,上千马蹄纵横奔驰,踏得地震山摇。
戚继光一手掩了良宴的眼睛,沉声说道:“别害怕。”自己双眼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战场。良宴从未见过真正的战场,心中怦怦直跳,定了定神,拨开戚继光的手。这时两军厮杀,已离他们的藏身之处越来越近。鞑靼军初被围攻,阵脚大乱,但他们毕竟久经战场,奋力突围,明军竟给他们撕出了一个口子,有一股约莫十来人的小队已经冲出包围,向北奔来。戚继光眼见明军追击不上,怒道:“倘在这里设兵伏击,岂不是全歼来敌?谭将军总是一意孤行,纵敌逃窜!”良宴闻言心中一动,说道:“是了!他必是不肯听你的建议。”戚继光四处察看,见这几人越逃越近,离自己已不足一里之遥,他心下忖度一番,说道:“小妹,我骑马下去拦住他们。你在这里藏好,千万不要露面。”良宴心中一惊,说道:“不!”扭头看向戚继光。
戚继光沉声道:“我必须去!你在这里等我。”良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说道:“你,你,你……”一瞬间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猛地一下决心,说道:“好,你去罢!”戚继光右手一撑,身子一跃而起,弯腰走过去解下战马。良宴也站起身来,说道:“你要是抢到弓箭,向这里射一支。”伸手一指系马的树腰:“我可助你杀敌,如若不幸,也能自戕。”戚继光见她片刻之间便镇定下来,脸上露出少见的坚毅之色,知道此刻自己再说什么也是多余,便向前用力抱了一抱良宴,扭头跨蹬上马,呼啸而下。
那几个鞑靼士兵正在奔逃,忽地发现前面尘土飞扬,都吃了一惊,待看清明军只有一人,连盔甲也不着时,又都面露喜色。其中一个士兵见戚继光纵马过来,猛地扬起长刀,向戚继光当头劈下。戚继光手中没有武器,临危之际,身体往马身子底下一钻,双手前探,已抓住敌军一人双腿,用力一拧,那人扑的倒地,戚继光顺手夺过他的长刀,拦颈一刀,然后就地滚了开来。便在此时,另有两人长刀挟风而至,已把战马后蹄砍断。战马昂首惨叫,奔跑之中腾空而起,又猛地摔倒在地。戚继光单刀在手,多年的苦练终于派上了用场。他一个鱼跃,趁两人视线被下落的马匹挡住之时,挥刀而去,瞬间击杀两人。另外几人见他勇武,急忙向同伴这边赶来增援。戚继光挂念良宴,拾起地上弃刀,力灌双臂,奋力向二人藏身的方向扔去。这一大意,竟没能躲得过身前劈来的一刀,肋间从左至右登时被划出一个大血口子。
良宴自戚继光带马下山后,一刻不停,便向深林里奔去,找到戚继光藏好的那两匹马,解下缰绳,飞身而上。她知道家里养的马纵然再是神骏,也比不得军营里长大的战马,一见战场,只怕会四蹄发软,好在戚继光用意只是拦住敌人逃窜的方向。良宴一面飞奔,一面默念道:“马儿,马儿,今日你两个主子的性命,全在你手里了。”她身居高处,恰巧看到戚继光一连杀死两个鞑靼兵,忙纵马过去,弯腰从地上抄起戚继光掷过来的长刀,又从头上拔下金簪,向坐骑屁股上狠命一扎。那坐骑吃痛,长嘶一声,飞一般向山下冲去。眼见有一人正弯弓搭箭,射向戚继光,良宴高呼一声:“留神!”觑准了射箭的鞑靼兵,将手中长刀一扬,马未到,刀先至,从那人左肩上灌通而入。那人惊叫一声,就此毙命。戚继光侧身避开来箭,奔上去又击杀了一人。其余两人见戚继光威风凛凛,不敢再斗,转身又逃了回去。
良宴跳下马来,走到被自己一击而毙的鞑靼兵跟前,伸手向外拔刀。戚继光见她神色古怪,忙道:“拔不得!”从地上又拾起一把弃刀,递在良宴手里,一触之下,却发现良宴的双手冰凉一片。戚继光心下一涩,不顾浑身是血,将妻子紧紧搂在怀中,余光瞥见适才几人狼狈逃亡,地上弃着一件盔甲,便用刀挑起,上下检视了一番,对良宴说道:“穿上!”
良宴强笑道:“什么臭东西穿过的,我不要。你穿上吧。”
戚继光也不打话,拉起她的右臂,就要直接替她穿盔戴甲。良宴缩臂不肯,说道:“小将军!在这战场上,是你的性命要紧,还是我的性命要紧?”
戚继光说道:“你听我说……”他似是忽然不知道如何措辞,顿了一顿,沉声说道:“你胜过我的性命。”说罢将铁甲轻轻给良宴套了上去。
远远的一阵风,由南向北而过,吹乱了良宴的发丝。
风中隐约传来了前方的激战声,戚继光侧头辨了一阵,说道:“谭将军带兵向这边围过来了,我前去接应他们。”他既不敢带良宴冲过去,又担心留良宴一人有失,如此犹豫一瞬,片刻之间,便说道:“小妹,跟在我身边,一步也别离开。”
良宴倚在他身边,只觉全身说不出的舒畅熨贴,只任由戚继光拉着向前奔去。不过一会,便看到眼前尘土弥漫,数百名明军骑兵由两翼包抄上来,意欲围歼鞑靼军。戚继光大喝一声,取出适才所缴弓箭,箭搭弦上,只听嗖嗖嗖几声,鞑靼阵前几名步兵应声而倒,阵中又是一阵大乱。明军见有援军到来,精神大振,一拥而上,就此全歼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