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顾惭尘土躯 ...
-
第二日一早,新娘换了礼服,拜见翁姑。良宴见父兄都不在意,便溜出府门,一直向张居正所约茶馆而来。到得“天然居”,只见张居正临窗而坐,见她露面,一立而起,把她引到桌旁,问道:“吃饭了不曾?”良宴摇摇头,见桌上用盖碗扣着一碟菜,张居正伸手打开,良宴见是一碗冬笋鸡皮汤,先喝了一口,只觉入口极酸,也不知是哪家饭店的手笔,冬笋已是酸极,又搁了半碗的醋。她抬头见张居正目视自己,只好勉强咽下,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张居正含笑道:“你明白就好,我也就是这点意思。”说罢挥挥手,叫店伴撤了下去,另送一桌菜上来。
不过多时,店伴便捧着食盒进来。这回张居正不再弄什么玄虚,只命店伴将食盒打开,食盒内盛着各式糕点,一样一样,摆满整个饭桌。良宴伸手取了一块枣泥糕,一尝后笑道:“是‘味全阁’!”张居正出城时特意绕道“味全阁”,选了几样色味俱佳的糕点,本拟令良宴惊喜,见她一猜即中,只好说道:“我知道你在家里,什么好的都吃得上,但这是……”顿了一顿,便不往下说了。良宴吃了几口,一时觉得口干,拿起碗盅饮了一口,说道:“张大哥,这是茶馆,怎地连茶水也不要一壶?”张居正说道:“你不爱吃茶,我陪你用点白水也是一样的。”良宴指着桌子笑道:“进了人家馆子,又不要菜,又不要茶,好容易吃几碟糕点,还是从外头拿的。这生意再做下去,定然要糟。”张居正镇定自若,说道:“我一样地付钱,哪个伙计敢说不满?”正说着,外头伙计听见叫唤,忙进来哈腰道:“您吩咐。”张居正哈哈一笑,良宴也忍着笑说道:“这不行。你这儿有酒没有?”伙计说道:“有。”他见张居正倚在一旁,只笑不语,显然是安心要这位夫人开心,便兴冲冲说道:“小的店里有两样果子酒,一样青梅,一样玫瑰,夫人尝一尝?”良宴点头说道:“那要一壶玫瑰酒吧,甜甜的,可以就着点心。”边说边偏头看向张居正。张居正点头说道:“好,烫温一点送来。”伙计吆喝了一声,说道:“好嘞!”
两人边喝边谈,良宴久不享此乐,竟微微有些不胜酒意,一边喝着,一边以指轻击杯沿,叮叮咚咚,倒也十分动听。张居正见状,从身侧取出一物,晶莹剔透,向良宴一示。良宴瞧了一眼,见是那支玉笛,喜道:“你带了它来,看来是当真不生我气啦。”张居正微微而笑,笛至唇边,略一凝神,一缕悠声破笛而出。只听笛声轻快,似是喜悦无限。良宴吹笛之技,尚在张居正之上,为他心情所感,也觉心境舒畅,恨不能舞之蹈之。正听得出神,忽觉张居正曲子越吹越快,隐隐有激愤之音。有几处调子,反复吹取,盘桓不前,又似犹豫,又似心有不甘,如此几个回旋之后,终于似是一声清啸,直冲云霄。良宴皱了皱眉,心道:“这下可别将这玉笛吹碎了才好。”却听笛声戛然而止。原来张居正身在其中,已觉不妥,猛地一个止声,额头现出一丝薄汗。
良宴候了一会,才说道:“张大哥,朝廷有什么事令你不开心,你跟我说,别要闷着。”张居正知她聪慧无双,自己一时情难自禁,心绪已现,被她瞧了出来。但他不愿吐露此事,只说道:“不见得是为了朝廷,也许是为了你呢?”良宴抿嘴一笑,说道:“我此刻就在你身边,你怎会……”张居正话甫出口,已知自己有些轻率,见良宴并不责怪,可见伊人坦荡。他心中一动,之前愤慨的情绪,便有些淡了,转而说道:“我进京已有五六年,七品小官,一事无成。你先前对我说的话,可还不变?”他的用意良宴一听便知,立刻说道:“自然不变。你是最聪明的人,现在是我最可信赖的官儿,他日定是最杰出的宰相。”张居正忙止住她的话,说道:“我朝不设宰相,慎言一点。”良宴笑道:“好,那你便是天下最杰出的辅臣,朝廷最得力的阁老。”张居正见她对自己的奉承话张口即来,毫不脸红,忍不住也笑了。良宴说道:“张大哥,你道我是玩笑话,我自己却是很当真地和你说呢。”
张居正点点头说道:“小宴,你的话我自然信。不过……唉!只怕全天下也就你一人作此之想了。”良宴摇头说道:“依我说,还有一个人。”张居正诧异道:“还有谁?”良宴笑了一笑,猛地凑上身去,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自己呀。你自己不这么想么?”
张居正一愣在地,半晌作声不得。良宴捣了这一个大乱,却不愿张居正深思下去,一伸手将桌上玉笛拿起来,轻声说道:“张大哥,现在轮到我要吹曲了,你听好。”说毕持笛在手,以唇相就,“呜呜”先吹了两声。却听张居正忽然说道:“且慢着。”将她手中笛子拿过来,取出一方丝帕,沾了点酒,在笛孔处轻轻擦拭,一边擦,一边瞥了良宴一眼。良宴起先不知就里,但见张居正眼里含笑,登时领悟,知道自己做事糊涂了,忍不住脸色也涨得通红。张居正把笛子递过来,良宴定了一定神,慢慢吹了起来。只听笛声幽幽,似一泓清泉蜿蜒而出,又似坡上微风,吹面不寒,其中缠绵之意,更是久而不绝。
张居正满腹经纶,自进士为官以来更是把一腔热忱都付与朝廷,只苦于朝政为佞臣把持,根本没人理会他的才干。嘉靖二十八年,他以《论时政疏》上奏,疏中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问责首辅严嵩的议题,又苦心孤诣地避开直谏嘉靖皇帝的风险,只是就事论事,阐述自己的主张。可惜这本呕心沥血写就的奏疏,仍旧没有摆脱和它的其他奏疏一样的命运,一样的石沉大海了。这些年,他只好每日徘徊在翰林院里,奉命做些《贺晴雨表》、《贺瑞雪表》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朝中上至皇帝,下至小小京官,只将他当作一个吟诗作对的文人。张居正郁郁之情,无处言说。只有良宴,从初相识起,便不欺不笑,由他敬他,遇他沮丧之时,费心安抚于他。人生有知己若此,算得上是老天偏爱了。
此时一曲将终,良宴饮了些酒,双颊酡红,更兼曲为心声,吹到后来,笛声已不受她所控,越□□缈含情,张居正看在眼里,听到耳中,神魂俱醉,笛声已停,却恍若未觉。
两人双目凝视许久,各自都不发一言。半晌良宴回神,将玉笛仍向张居正手中一还。张居正神色一黯,知道良宴如今父母皆在京中,开口问道:“你还能在外耽搁多久?”良宴心绪已宁,说道:“不要紧,他们只当我在医馆呢。”两手将鬓发向后一拢,说道:“走,我们下去逛逛。”
两人游到申牌时分,兴尽方散。良宴回到府中,见院中静悄悄地一片,正合己意,便闪身进入自己房中。冷不丁阿信冒了出来,笑眯眯喊道:“小姐。”良宴就她手中,把外衣除了,问道:“大哥做什么呢?”阿信说道:“少爷当然是陪着新少夫人。”良宴点点头,只听阿信说道:“今天要不是有少夫人,小姐你又要被抓回来了。”良宴一怔,问道:“谁要抓我回来?”阿信摇摇头,恨恨说道:“小姐,你多早晚肯改了这个要不得的玩法?”一壁凑上来在良宴衣襟上一嗅,说道:“你可别说你是去医馆啦。”良宴忍不住笑道:“你倒聪明。”
阿信嗔道:“小姐!你还乐呢。今天一早,少夫人磕了头,端了茶,老爷就说把你也叫了来,一家人一块吃饭。幸好少夫人拦下了,说咱们份属戚家,于制不合,她不敢同席,这才作罢。要不然,你教我拿哪一个去给老爷?”
良宴也觉得这事好险,顿足说道:“爹爹好不糊涂!那大哥呢,大哥怎么说?”阿信说道:“大少爷么……我看,大少爷像是知道小姐你不在家里一样。老爷要找你的时候,先是大少爷一直说不必了。少夫人是见大少爷实在不愿意,才顾不得自己新过门,出言拦下的。”良宴本来已经坐下,似是觉得有什么不妥,站起身来,却又想不出何处不妥。她一向大而化之,这时也不去多想,将双袖捋上手腕,说道:“去,把李先生的书拿来,我该抄书了。”
北地春迟,才记得春风凛冽,一眨眼,王家院外那一排柳树已又抽了新芽。这日已过戌时时分,阿信吹了灯,服侍良宴歇息,忽听得门外有匆匆脚步声响,接着一个婢女的声音道:“小姐,太医院派人来了,少爷请小姐出门一见。”良宴同阿信两人互望一眼,略觉奇怪,只得换了衣服。出得门来,见王相远背手站着,旁边王管家手里提着一盏灯,见她下楼,忙躬身一让,后边转出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来,手捧一封信,口里称道:“我家老爷请戚夫人面启。”良宴认得是李时珍家里的老下人,问道:“什么事这么急?”阿信伸手将信取过递上。良宴展开从头一读,转头向王相远问道:“大哥,你瞧过信了么?”王相远一摇头,良宴轻声说道:“你看看。”便把信递在他手上。王相远一看,见上面只写着一句话:“收拾书卷,速归医馆。要紧!”灯笼发出幽幽的光,照在王相远深思的脸上,一时明灭不定。
那老下人说道:“老爷吩咐我,送信后即刻回家。戚夫人有信带回吗?”良宴尚未说话,王相远便道:“不回信了。来人,备车!”又向良宴说道:“小妹,依他所言,把你手中他要的东西收齐,一卷也别落下,我们给他送回去。”良宴向阿信一颔首,阿信急忙抽身回房,过了半盏茶功夫,捧了一个木盒出来,交给良宴。良宴打开拣了一拣,向王相远点点头,低声问道:“大哥,出什么事了啊?”王相远沉声说道:“大约你们手抄禁书,被不相干的人知道了。”良宴一惊,说道:“大哥,原来你早知道这事了。”王相远斥道:“你搞什么鬼,我会不知道么。”将装书的盒子拿过来,说道:“我们走。”刚跨过前院,突然停下来,略一思索,说道:“不,小妹,还是你自己去,坐你自己的轿子。快去快回,免得惊扰爹娘。”良宴心知有异,点点头说道:“知道了。”带了阿信急奔出门,一同向医馆而去。
李时珍这时自然没有入睡,听到大门响动,知道是良宴到访,抬起头来叹了口气,又埋下头整理这些天所录的书稿,耳听得良宴推门而进,也只说道:“桌前给你备了水,坐吧。”良宴听他语音低沉,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知今日是非常时候,便不吭声,命阿信放下木盒,退了出去。李时珍问道:“你手里如今还有几卷?”良宴说道:“一共是四卷,只抄完一卷,第二卷抄了一半。都在这里了。”李时珍启了木盒,将盒内所藏医书一一取出,说道:“够了。”将那四卷书跟之前拣好的一摞书都放在一边,呆呆地瞧着。
过得一会,李时珍伸手向桌上取了一叠画纸,开口想说什么,又止住了,只一张一张地慢慢翻动。这些画上不是别的,正是这几年间摘录的各色药材,根须茎叶,无一不全,有的还以朱砂上色。他翻至一半,问道:“这些都是你画的了?”良宴说道:“这是我为了便于记忆,想出来的玩意。画得可有相像?”李时珍随手数了数,竟有上百之多,叹道:“甚是逼真。你一画三年,我竟然不知。”良宴见他脸色惨白,心下有些担忧,便说道:“既然你说好,就都送给先生你吧。”李时珍却仍旧一页一页地往下翻。暮春的夜晚极静,李时珍慢慢看到最后一页,才说道:“好。”伸手将画纸一一捋齐卷成筒,又拿了一条丝线束上。那丝线甚长,末一端浸在桌上砚台里,直染得画纸和李时珍的手上尽是墨汁,李时珍却浑然不觉,将束好的画置在橱上,一手就此倚向墙面,半晌未再开口。良宴知他平素强硬,非是伤痛到了极点,不会有此失态,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默不作声。
夜晚清凉,四下无声。猛地在这寂静的夜里,平空添了一阵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只见李时珍佝偻着腰,似是连肺也咳了出来。良宴心中惊惶,站起来扶住他,喊道:“先生,你怎么样?”一面看他面色,见嘴边始终未见鲜血,也未见有痰咳出,才稍稍放心。李时珍目视她片刻,说道:“你长进了,很好。”顺了一口气,说道:“我十一二岁的时候,得过很严重的肺病,那时候我还没学医,只道自己活不成了。”良宴只知道这位“神医”偶有咳嗽,没曾料到竟是幼时留下的顽疾。她望着李时珍因咳嗽而泛着青红的脸色,心想他平常从不和自己提他的病情,今日果然大异于前。这人日后的造诣非同小可,难道竟和今晚的事有关?
良宴此时有满腹的话想说,思来想去,也只说了一句道:“先生,你要保重身体啊。”
李时珍点点头,慢慢恢复了冷峻的神色,说道:“你放心。我李某岂肯轻易就死?夜深了,你也回去吧。”
良宴带阿信回到王家时,已是夜深,两人远远望见卧房里一灯如豆,料到是王相远秉烛相候。果然,王相远听到院中动静,打开门说道:“回来了。”良宴不待进屋,便问道:“大哥,李先生不致有事吧?”王相远说道:“他既能深夜叫你还书,想来应当是有了善后之策。”良宴点点头,正想再问几句,忽然见室内另有二人站起身来。一人削肩青衣,唤了一声“姐姐”后未再多言,另外一人相貌艳丽,身上穿着水红色的大袖衫,外罩了一件金黄云肩。良宴一时为之夺目,嘴里叫道:“嫂嫂!”
这人正是王相远的新婚夫人,良宴的新嫂子李绚群。二人虽居一院,但李绚群多陪在王老夫人身边,向婆婆请教管家的经验,良宴无志于此,两人会面却不多。李绚群幼长于官宦之家,自小生得貌美,是尚书府里的掌上明珠,见到良宴也毫不露怯,微笑说道:“妹妹辛苦了。”
良宴敛衽行礼,说道:“多谢嫂嫂挂念。”阿信也跟着行了一礼,又把目光相询陆禾儿,却见陆禾儿眼望向别处,似是神有所属。
王相远见良宴无恙归来,一颗心也放了下来,说道:“行了,时候不早,都歇息了吧。”李绚群应着夫君之言,起步向外而行。王相远又回头说道:“小妹,你……你暂在家忍耐几天,先不许去医馆了。”良宴笑吟吟说道:“我有爹爹,大哥,还有小将军三座大靠山,谁敢把我怎么样啊。”王相远绷着脸,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一笑,任新过门的夫人扶着,推门而去了。
见他二人离开了,陆禾儿也说道:“姐姐,你还是不要大意,小心为上。何况李先生遭了这番变故,见着姐姐,心里一味地要想起这回事,也是不好。”良宴揽着她的肩膀,赞道:“小禾儿,你能说出这番话来,真叫姐姐欢喜。不过,咱们可也别小瞧了李先生。”陆禾儿“嗯”了一声,说道:“那也对。”良宴说道:“好啦。今晚你别回自己屋了,姐姐陪你说会话。”
阿信一边为二人铺床,一边问道:“禾儿姑娘,怎么少夫人也一起在这里呢?”陆禾儿淡淡说道:“姐姐走了不久,王大人就叫我来一块等你们回来。大约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夫人便也来了。”阿信停下手中的活,想了一会,才又将卧房收拾妥当,服侍两人睡下。
接着几日,良宴果然没有出门,只给李时珍去了一封信,信中东拉西扯,聊以为他开怀。盖因王定安夫妇不久即回南溪,良宴便伴在二老身边。这日晨用过饭,王老夫人把良宴拉在身边,一边摩挲着她的头发,一边问道:“你这几日怎么这么乖,天天在家里用饭,也不往外头跑了?”良宴还未答话,李绚群在一边笑道:“妹妹都嫁人了,母亲还是把她当小孩子疼。”
王老夫人招手说道:“来,你也过来。”一只手将儿媳也牵在怀里,说道:“我对你,也是一样地疼。可惜呀,展眼我就要离开你们了,纵是想疼,也够不着了。”伸手摸着二人的胳膊,说道:“都太瘦了!多吃点饭,健健康康的,别叫娘挂念。”
李绚群点点头,说道:“是。”又说道:“娘既然这样疼爱孩子,眼下还有一个现成的女儿,娘尽可以好好疼几年。”王老夫人问道:“什么现成的女儿?”李绚群挣开老夫人的手,走下来牵起站在下首的陆禾儿,一壁走,一壁笑,直到把陆禾儿的手放在王老夫人手上,才又盈盈一笑,说道:“这可不是么!陆禾儿既做了妹妹的妹妹,也是咱们王家的孩子,可不就是您的女儿么?不说别的,您多一个女儿陪在身边,陪您解闷,给您作伴,我们作小辈的,也好放心。”
良宴听嫂嫂这一番话说的蹊跷,忍不住瞅了她一眼,又赶忙看向陆禾儿,说道:“小禾儿,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说呢?”王老夫人含笑说道:“这孩子呀,我看着就很可疼,早就把她当亲闺女了。”
陆禾儿双手在老夫人手里握着,双膝向下一跪,仰头说道:“伯母,此事非陆禾儿不愿,实不能也。”王老夫人“嗯”了一声,看她有何下文。陆禾儿也不惊惧,叩了一头,凄然说道:“我遭逢战乱,爹娘幼弟,全仗王家安葬,此恩除死无以为报,怎能再以此不幸之身,归认王家。”良宴见她脸孔雪白,目光之中三分是痛,三分却是决然,知道这番话令陆禾儿想到了从前的伤心事,良宴心中渐渐有些不悦,又见李绚群在一旁好像又要出声,便截住她的话头说道:“娘,小禾儿当初是认准戚继光才跟了女儿的,您要是和我抢这个妹子,回头就算我依您,小将军可不依。”李绚群笑道:“禾儿有母亲双倍的疼爱,怎么……”良宴不待她说完,便先道:“嫂嫂,母亲本来心里只疼我一个,现下嫂嫂来了,分了一大半去,嫂嫂不说补偿我,怎么又要替别人和我抢呢?我告诉大哥去。”李绚群一连两句话均被她打断,不由暗恼这个小姑子不分轻重,柳眉一横,按她从前的性子,便要直言相责。好在她嫁入王家已有些时日,知道王相远不喜夫人蛮横,心下一面想着,一面用手摸着婆婆的袖口,像是专心致志地将那绸子做的袖口抚得湖面一样平,才瞅了良宴一眼,说道:“好,我作嫂嫂的,多疼你一份,这还不行么?”
王老夫人到这时方才一笑,用手拭了拭陆禾儿脸上的泪痕,说道:“这是怎么说的,本来是为着好事,怎么反倒把眼泪招出来呢?”伸手一指女儿和儿媳,说道:“你别看她两个调皮,像你这个年纪时,也都指了人家了。日后你出嫁,叫她俩好好的备一份嫁妆给你。”
李绚群知道这位老太太,一生夫敬子孝,为人极是和顺,轻易不肯动怒,“调皮”二字看似轻描淡写,所含之意已甚明显,她出自诗礼世家,虽然因家中富贵,性子养得有些嚣张,到底幼受女训,颇是乖觉,便不肯再说,恰巧侍女奉上茶水,借此之机,将这个话题一揭而过。
王定安和夫人在京过完端午节,便启程回川。送别父母后,王相远命夫人收拾衣物,一并搬到扁担胡同的宅子里去。良宴心中一动,说道:“你和嫂嫂去吧,我和小禾儿情愿留在这里。”王相远瞪了她一眼,吩咐道:“去,把小姐的东西带齐了,搁在头一辆大车上。”良宴急道:“你都成婚了,怎么还要管我?”王相远板着脸说道:“你事事违逆,我只能事事管束。”掉转头又吩咐道:“伺候小姐上车。”良宴心中不断生气,一眼瞥见解忧牵着王相远的坐骑就候在门外不远处,便忽地向解忧奔了过去。解忧只觉眼前青影一闪,良宴已跨上马背,跑出两步,回头喊道:“大哥,你要是逼着我,我跑出城去,永不回来了。”王相远的骑术本就比不上自小长在马背上的幼妹,何况此时一人在下,一人在上,更是追之不及。恰在此时,李绚群也出得门来,见兄妹二人争执不下,向王相远连看几眼,沉思片刻,忽然一笑,扬声说道:“妹妹,是我作主,请你一起回家,你也不肯赏脸么?”良宴对着她倒不好如何造次,拨转马头,跳下身来,说道:“谢谢嫂子。”王相远命解忧将马牵好,向李绚群颔了一颔首。李绚群不再看良宴,将夫君挽起,扬头说道:“相远,走罢!”
自搬回“剑阁”,许是因为拒绝了认王家为亲一事,陆禾儿愈发寡言少语,除了在“剑阁”写字,便是陪着阿信作活,甚少去别处走动。阿信因为家里多了女主人,不比从前,在这个府里也不像从前一般随意。王相远见府里和睦,心中很是高兴。这一日他散班后,照常上得楼来,见良宴主仆三人都在小书房。陆禾儿背墙而坐,端端正正在临着什么帖子,阿信立在一边磨墨相待,良宴却百无聊赖地侍弄窗前的几盆花草,一屋三人,鸦雀无声。王相远轻咳了一声,陆禾儿先看到他,只微微把笑露在脸上一瞬,又迅速把头低下,接着临帖。王相远冲阿信摆摆手,示意不必伺候,接着向良宴说道:“小妹,你跟我过来。”良宴见他背着手,不知弄什么玄虚。两人走到外厅,良宴问道:“什么事?”王相远的右手动了几动,犹豫了一番,仍是把手里的一封信笺搁在桌上,说道:“你看这是什么?”良宴瞟了眼信封上的落款,一伸手便将它拿在手中,笑嘻嘻地转身就走。王相远在后说道:“小妹,你……”良宴回过身说道:“我怎样啊?”王相远不悦的神色已然掩盖不住,说道:“你别再胡闹了!”良宴看他真着急了,说道:“不过就是张大哥的一封信,难道不许我们诗画相和,叙叙闲情么?大哥,我看你未免太过小人之心了。”说着扁扁嘴,将信往他手上一放,说道:“你这么紧张,自己拆开看看好了。”
王相远见她一副有恃无恐的形貌,一时倒不知作何处理。他不愿探知别人的信件,但内心深处,却也当真是放心不下这个幼妹的行事。按理说,良宴和张居正各自已经成婚,本不应再有什么瓜葛,但是这两人却仍是不顾世人眼光,频频相交。王相远想劝服幼妹,奈何良宴行事自成风格,并不将他人的眼光放在眼里。去劝张居正吧,这人更是才高性傲,也不是个会听劝的人。
良宴见他踌躇,“哼”了一声,将信两下拆开,索性送到王相远眼前。王相远上下一扫,心下松了口气,原来信上起头写道:“数年不见你的笔墨,只知你近些年很是下了苦工,不想已精进如斯。”接下来便是长篇大论,大约是良宴送了张居正一幅画,张居正前前后后,将这幅画由笔墨,用色,乃至间架结构,品评了个够,赏惜之情,溢于言表。其后笔锋一转,写道:
“录新作适志吟一首,你且放心。
有欲苦不足,无欲亦无忧。
羲和振六響,驹隙无停留。
我志在虚寂,苟得非所求。
虽居一世间,脱若云烟浮。
芙藻濯清水,沧江飘白鸥。
鲁连志存齐,绮皓亦安刘。
伟哉古人达,千载想徽猷。”
原来良宴近来收足不出,由李时珍一事忽然想到朝廷究竟风波险恶,似李时珍这种只知道出门治病、回家编书的人尚遭人算计,张居正胸怀远大,自己无知之下,对他一味地鼓动,恐怕不妥,由此又为张居正多担了一份心,前日里便手绘小图一幅送给张居正。她这几年埋首药草,作画也未能免于此风,画的是一处深谷,谷底深埋积雪,怪石嶙峋,甚是可怖,几株幽草零落,瞧来生机将逝,笔法向上,却是一丛又一丛劲草不屈而生,越向谷顶,越是绿色盎然,直到最高处竟然开出一色殷红小花,令人眼前一亮。这画仍是鼓励张居正不要气馁,在画的一边,良宴却题了两句嘱他安全为上的话,命下人送到张府。张居正收到她的信,知她挂怀,马上回信。之前在郊区府上,下人多少还听良宴的话,一回到扁担胡同,上上下下都是王相远一手选出来的人,明知道信是送给小姐,仍是先交了王相远过目。
良宴见王相远眼望信件,沉吟不语,便说道:“张大哥的事情,你看来看去,也看不懂,还不快把信还我呢。”王相远见她一脸不耐烦,知道她心里急得很,笑了一声,嘴里说道:“我看不懂,你倒看得懂了?”心里却也着实纳罕。
王相远是嘉靖二十三年的进士,张居正头次不第,直到嘉靖二十六年方才登科。论理来说,王相远中进士的时间较张居正还早了三年,父亲又是三品将军,官运比之张居正,自然是顺畅了几分。但王相远几年相处,深知自己不论学识,气度,均逊张居正一筹,何况张居正以二甲进士选庶吉士,入翰林院。自洪武皇帝设翰林院以来,凡内阁阁臣无不出自翰林,近些年部臣也多选自翰林院。按王相远判断,张居正将来仕途不可限量,怎么早早作此消极之音?听小妹之意,反倒说是自己不懂,难道张居正以一介庶民之子,当真别有用心?大概他和小妹亲厚,所以什么都对小妹说了。其实年轻士子,所怀居心无非是匡扶社稷,报答君恩,此情乃为官之常情,又何足道哉。王相远心下思忖了一番,料得没有大碍,也便放任良宴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