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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此时结侣烟霞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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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正是二月初二,良宴主仆已离开京城数日。王相远在家无事,记起日前良宴曾叮嘱他监督陆禾儿习字,便叫人唤了陆禾儿到书房,自己也向书房走去。不料陆禾儿早已在了那里,猛地见王相远到来,吃了一惊,神色有些慌乱。王相远温言道:“不必紧张。你姐姐既然吩咐你读书写字,你来这里就没有错。”陆禾儿如今一十四岁,身形较几年前又长高了不少,已经不用像初来王家的时候,需要极力仰着头才能向王相远回话。这时她定了定神,伸手一指,说道:“员外郎,那里摞了一沓姐姐的信,你不给姐姐寄过去么?”王相远看都不看一眼,只说道:“不是什么相干的人。”正拟叫陆禾儿拿了帖来临,忽然听到周管家在窗外叫了一声,进屋禀道:“老爷,翰林院张居正张老爷要见您,已经到府上了。”王相远闻言,眼睛似有似无地向那摞信一掠,说道:“不见。你就说我不在家中。”
周管家面露难色。这翰林院编修尽管不是什么大官,地位却是不低,张居正以庶吉士身份入翰林院,一向很有些名声,近些年又得了阁臣徐阶的青睐。正是为了这一点,周管家便自作主张,把他让到正厅。王相远见周管家欲言又止,心中明白,只好挥挥手道:“你下去吧。我这便去。”
半晌,王相远换了官服,踱至正厅,拱手道:“不知张大人到访,有失远迎。张大人有何见教?”张居正穿着一身常服,说道:“慕文兄,在下此来,乃为私事。”王相远面上波澜不惊,说道:“张大人说笑了。你我同朝为官,同僚的一点情分,还是有的。因此上,你也不必难为我,我也不致难为你。”张居正听他言语之中有推脱的意思,便说道:“说是私事,其实小得很。令妹与我有故友之谊,还望慕文兄能请出来一见。”王相远面色一沉,说道:“张大人,你可要自重。舍妹深居内院,岂能任你差遣。”张居正也不惧他,说道:“慕文兄既有拒人之意,那张某也不强求。这里有在下手书一封,还望慕文兄面呈令妹。令妹见信之后,定有断决。”王相远气得笑了一声,侧目望着张居正,开口道:“张大人,你之前送来的信,还都在我府中。舍妹赴蓟镇探夫已有月余,张大人的意思,莫非是叫我把这些信一并送到戚府么?”
张居正自那日从李时珍的医官独自返家后,心头抑郁之余,又渐觉百转千回。良宴随身携带这旧笛,可见对己之情,不可谓不深。她与戚继光到底是夫妻,同游灯市,也属人之常情,至于李时珍云云,显然是自己昏了头,才出言指责。这么想着,心中又不禁懊悔:“我比她长了五岁有余,她活泼嗜玩,我又不是今日才知,怎么却怀疑起她的居心?我俩姻缘已失,目下相见之机,何等珍贵,为什么我又要跟她闹不愉快?我还是及早向她赔罪去罢,免得她发起脾气,一生不肯理我。”
想到此处,心头不由一轻。良宴性格其实甚好,万事以乐己乐人为上,极少生气。她要是当真发起脾气,不知是甚么样子?自己要怎么哄她,还得好好琢磨。他心里有了这个念头,忆及初见风光,脚下如同生风,先便到李时珍的医馆来。张居正只道良宴既然又迷上了医药之道,要在这里见她自然不难。不料李时珍却说良宴已有数日不至。听了这话,张居正长眉微皱,见身侧有一张旧椅,顺势便坐下来沉思。
眼见天色已黑,李时珍命药僮将门闭上,进得屋来,见张居正仍旧坐在那里没有离去。李时珍心中惊讶,说道:“叔大,前日我将她狠狠地骂了一通,她决计是不会再来这里。你另去他处吧。”张居正讶然道:“你骂她做什么?”
李时珍在上京之初便与张居正相识,算来已近两年。他二人虽然官职有别,但一个冷峻内敛,一个不苟言笑,性格倒是相合。这时李时珍见张居正忽喜忽忧,大异于前,忍不住说道:“叔大,你这是怎么回事。那个丫头不守……,不守正道,也还说得过去。你为她颠倒,未免不成样子。”张居正黑着脸,问道:“不守正道?你就是对她说的这种话?”思及李时珍为人注重礼仪,言辞又一向锋利,对着良宴说话,用词必然比这还重,张居正脸上的颜色愈加难看。李时珍哼了一声,冷冷地道:“她做得出,就当得起。”张居正勃然色变,身形拔然而起,说道:“小宴为人,不用你作评。即使当真有什么事你看不顺眼,那也是我做下的,不是她做下的!”
李时珍见此情状,心下了然了几分,但他对这些隐情毫无兴趣,伸手向壁上取了一本书,翻在手中,说道:“这些话你说给我,岂非对牛弹琴。戚夫人不在戚府,也在武选司员外郞王家。这两个地方,我谅你也不去。”张居正一言不发,转身而去。第二日便写好求见的信命人送到王家。不料连寄数封,皆如石沉大海,他只道是良宴这回是当真着恼,再也沉不住气,这才直寻上王家。这时耳听到王相远亲口说“赴蓟镇探夫”云云,张居正胸间如受重锤,喉头一阵甜腥,忍不住晃了一晃身子,狼狈一笑,作别而去。
陆禾儿等了半晌,却见王相远一脸凝重的回到书房。陆禾儿迎上来,轻声问道:“王大人,出什么事了?”王相远叹了口气,说道:“你还小,你不懂。”摆手叫她坐下临帖。陆禾儿依言坐下,右手一边研墨,半天答道:“我不小了。”王相远看了她一眼。陆禾儿说道:“这个张居正老爷我认识。那天他陪我和姐姐一块儿出城,我爹娘……是他葬的。”当年陆禾儿年纪尚幼,许多事情还没明白,这两年长大了,慢慢一回想,自然知道当初三口棺木是张居正命人所办。王相远回思前事,说道:“你认识他便可,万万不可学他。”见她心事重重,若有所思,眼看那墨都要溢了出来,陆禾儿的手里仍在不停研磨,便说道:“够了。”伸手拦下。陆禾儿猛然察觉自己的手被人移开,心里一惊,忙站起来,显得甚是局促不安。
王相远说道:“你今天心思不定,不练也罢。有一件事说给你先知道。过几天,我爹娘会来京中来看我们。”陆禾儿抬起头,双颊微微发红。王相远见她似是有些紧张,安慰她道:“你放心,二老都是很疼小辈的人,你乖巧安静,比你姐姐懂事,他们一定会很喜欢你。”陆禾儿点点头,没再说话。
不过几日,王定安老夫妇果然由南溪进京,住在城郊的宅子里。王相远一面带着陆禾儿前去拜见,一面又给良宴去信。良宴在蓟镇只住了不到月余,戚继光本不愿夫人如此之快就走,但他深知岳丈一家久居南溪,突然上京,只怕是为了王相远的婚事,耽搁不得,只好骂道:“他办喜事,洞房花烛,就不管旁人夫妻分离了。”一面依依不舍,打发良宴回京,临去前,把自己得来的那柄宝剑,正式赠予良宴。
王定安夫妇早就听说女儿在京城认了一个孤女作妹妹,因此早早备下见面礼。又见陆禾儿生得面皮白嫩,明眸皓齿,举手投足之间,比女儿还多了一分乖觉,俨然一副闺秀模样,就只是双眉细长,隐隐有些清冷之态。二老见她品貌若此,身世又若彼,心里甚是疼惜,送的礼也分外厚了一些。这日一家人正坐一起叙话,门外便禀“小姐回来了”。原来良宴自从嫁到戚家,戚继光武将之身,不得自由,也有数年不曾回四川拜见老父老母,这时她欣喜之下,向内急奔,还未行至正堂,就见王定安夫妇二人从屋内走了出来。良宴还未及行礼,王老夫人就先一把扶住了她,摸着女儿瘦削的肩背,眼泪滚滚而下,哭道:“我的傻姑娘,自嫁到别人家,再也记不得做娘的了。不是娘来找你,还见得着见不着呢。”良宴忙跪下,含泪说道:“母亲这句话,愧死女儿了。”王定安在一旁亦是不住抚泪,说道:“地上凉,叫孩子跪着干什么,进屋说话。”
良宴忙携了母亲的手进屋,一家人落座后,说了些戚继光的情况。良宴见母亲仍是伤感不已,有心引她高兴,便笑道:“娘,你这回来京,一是来关照我,二是见一见我的小妹妹,这两件事现在算是办完了。可是,还有最要紧的一件事,你们什么时候办呢?”王老夫人笑嗔道:“你是个鬼丫头,做了媳妇,还是这么快嘴快舌。”良宴说道:“娘不肯说,我问爹爹。”王定安抚须笑道:“不错,不错。远儿,爹这一回,当然是为你的婚事而来。前些日子,李尚书给爹来信,说他家小姐病已痊愈,言下有完婚之意。你早到了成亲的年纪,我和你娘想着,趁这一回把婚事就办了。”王相远等三人均吃了一惊。良宴嘴最快,问道:“就在京城办,不回家了?”王定安道:“不错。李家祖籍北京,又在京中为官,爹也是京中的旧人了。回南溪行礼,一来耗时太久,车马劳顿,二来只怕李家也未必愿意。再者,你大哥正是为朝廷效力之际,回乡也是不妥,不如就在京中结礼。这也是我和你娘的意思。”王相远心中对婚事早有准备,何时何地完礼,只在其次,因此略一惊讶,便说道:“是。我听爹娘的吩咐。”良宴却因不能借此回南溪,和阿信两人嘀咕了很久。
两家看了日子,选定迎亲之期为三月二十六日。当日一早,王定安便率儿子在家中祠堂跪拜行礼。父子二人皆是着了玉色交领深衣,头戴浩然帽,腰束大带,足登素履。王定安一脉,子嗣甚稀,念及此,不由含泪说道:“王家列祖在上,不肖子孙王定安,膝下只有一子,年已长成,择李家女绚群为妻,今日迎亲,望列祖列宗保佑远儿身体康健,夫妻和顺。”命王相远磕了头。良宴和母亲俱候在正厅处,见父子二人换下服饰,王定安南向而坐,王相远已换了一身青色从五品制圆领常服,头戴乌纱,立于父亲右首,良宴陪母亲坐于左首。只听赞礼唱曰:“鞠躬——拜——兴——拜——兴”,王相远一一照做。接着一旁执事将预先备好的酒注入酒盏,王相远接过,向地上轻轻一洒后,将余酒一饮而尽。赞礼唱到:“平身——”。王定安笑着看向夫人,王老夫人也笑着点头说道:“好孩子,去吧。”当下由媒人领着,奏乐一起,王相远跨上一匹玄色高头大马,一行人浩浩荡荡便向吏部尚书府上而去。
进了李府,王相远见李默和李夫人已在阶前等候,忙翻身下马,向岳丈作揖。那执事将带来的两只大雁陈于阶前。中国古时,因大雁南往北来顺乎阴阳,配偶固定合乎义礼,因而婚礼上有“奠雁”的习俗,乃是对新婚夫妇的祝辞。但向来大雁并不易得,平常人家也或以鹅,或以木雁代之,不过取个吉利罢了。戚继光为贺妻兄大喜,特地赶在行礼之前,命人把自己在蓟镇所获一双大雁送上。李默见王家如此铺张,心下甚喜,连连道:“好,好!”
王相远登西阶而立,再次行礼道:“伯父,小婿受父亲之命,来迎娶千金。”李默见他一身新郎官装束,显得玉树临风,那神色上仍是毕恭毕敬,李默心里甚是满意,点点头说道:“好。我这个宝贝女儿交给你,我放心。 ”王相远又行了一礼,退到厅外,只听礼乐节奏一变,新娘子由两个侍女陪着,走上堂来向双亲行礼。
王相远只在当初李绚群生病时远远看过未婚妻一眼,这时耳听得新娘上堂来,心里一阵慌乱,不由得站起身欲向前走上两步,看个真切。旁边赞礼忙道:“新郎官,不急。我们先回贵府,以便迎接新妇。”王相远知道这时万万不能出了差错,便点点头,任他引着而去。
不多时,迎亲的队伍便回到了王家。只见王家大门已是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向外一直挂了足有十里有余。王相远说道:“你们动作倒是挺快,已经全部扮好了。”他的两个书童都已立在身边,听了此言,笑道:“公子爷,这灯笼早两日就挂上了,你方才出门时,就没瞧见?”王相远脸色微微发红,一时倒不知要不要呵斥他们。一旁赞礼见他窘态,笑道:“天下不论哪一个人,要做新郎官的这一天都是这么魂不守舍,也不单是王大人您啦。”王相远只好一笑,又候了一会儿,低声对解忧说道:“去,把小姐找来,就说我要见她。”解忧叫了一声:“啊哟,这个节骨眼,小姐哪能……”王相远喝道:“快去!”解忧不敢再笑,忙向后院寻去。
不过一会儿,王相远鼻中嗅到一股淡淡的药草清香,知道是良宴来了,回头一看,见她脸映笑容,因尚在孝中,穿的是一件浅杏白色交领长袄,只在腰间缀了两颗明珠,以示隆重。良宴被匆匆叫来,只道是有什么差错,向王相远低声问道:“大哥,怎么啦?”王相远心下微微一松,“嗯”了一声,一时没说什么话。良宴察他神色颇不自然,有些诧异,想了一想,忍着笑问道:“大哥,你该不会是要娶妻了,紧张得害怕,才叫我来陪你吧?”王相远说了一个“我……”字,把头扭向别处。良宴笑了起来。王相远只长她四岁,却从小便性情稳妥,对她来说一直是半兄半父,良宴从小到大,还从来没见他有什么紧张难为的时候。这时她见王相远脸色半红,嘴角别扭地抿着,心知此情此景甚是罕见,一时只管望着王相远发笑。
王相远等她笑够了,才说道:“你是成过婚的人,你和我说一说,要成婚是什么感觉?我现在这个样子,有没有什么不妥?”良宴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心里突觉一酸,说道:“我虽然成过婚,可是……我的感觉怎么会和你的一样呢?说了也做不得准。”王相远两眼望着那长长的没有尽头的红灯笼,似是没留意到良宴突然一黯的神色,说道:“说来听听,也许就一样呢。”良宴摇了摇头,心道:“你只道凡是要做新娘子、新郎官儿的人,大概都是一样的高兴。可惜我当初所嫁非所愿,哪里是寻常的新嫁娘那种又是激动,又是紧张的心情所能比拟呢?”正自惆怅,耳边忽然听到一阵乐声传来,愈来愈近,良宴轻声叫道:“大哥,来啦,新娘子来啦!”见王相远眼望远处,仍在出神,忙把他往前一推。王相远猛地一惊,这才发现街边拐角已露出了送亲的队伍,正中间一抬大红色大轿,正不疾不徐,向自己走来。
须臾,轿子在门前不远停下,新娘子在喜娘的搀扶下慢慢向前,长长的大红色盖头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红裙着身,浑身上下无一处儿不妥当,无一丝儿不贴合,唯有裙下露出一双水红色绣鞋,鞋头尖尖,一步一现,袅袅而来。
旁边早有人递上红绸,王相远定了定神,牵起红绸,引着新娘一并向内走去,百忙之中,对着良宴的方向低声嘱道:“回来罢,别乱跑。”新娘子离王相远甚近,头跟着微微一侧,但见人影憧憧,辨不真切,忽觉臂上有人用力,原来喜娘怕新娘走岔,悄悄拉着新娘子,向她耳边说道:“这边,小心台阶!”两人同时迈步,跨过门槛,只听得里边哗然一阵大响,似是有无数人齐齐喊道:“新娘子来啦!”
良宴跟在后边,看得正在入神,忽见王管家并几个下人来来往往,招呼人将随新娘子跟来的嫁妆抬到偏厅。良宴见这嫁妆一抬又一抬,足见甚多,一时半会收拾不完,便也不叫人,自己顺着一边的抄手游廊,向后花园内避去。慢慢行至从前自己练武所在,听到奏乐之声,似是犹在耳侧,自觉有些吵闹,正欲回房歇一会儿,忽见左首花丛中一角青衫一闪而过,身影分明有些熟悉。良宴好奇心起,快步上前,左袖掩面,右手在那人右边肩头轻轻一击,身子却转到那人左后方。不料这人突然向左转身,两人一照面,良宴喊道:“张大哥,果然是你!”那人喊得却是:“小宴!”将她左袖一拉而下。
原来王相远此番成婚,张居正也在受邀观礼之列。他时隔近十年,重临此院,又恰逢是他人新婚之喜,喜乐丝竹,于他却是别样心情,正自感怀,突觉肩头被人一拍,接着便闻到左侧有一股幽香。他应变甚速,当即向左而转,见是良宴,一时竟不知是惊是喜。
良宴见他木然而立,自思两人自李时珍处一别,尚未再见,便当先赔笑道:“张大哥,你不生我的气了吧?”张居正方欲摇头,忽然想起一事,说道:“我给你的信,你没看到么?”良宴问道:“什么信?”见张居正一脸询问,只道他信中有什么要紧事,急道:“这几天为了大哥的亲事,府里都忙坏了。准是他们乱糟糟的,忘了给我拿来。”张居正看她神情,便知王相远并没有将书信转呈给她,他不愿良宴再去质问兄长,多生嫌隙,便改口说道:“不,大概是我写好了,忘了命人送过来。”良宴自然不信,侧头看了他半晌,向他一笑,说道:“好啊,你说你忘了,我这里笔墨俱全,那你现在写来给我看。”张居正见她笑嘻嘻的,知道她又来刁难自己,说道:“好。”良宴一转身,果真向屋内走去。张居正跟在身后。
进了屋,良宴从桌上拣出一叠细纸,又用手挽了袖口,一边磨墨,一边说道:“请啊。”张居正提笔写了一个“宴”字,蓦地停笔,说道:“哪有收信的人,眼巴巴瞅着别人写信?你这么瞅着,我不成。”良宴两只点漆一般的眼珠正紧盯着张居正的笔尖,听到这话后仰头向天,忍笑道:“我不看了,你快写。”
张居正见她脖颈白皙,向上曲起,不由笔下一滞,霎时在纸上印了指甲大小的一点墨渍。他忙按捺住心中悸动,运笔如飞,一挥而就,正是当日他为求晤面,写就的第一封信。
一时写完“晴也须来,雨也须来”几个字,张居正把笔放下,以袖按住良宴磨墨的手,说道:“好了。”良宴忙低下头,不料动作太急,“哎哟”叫了一声,一手揉着仰酸了的脖子,一手拿起信,看那信上写的是:
“前日一别,我心中实在后悔。并不为我唐突了你,只为你我知己之谊,可表日月,却因我之故,生了嫌隙。我该当请罪,盼你晴也须来,雨也须来。”信后注着会面的地址。
良宴一瞬读毕,知道这还是正月里的那段公案,又觉得张居正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脸上微微一红,说道:“我听你的话,明天去就是了。”
张居正甚是满意,脸上现出笑容,代她把笔墨收了,又看着她把书信贴身藏好,才低声说道:“那我走了。”
良宴不改嬉玩之色,“嗯”了一声,送张居正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