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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今夕何夕春灯明 ...

  •   冬去春来,这一日已是嘉靖三十一年正月十五。到了晚上,满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明亮的月色之下,处处是上元佳节涌动的人群。这其中,自然是以东城灯市口大街尤为热闹,就连平日足不出户的闺中少妇,也纷纷上街猜谜赏灯。后世曾有人以“山无不灯,灯无不席,席无不人,人无不歌唱鼓吹”来述此间盛景。人群熙攘最甚处,当属西北角烟花摊子。这些烟花都是从各地特意觅来的精品,一经引燃,立即升入空中,烂漫招摇,果然好看。众人中站着一个男子,身穿青□□袍,指着依旧在空中翘首以待的一只仙鹤,高声道:“好,好!老板,就这一架烟花,我要了!”说罢取了来递给身边的夫人。那夫人身着白色长裙,外罩一件素色皮袄,火光掩映之下,笑得格外灿烂。
      这两人正是戚继光与良宴夫妇,只因戚继光母丧未足一年,两人穿着显得与一众艳丽之风格格不入。本来戚继光奉令调守蓟门,此时已当出发。只是他念在去年良宴独自为母守孝,甚是辛劳,便向朝廷求得几日宽延,陪夫人过完节。
      良宴伸手接过装烟花的纸包,掂了一掂,抿嘴笑道:“好,你两年节下都不肯陪我,就送这么一份好礼赔罪。”戚继光笑道:“这算什么好礼!我在蓟州给你觅了一把好剑,只等着你一块儿去取。”良宴自成婚以来,已久不佩剑,这时不由伸手摸向腰间,微微出神。戚继光一面伸手替她挡着源源不断的人流,一面问道:“怎样呢,去,还是不去?”良宴瞥了他一眼,说道:“好罢。我陪你去取就是。”戚继光“嘿嘿”地笑了两声。良宴快走几步,伸手拉过他,说道:“走吧,我们去找处空地。”话音未落,前面轰然一声喝彩“好!”,俩人抬头一看,见半空中又一团烟花绽放,照得夜空猛地一亮,除此之外,也不见有何特殊之处。何况那烟花放得甚低,也不知是谁在喝倒彩。忽然听一人嚷道:“我的衣服!我的衣服!这下可好,给火星子燎了一个洞。”两人不由暗暗好笑:“这不知是哪个倒霉鬼,买了劣质烟花,火焰没升空,倒溅到了衣服上。”凑近一看,却都吃了一惊。
      原来这边卖烟花这位老头,卖得可不是寻常“烟花”。只见场中架着一堆大火,一大桶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滚着。那老头伸一把铁锹进去铲了块黑东西出来,向空中奋力一扬,右手持一根大木板,用力向那坠落的东西击去,只听“滋滋”几声,那黑乎乎的一团瞬间炸成一团火焰。观者无不惊呼,谁也顾不上留意先前嚷着烧衣服的倒霉蛋。那老人自己击了几回,吆喝道:“‘打铁花’嘞,‘打铁花’嘞!五十文一次!”
      戚继光走南闯北,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堂。良宴更不用说,睁大了眼睛瞧了瞧铁桶,又瞧向那平平无奇的木板,仿佛瞧不够似的。围观人都跃跃欲试。一个年轻后生捋了捋袖子,大声道:“五十文给你,我来打!”说罢站进场中。那老人把铁锹与木板都交与他,自己避在一旁。只见那后生也学着老人这么奋力一扬,跟着眼疾手快,右手执板刷地向空中击去。众人都仰目瞧去,却见空中静悄悄的,一丝儿声气也没有,忽然“啪”的一声,原来那铁泥一击不中,就此摔在了地上。围观人登时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那后生瞧着半空,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过得一会儿,把木板一扔,叫道:“老头,你弄什么鬼?”那老头忙上来把木板拾了。
      戚继光低头对良宴笑道:“小妹,你去!羞羞他。”良宴低头看了自己的长裙一眼,微微迟疑。戚继光说道:“不怕。我来给你掷。”两人同步走到场内。围观人见上来一个年轻妇人,都是“咦”了一声,瞧她这么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别把铁泥都溅在自己身上才好。霎时间,所有人都纷纷向后退了足有一尺,不时发出两声哄笑。
      良宴本来颇有犹豫,这时见这些人一副兴致索然的样子,不由地来了气,从戚继光手中接过沾满铁泥的铁锹,说道:“我自己来!”戚继光见她脸色气鼓鼓的,便拍拍她的肩,自己一笑而退。良宴自小练武,准头怎么会有差?只听一声闷响,一大团烟花已在众人头顶绽开,飘飘洒洒,一时未消。众人不意她信手之间,竟然当真一举成功,愣了半刻,嘴里皆是“哎呀”了几声。良宴兴高采烈之下,又向上掷了一团,用力击了出去。这一回比之前次居然高出丈许,远远的,哔驳之声已不可闻。众人喜不自持,拍手的拍手,吹口哨的吹口哨。良宴却招了招手,叫过戚继光,说道:“我力气还是不行。小将军,你来。”戚继光点点头,掷起铁锹,也不见他如何抬头,扬身随手向上一击,那铁花直向空中升去,比之良宴,自然又高出不少。这一回,连那兜售“打铁花”的老人都大喝一声:“好啊!”
      却见良宴也一拍手,笑道:“小将军,我有一个新玩法。”说着向那老头问道:“老人家,你可有弓箭没有?”那老头说道:“弓箭?小老儿没有。”良宴扫视四周,正自琢磨。却听人群中有人喊道:“我有!我有!”说着挤上前来,连弓带箭,递给良宴。良宴一躬身谢过,将箭包还回,双手持弓,笑着看向戚继光。戚继光早明白了她的意思,微一沉思,接过弓箭,在手里掂量了一瞬,叫道:“看好了!”说着左臂贯力,持起铁锹,将铁泥向上一掷。那铁泥远远射出,众人都仰头觑目看去。戚继光右手搭箭,一凝神,利箭破空而出。黑夜之中,虽有月色,毕竟暗得很,那箭不过双指粗细,如何能如木板一般,当真打出铁花?就连良宴自己,虽然出了这个难题,内心也是踌躇。忽觉似是一个眨眼,夜空中微微一亮,烟花绽开,恰如盛开在夜幕的一朵幽莲。
      一时之间,人群寂无声响。过得半刻,才轰然喝起彩来。戚继光见良宴一双妙目,从夜空移向自己,说不尽的赞赏欣悦之意。戚继光微微一笑,回身将手中长弓掷向那弓箭的主人,微一颔首,叫良宴到身边来。良宴奔向他,附耳说道:“你不是小将军,你是大将军!”戚继光心中一荡,见众人都目视他二人,忙付了钱,拉着良宴前后脚走远。
      两人这么一闹,这“打铁花”的生意更是见好。一时之间,场中铁花一板一板的四溅,观之恰似泼金撒银,围者无不雀跃。惟有一个青衫男子,伫立一角,神情类痴似呆,对周遭灿烂像是浑然不觉。那“打铁花”的老头儿见他半晌不动,自给他递了一个板子,挤着眼笑道:“公子爷,好玩得很,打一板罢?”
      这人正是京中傲气已现的正七品编修张居正。他在家中同家人饭毕,仰头见星辰满天,念及今日乃是正月十五,也不对人说,独自郁郁走到灯市口。眼见花灯如昼,正自感怀,不料一眼就瞧见良宴一身淡装,在人群中左张右望。去年良宴急返登州,张居正只道她一时不便来京,还当自己瞧错了,定睛一看,见她身边陪着一个英气勃勃的青年人,两人脸上带笑,显然是乐在其中。适才戚继光一箭“打铁花”,所有人都瞧得目眩神驰,唯有张居正,一颗心都在立在戚继光身边的佳人身上。良宴一时顽皮,见夫婿举弓后一时又得意的神色都落在张居正眼里。他本意是来散步,意外遇上良宴,本该高兴,又见她少时脾气不变,不知怎的,内心温暖之余,却觉得愈加烦闷。这时听到老头儿说话,便讥刺道:“武夫之勇,好玩甚么?”一言既出,猛地醒神,向场中不绝的铁花望了一瞬,蓦地觉得嘴里一阵苦涩,适才在心里绕来绕去的话终于脱口而出:“原来你跟戚继光也这么高兴!”
      刹那之间,从前两人夜宿衡水,舟中笑谈,乃至结伴北上,共游京城的种种风光一齐现在眼前。良宴生性好动,异想天开,就是普普通通一件事,经她一玩,总是变得十分有趣。自己初次不第,心情低落,为了叫自己宽心,她抢了一匹马,带自己直奔出城。也就是在那晚,在那小酒店中,自己半是立志,半是表露心意,可是良宴不仅不以此为喜,反倒只是哭泣——自己那时又怎能明白?后来……后来便再也没有机会。一纸薄书,叫两人从此逍遥不再。一念及此,张居正只觉心头酸痛,一阵似一阵的茫然,我已久不对人笑,小宴,你怎地还是如此快乐?
      灯节一过,戚继光便拟启程。临行前,又特地往李时珍医馆处拜访。他知这一两年之中,良宴只要身在京中,一月之中,倒有半月流连在这里,因此百忙之中,还是备礼到李府。李时珍久已闻这位少年将军,只未曾深交,见他居然携“夫人”来访,尽管已对良宴男装早不陌生,仍是大吃一惊,暗道:“有这样无法无天的将军,也难怪有无法无天的夫人。”一面备茶迎客不提。
      正月将尽,距戚继光离去已有数日余。良宴眼见天晴风停,也便又绕到医馆来。医馆甚是静谧,只一病人与李时珍相对而坐。良宴先同李时珍打声招呼,才向看病的人看了一眼。这一眼之下,又惊又喜,喊道:“张大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张居正自她一脚跨进院门,便认出她来。身着紫色棉袍,走路一摇两晃,英姿中自带滑稽,散漫又不失朝气,普天之下,除了良宴还能有谁?他从上元节后,便心事重重。他当年错失良宴,后来尽管另娶他人,心中却总是免不了意难平,只道良宴也一如他想。不料那日灯市口一见,戚继光豪迈率性,英气勃发,站在良宴身边,两人真如一对璧人。张居正不由又妒又痛,心中凄苦异常,又皆连日几场飞雪,竟然连累成病。这时张居正见良宴仍是笑嘻嘻的模样,前日之事,一瞬间涌入心头,又见她进出李家医馆,显得熟悉之极,悲怒之下,竟然撇过头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好啊!”
      良宴自与他相识,甚少见他如此冷淡,心中惊讶之余,也不及多想,先陪笑道:“你怎么啦,张大哥?”张居正正在气恼,也不顾李时珍就在一旁,冷笑道:“我怎么啦与你何干?你有好夫婿陪着,现在又有了好先生伴着,岂能不好?”见良宴一双眼睛,尽是无辜,又道:“你有好夫婿陪着,又有好先生伴着,我岂能好?”说毕一笑,略带讥刺的目光射向良宴。
      良宴愣在当地。她不知上元节那日自己和戚继光的情景全被张居正瞧在了眼里,只当他是乍逢自己,又想起当初的心事。这些年之中,两人偶有见面,却都互有默契,各自对当年的事都绝口不提,怎料得今日张居正突然性情大变,出言指责?
      良宴回过神来,想着张居正方才言语之间的揣测,不知为何,忽然有几分灰心。她也懒得去瞧李时珍的脸色,只是伸手入襟,摸出一支玉笛,自己瞧了半晌,转身递给张居正。张居正一看之下,心头只觉“铮”的一声——那正是当日自己突闻良宴婚讯,伤心欲绝,寄笛以示不能忘情。这十年来,自己从未再见到良宴吹笛,怎料得她竟然将这玉笛随身携带,此刻又忽然拿了出来?
      张居正手里握着玉笛,感觉到笛身传来的淡淡体温,思及自己适才举动,未免可怜亦复可笑,横笛在唇,只轻轻吹了一声,忽然大步向外走去,一直走出了院门。屋内的两人,一时之间,竟然都没有留他。过了一会儿,良宴身形一动,正欲追随而去,忽然听到李时珍开口叫道:“戚夫人!”良宴一愣,回过头来。
      李时珍冷冷说道:“你还记得自己姓戚。”
      良宴脚步一顿,一时驻足不前。李时珍见她踌躇,颇为不喜,问道:“你的丫鬟呢?叫她带你回去。”良宴呐呐道:“她……她没有跟来。”李时珍嘲讽道:“你们戚府的规矩真成。将军在外戍边,夫人留京会友,丫鬟不贴身跟着小姐,反和将军的亲随哭哭啼啼。”
      良宴怔怔道:“什么?”
      李时珍见她三魂已飞去了两魂,狠了狠心说道:“怎么,你不知道?莫不是连李义那个小子,也有家有室,你不自检点,你的丫鬟上行下效,也伤风败俗?”
      良宴自出生以来,双亲爱如珍宝,舍不得一句重话责她,就是成婚以后,也从未与夫君红脸,她自长到二十多岁,何曾被人如此当面痛斥?由不得脸色涨红,双颊有如火烧,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瞪视李时珍半晌,掉头而去。李时珍倒也不计较,自己仍觅方调药不提。
      这日晚间,良宴趁阿信为自己解发卸妆之际,在镜子里细细端详着她。这些年,自己京城、登州两处地跑,阿信跟着瘦了不少,何况现在又多了一个陆禾儿要照顾,自己实在不知她每日如何辛劳。想到此处,良宴心下愧疚,一时把自己的心事倒丢开了。阿信见她怔怔瞧着镜中,先不好意思起来,问道:“小姐?”良宴回过神,拉她在自己身旁坐下,问道:“阿信,咱俩在一块儿多久了?”阿信略一思索,说道:“我进府的时候,小姐才三岁,现今小姐二十有三,有二十年了。”良宴叹道:“是啊,你比我大两岁。”阿信说道:“小姐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了?”良宴不答,过了一会儿,说道:“我记得你刚在我身边时,为了谁陪我贴身练武,和阿初两个人争个不休。”阿信笑道:“那时小姐什么都不喜欢,就只爱玩耍些刀枪棍棒,阿初也想陪着小姐,可是她身子不如我健壮。”良宴说道:“是啦,后来阿初就不大管我的事了,你是大丫头,我什么事都叫你办。”说着双目有些泛红:“一开始,爹爹教我刀法,我使不好,老是伤着你,后来换了练剑,你的罪才算是受完了。到现在,我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爱吃什么饭,都是你记着。可是你自己呢,天气冷了,你的衣服够不够穿?你生病了,有没有人照顾你?”阿信泪流了出来,轻声道:“小姐,我不冷,也不会生病的。”良宴拿帕子替她抹泪,笑道:“傻丫头!哪有人不生病。”看她泪痕不见了,接着说道:“你只比大哥小两岁,如今大哥也要成婚了,你呢?想什么时候嫁人?”阿信拘束地一下站起来,摇头道:“小姐,我没想着离开你。”良宴说道:“急什么?”伸手拽她坐下,慢慢摸着她的手,笑道:“这事有多久啦?”阿信起初尚有疑惑,待听明白良宴在问什么后,脸庞霎时通红,捏着衣角,半天不语。良宴也不催她,过了一会儿,才听到阿信低如蚊蚁的声音:“小姐怎么知道的?”良宴不便直言,只说道:“我今日才知。”阿信又问道:“那将军知道么?”良宴忍不住笑道:“怎么,你还怕他不同意?”阿信大窘,说道:“同……同意什么?”良宴双手扳起她的脸,向她细瞧了一刻,说道:“阿信,好阿信,你平日威风凛凛,那股劲都到哪儿去啦?”阿信别过脸,嘟囔道:“小姐尽拿我开玩笑。”良宴见她实在害羞,便主动问道:“好罢,我这么问你,李义可有说他什么时候娶你?”阿信听到李义两字,伸手掩住耳朵,良宴气得又扳她双手。阿信忙道:“我说,我说。”良宴问道:“他有没有同小将军讲你们的事?”阿信说道:“他……他要我先跟小姐讲。”良宴一立眉道:“为什么?”阿信道:“他说将军只听夫人的话,夫人说同意,那便是同意了。”良宴听了,待说不说,只好啐道:“这小子。”阿信见良宴难为情,心里一乐,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良宴迟疑一阵,说道:“阿信,李义年纪比你小,性子也急,你们……你们以后相处,怕是你要多担待他,你可想清楚了?”阿信眼里闪着羞怯的光芒,这回倒是毫不迟疑地点点头。良宴一拍手,说道:“好,那就成了。你是要什么时候办喜事,回登州,还是在京城?他们走得可真不巧,或者干脆我们启程去蓟镇。”阿信红着脸说道:“小姐,我哪有这么急。”良宴笑道:“是喜事,为什么不急?我这就给小将军去信,请他也一起商量。”阿信嘴角一弯,显然甚是满意。良宴兴奋之余,又记起一事,说道:“还有件事要托付于你。也不知阿初她们现在怎么样,过得好不好,还有奶妈,蓬莱府的那几个小丫头。阿信,你明日上街,多多办些东西,给她们带回去……阿信?阿信?”她由阿信一并想到了伺候过自己的丫鬟,心里爱屋及乌,忽然大发了善心,说了这几句,见阿信魂不守舍,只好笑道:“好罢,看来现在同你说什么也是白说。等我们启程时,你记着置办就好。”说着推了推她,说道:“睡啦。”原来良宴从前,不喜人夜间陪侍,但从去年亲眼见到陆家三口的尸身后,夜里总是惊醒,戚继光走后,便又叫阿信在外间置床陪侍。只是这一晚,连阿信亦是未能安眠。
      自次日起,良宴便带着陆禾儿,着手为阿信的婚事作起打算。王相远回府,见她几番进进出出,眉间掩不住的喜色,纳罕道:“什么事这么高兴?”良宴笑道:“是喜事,你猜上一猜。”王相远不答,扭头对陆禾儿说道:“你是乖孩子,你说。”陆禾儿抿嘴一笑,说道:“是阿信姐姐的喜事要到了。”阿信见她在这等事情上不带一点遮拦,急瞪了陆禾儿一眼,上来捂住她的嘴,又羞又怕,眼睛一稍儿都不敢望向王相远。良宴推她道:“好丫头,大哥也不是外人。你天天这样害羞,日子还过不过了?”王相远对此事毫不知情,心里十分惊讶,问道:“定的是哪家?”阿信见良宴张口就要说出那两个字,更是难为情,冲王相远胡乱拜了一拜,一扭身索性出了屋子。良宴忙努努嘴,说道:“你阿信姐姐急了。”叫陆禾儿跟着出去。
      王相远笑道:“看这样子,似乎是还有内情啊。”良宴颔首说道:“她挑中的是李义。”王相远“哦”了一声,沉吟道:“眼光不算太好,但也不赖。”又说道:“我还道她是等着你给她做主呢。”良宴说道:“我可不是个好主子,等我做主,头发也白了呢。她和夫君两情相悦,那是最好,作主子的,为什么要多事?安分点罢。”王相远轻咳了一声,笑道:“说话不要这么夹枪带棒。”良宴也是一笑。又说道:“阿信年纪不小,我想着给她越早办婚事越好。大哥,也许就办在你前头了。”王相远叹了一口气,看着她说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阿信的?我不信她有这个念头。”良宴奇道:“这样怎么啦?”王相远说道:“戚老夫人过世不足一年,你们尚在孝中,即算是阿信不懂事,李义可是戚家的人,主母丧事未久,我不信李义有这个胆子,这种时候迎娶新妇。”良宴经他一提,念及戚母慈爱,也就默然不语。王相远摇头说道:“小妹,小妹,你究竟什么时候能像个样子。”良宴低声嘟囔道:“没有不像样子呀。”王相远叫她坐下,自己也撩袍坐在一边,慢慢说道:“爹娘从前,只怕你嫁到别人家里受约束,因此在身边把你宠到了十分。凡是你想要的,没有一样不能成的。不想还真有个戚继光,真对了他的脾胃,也是什么都惯着你。你细想去,成婚这么些年,天下夫君,能做到戚继光这一份上,还能有几个?”良宴张口欲言,王相远摆手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那位张大人也能。”说着摇摇头,说道:“他未必能。这人聪明绝顶,城府极深,远不比……”良宴抬手倒了一盏茶,送至王相远嘴边,说道:“大哥,我不乐意听你讲这个。你有功夫,不如去瞧瞧我这几天临的字。”王相远话已到此,也觉不妥,转而笑道:“你这几天净在医馆,有功夫临帖?陆禾儿的字倒是大长进了。”
      谁知良宴经王相远一提,倒起了新的念头。戚继光孤身在蓟镇,去年五月戚母病重,他忧心而回,在家中侍奉不足一月,母亲便一病而逝,戚继光只守了不到两个月的孝,便又匆匆被调回蓟门。游子在外,痛失至亲,他屡次言及盼良宴蓟镇一游,只怕不仅仅是少年夫妻相思之意。一念至此,良宴心中有了主意,向外唤道:“阿信。”
      声甫一毕,便有推门声起,陆禾儿伴着阿信走了进来。良宴猜她二人定是躲在外边,偷偷探听王相远对两人婚事有何异议。她也不拆穿,笑道:“小将军一直来信,说蓟镇现在风光大好。正好现在也闲了,天气又一天天变暖,我想着去蓟镇住几天。你们俩有谁肯陪我去?”
      阿信一听便知良宴的话中之意,只是小姐出门,自己岂有不随之理,只好平下呼吸,问道:“那给将军的信还寄不寄了?”
      良宴说道:“照寄。信先到,他怎能想到我们的人也会到?”想到这里,心里甚是得意。一旁王相远插话道:“蓟镇防线甚严,还是派人先向戚继光说明为好。”良宴叫道:“大哥!这件事不许你做主。”又转头向陆禾儿说道:“小禾儿,你也一块儿去。”不料陆禾儿只轻轻摇头。
      阿信见状,便说道:“小禾儿,头两年你就说要留在京城,不愿随我们回登州。可是蓟镇距京城并不远,不信你问问少爷。”王相远点头微笑道:“只有百余里。”阿信接道:“再说我们也不去多久。小禾儿,你也不能总守在这里,总该去外边散散心。”
      陆禾儿却还是摇头,说道:“姐姐,你们都去蓟镇,不是只剩了王大人一个么?我留下来伺候王大人。”王相远闻言,笑道:“我不要人伺候。说起来,原本也说要给你寻一个妥当的丫头照顾,不想耽搁到现在。”陆禾儿抬眼说道:“我也不要人伺候。”
      良宴见她双手攥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帘一动不动,那一分倔强的味道从睫毛上都能看得出来,只好笑道:“好。不出去就不出去,也不给你找小丫头了,你在大哥府里,高兴玩就玩,高兴写字就看看书,写写字。”陆禾儿这才卸下防备,嘴角微微笑了一笑,说道:“我陪阿信姐姐去收拾行装。”
      良宴见她走远,不知为何,竟然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王相远向她说道:“她还小,要慢慢来。”良宴说道:“都两年多了。那时她才这么高,”伸手比了一下,“可是就倔得很。我对小孩子,实在不知道怎么哄。”王相远心情不错,便笑道:“等你做了娘,你就懂了。”良宴大窘,结巴道:“大哥,你,你,你……”王相远正色道:“怎么,我想做舅舅,你也不许么?爹娘在家里,也天天都盼着有人喊姥姥姥爷呢。”良宴捂住耳朵,恨恨而去。
      王相远在她身后,脸上还笑着,心头却浮起了一丝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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