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许霁衣

2、 书海无涯苦满钵（二）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都很平静。学生陆陆续续都返校了，宿舍楼里也变得喧闹起来。
　　沈涧溪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里其实有些烦闷。他生性喜静，又容易失眠，最开始只是在床上床上左右翻滚睡不着的时候对任何风吹草动都特别敏感，后来已经发展出了“无论什么时间听到稍大一点的声音就烦躁”的毛病。
　　特别是之前在图书馆发生的事，总让他觉得心神不宁，但自己又不能解决，也不敢轻易触碰真相，根本连去图书馆都开始发怯。但是这个学期很不巧，老师颇爱让他们看参考文献，有的甚至网上都找不到pdf版，只能去图书馆借或者复印。
　　而且和室友关系本来就不怎么好，虽然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沈涧溪开始顶着黑眼圈无精打采地上课——虽然他一直都是这副样子。
　　课程以理论为主，本就玄妙难懂，如果老师也无趣，上课根本提不起兴致。好在大部分老师都只顾自己讲课，下面学生是睡觉还是玩手机管得并不严格。反正到时候给分就能体现区分度，也算是一份耕耘一份收获。
　　浑浑噩噩上了三天课。第四天的时候，突然下起雪来了，早上该上课的时候仍在飘雪，雪花大片大片的，沾在头发上衣服上，慢慢化成了水，凉意直往衣服里渗。路上都是被踩化的雪水，走路的时候得格外小心，沈涧溪眼见着有人摔倒，眼泪汪汪地在地上坐了阵才爬起来，却失落得衣服上的绒球都蜷缩着。
　　到教室的时候，人已经有不少了，三三两两按照关系聚集着。他找了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打开手机发呆。
　　他常做的位置其实就是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老师的斜对角。坐在这里，前面重重人头能够给人足够的安全感。只是这里总有人经过，还要负责关门。
　　看老师已经打开课件，教室的人差不多坐齐，沈涧溪默默地去关了后门。肯定会有人进来的，但是之后进来的人看到门关了，进门后应该会自觉地把门再关上。
　　刚要关门的时候正巧有人进来，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沈涧溪迅速地缩手回到座位，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下来者是谁。
　　那人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头发上还有些未化干净的雪渣，但看起来却没有风里来去的沧桑感，反而还很精神的样子。他环视了一圈教室，抽了口气，嘟囔了一句“这么早”，便坐到了沈涧溪同一排的位置。
　　教室分左右两侧，每侧八排座椅，每排有五个座位。每排的桌椅是相连的，所以只要这一排的人有一点动作，整排的人都会知道。沈涧溪明显感到了另一侧的椅子有重物压下，沉甸甸的。
　　其实还没有上课，那人坐下后凑了过来，问他这节课是几个学分、一星期有几节，又问了一下他的年级和专业。
　　看起来是跨专业选修的人。一般跨专业选修的人因为认识的人不多，往往不会坐在人群中，而会选择前两排或后两排的位置。而且一般每个人都会有偏爱的座位，所以座位大部分时间已经固定了。
　　沈涧溪一一回答了，看着对方的笑容心里却总涌起奇怪的感觉。
　　其实这个人，他是见过的。这很正常，同一个年级的，全校共同课选在一个班的几率很大，又住在一栋宿舍，说不定就在楼道里打了照面。
　　甚至在浴室见过也是正常的，毕竟北方的学校是公共浴室，大家都直接裸裎相见。
　　沈涧溪会记得这个人，大概是因为这个人从长相到气质，都自然而然有种吸引人的力量，就像头顶自带舞台灯光，走在哪里都会有人多看几眼。他身上有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但又不是鲁莽英雄的那种。
　　在这所学校里，大部分男生虽然优秀，但毕竟表现出来是沉稳内敛的。因此，他会格外吸引人吧。
　　老师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两个人意味不明的目光交流。听老师说话的语气，这应该是个朴实憨厚的老师，专心学术但不善言辞。可是明明是教人类学的老师，人类学不是讲究要融入环境嘛，肯定要多和人打交道，还以为会是能言善辩的那种人。
　　第一节课基本上都是学期安排，大部分人都不会认真听，只有在讲到成绩组成的时候才会纷纷抬起头来。果不其然，又要课堂展示。
　　课堂展示就要组队，组队就会遇到找不到人的尴尬场景。沈涧溪已经长期和跨专业选修同学组队了，大家合作一次之后纷纷再不联系，宛如露水情缘。
　　倒不是说他的人缘差到这个地步，只是一个队只有四五个人，一般人亲密的也就是这么几个人，所以即使你与别人并不交恶，只要算不上亲密，别人就会习惯性忽视你。就算你挤进了别人的组里，也只有干看着的份。
　　想到这里沈涧溪看了一眼同排的人，心里又有点犹豫起来。他总觉得这人应该是个主动活跃的人，而他恰恰不大擅长应付这一类人，觉得节奏容易被带走，而且不得不跟上对方的速度。简而言之，可能就是小组作业不能好好摸鱼了。
　　但是说不定，这个人对待不重要的课是很懒散的，两个人加个微信，要做展示了分配完任务，做完展示再不想见。
　　这张桌子时不时会因为另一侧的人的动作而轻微晃动，而这种轻微的动作是最恼人的，就像是被猫抓的小口子，不会流血，痕迹也很细，接触到空气的时候却总是隐隐发疼。
　　“大家把感兴趣的主题发到群里，按照兴趣组队。”
　　老师又轻而易举地把这种犹豫破解了。虽然仔细想想，想在一起的人一定会事先商量好主题然后一起报名，但是其他人也有了不须主动联系队友的组队方法。
　　班长适时地招呼大家面对面建群。
　　压在桌子上的重物似乎向这边移动了，伴随着衣料摩擦的声音。
　　“同学，可以加一下微信拉我进群吗？”桌子另一侧的人正手捧着手机，笑容可掬地凑了过来，“刚刚出了点问题没进到群里。”
　　沈涧溪点点头，拿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添加好友。对方一边按着确定一般自报家门：“我叫陈昭然，耳东陈，昭然若揭的昭然。”
　　沈涧溪也只好报出自己的名字，对方存好名字，顺口说：“小时候命里缺水吗？”
　　不，不是缺水，恰好是水太旺盛了。
　　但是沈涧溪含糊的“嗯”了一声，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拉好了。”
　　对方欢欣地道谢：“谢谢。”
　　沈涧溪忽然感到自己心里涌起了对于宿命的悲观看法，也许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些人，你原以为只是萍水相逢，没想到后来却纠缠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