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素心曲》彼悦

9、求娶 方鹿的声音

　　冯素听出了好友的担忧，她安慰道：“世人最好捕风捉影，尤其是这种阴私事情，越是去澄清反而越洗不清。日后自家少出门便是了，过些日子他们便也忘了吧。”况且，自家当日确实疏忽了，听说遇着大浪，便与他多聊了几句。传言到如今，方家应是厌了自己了吧。好在方鹿又出了海，否则也不知道会闹成怎么个模样。
　　卢青荻道：“只是这样子苦了你，还有元元。”
　　冯素道：“无妨。正好你的那条裙子还需要点功夫，便有时间安心把它做完了。”
　　卢青荻见着好友似乎并未因此烦忧，也放下了心，说道：“裙子不急，是带去申府的，还有些时日。”
　　卢青荻与苏州申家大公子申于卿自小便订了亲，两家商量着等申于卿考了进士再回来完婚，谁料进士倒是考中了，申家老太君却等不及孙儿回返便逝去了，申于卿不曾授官便回乡丁忧，婚期自是延后了。如今申于卿刚刚除了孝，天子授隔壁嘉兴府下顺港县知县，婚期便定在重阳后的九月十二日。
　　此次卢青荻出门，便是去苏州府的寒山寺斋戒小住，接下来的日子她便不得再出门，一心待嫁了。
　　自卢家两位姑娘来访后，冯素便锁了家门，自个带着元夕在家安心刺绣。那些令人生厌的流言飞不进小院，日子倒也清净，冯素只是觉得委屈了元夕，她还小，正是爱玩的时间，连着几日不出门整个人都蔫蔫的了。
　　冯素如今唯一忧虑的是方鹿，也不知他听了这些言语会怎么想，怎么做。算着时日，方鹿出海该回来了，她想想便用纸条写下些东西，藏在袖中待着时机给他叮嘱几句。这日她领着元夕在院子里料理种的几株兰草。她性子惫懒，选了好种的建兰，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不会太难养。
　　此时这一丛兰草大多都含着苞，有几朵已经半开，走近了能闻着淡淡的香气，很是清新。花瓣是淡淡的黄色，在日光下有些透明，轻盈而柔软，想来再过不多久就会幽香满院子了。元夕很是宝贝这些花，日日都要来数数，有没有多出或者少了花苞。
　　元夕胆子较寻常姑娘家大多了，兰草叶子上生的虫，她自个就捏着下来了，卢青荻最是怕虫，元夕总会吓着她。冯素带着元夕给花细细地浇水，只是不让她拔杂草，目前她还不能分清楚杂草和兰草，一把下去，兰草少了几株倒无妨，若有花苞少了，又会伤心地哭。
　　边浇着花边听着沙塘河上传来的声响，渔船回来了，收获似乎也不错。她嘱咐元夕浇水，自个来到后门开了小小的缝隙，透过缝隙观察。

　　这次去了更远的海，几日里都是风和日丽的，渔船满载而归。沿着沙塘河进了镇子后，船上热闹了起来，纷纷与河畔的家人友人招呼着，方鹿站在船头，不去关注两岸不断后退的风景，一心看着左前方。前面便是冯家了，不知阿素是不是也在门口盼着自己回来？这次回来，定要与爹娘分说了。
　　冯家后门掩着，没有那一道纤瘦的身影，也没有温软的声音唤他：阿鹿。方鹿黯然低头。这时眼角见着什么东西向自己飞来，他本想躲开来，可那东西飞得极快，没等他身体反应过来便直直打到了他的身上，后掉到了甲板上。
　　竟是一个小纸团，他弯腰拾了起来。疑惑着打开，只见纸条上字迹清丽，上面写着“戒急勿忧，凡事只待风波过后再理会。元。”元？元夕？是阿素么？若是她，这字条又是什么意思呢？
　　沉思突然被后头的哄笑声打断，他索性放下脑中的念头，待会直接去问好了。原来船行已经过自家门口，妹子阿雁正在向船上招手，大伙儿起哄着继文，继文红着脸走上前和阿雁招呼着。
　　然而阿雁的回应大家都听到了：“咱在和大哥招呼呢，哥！”见到方鹿朝这边看过来，方雁开心地挥着手臂。而继文则又臊又尴尬，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脸色红得要滴水了。
　　前面的船只先行进了码头，方鹿所在的船是最后一艘，进港时别的船只正在一桶桶将鱼搬下船，将送往各家的鱼分好后，再将剩下的分了种类运往镇上和苏州府的鱼市，只待明日早市上发卖。
　　方鹿心中存了事，无心与大家一起卸船，停船后责卢成处理剩下的事，自个匆匆下船就要向冯家奔去。然而还没等出码头，脚步便生生顿住了。
　　卢府的人带着各家的鱼货单子，雇了镇上的几个婶子拣鱼分鱼。方鹿经过时她们正边拣鱼边随口聊着天，正是近来镇上最热的流言。
　　“哎，你晓得不，我听说啊，钻冯寡妇家的汉子是绸缎铺的庄员外，这两日被他娘子晓得了，正家里闹着呢！”
　　“是么，我怎么听说是浮桥村的陈五？那陈五自个都说了，他还说冯寡妇身子可白了，胸下还有颗胭脂痣！”
　　“啧啧，你啥时候听说的？……”
　　冯寡妇，镇上姓冯的倒是有几家，可姓冯的寡妇，似乎只有阿素。方鹿听不得这些淫词狠语，尤其是后面的话，他只觉一股热流直冲脑际，双目圆睁，瞪着那几个妇人，怒声道：“你们胡说什么呢！”
　　几个妇人抬眼见方鹿这个模样，一时吓住了，一个妇人手中的鱼一下子没拿稳，刺溜地脱了手掉到了地上，鱼鳍一张一合，鱼尾使劲抢地。
　　过会才有一个婶子回神道：“阿鹿你吓死咱了！咱们几个就是聊个天，你干嘛呢你！”
　　发过了火，方鹿脑中热血渐渐回流，冷静了些，他开口问道：“婶子们在说谁呢？怎地这么难听。”
　　众人便将近来的流言缓缓道来，果然是冯素。
　　方鹿又是一阵好气，阿素不是这样的人，但这流言是怎么起来的呢？他问道：“婶子，这话从啥时候开始的？我想冯娘子不是这样的人，咱一条街上住了这么久，也算知根知底吧。”
　　“什么不是这样的人，好人家的姑娘媳妇子谁家传出这样的话了？不就是她么！跟她娘一个样儿！这事啥时候开始的呢？”妇人甲说。
　　“我第一次听这话是上次出海回来没两天吧！开始好像是说冯娘子和个男人在雨天幽会，谁晓得后来传得这离谱。其实咱也觉着冯娘子蛮好的，要不家里大姑娘的嫁妆衣裳早就不让冯娘子绣了。”旁边卢府监督的妈妈说道。
　　上次回来？雨天？几个字串成一串，方鹿顿时知道了这事是怎么回事了，也理解了冯素传来的纸条上的意思。可怎会不急不忧心呢？自家一个不小心，却让她深陷流言之中，名声尽毁。事已至此，他应当站出来担当的！方鹿想着，也忘了道别，迈着大步走出码头。
　　见着方鹿离开，几个婶子窃窃私语着：“看来方鹿这小子也对那冯寡妇有点心思哦！”
　　“说不准也是奸夫呢！”
　　“这话不能乱说，方家在镇上家风也是不错的。林阿琼心善，就是多照应些冯紫枝家闺女罢了。”
　　“冯紫枝当年就是跟着人家有妻室的跑了，一家子都不是正经女人！哎，话说陈妈妈，你可得给卢大姑娘好好说道说道，嫁妆这东西可得取个好意头，哪怕绣工差些没关系，关键是绣娘得干净。”
　　卢府出来的陈妈妈笑道：“这是大姑娘的事，大姑娘自有分寸。你们也少嚼舌根子，抓紧干活！这鱼还得趁着新鲜运到苏州府呢！”

　　方家。麦子的香味从冒着热气的蒸屉上散发出来，散得满屋子香，清清甜甜的，方雁最喜欢闻这味道了。刚刚大哥气冲冲地冲进家门，唤了阿爹阿娘进里屋说话，她便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前的包子铺前，嗅着清甜的麦香，就着阿素姐姐给描了云纹的边，一针一线地绣着一方帕子。
　　前些日子来借伞的那小郎君竟是今年春上刚中了进士的呢！如今刚领了差遣，在苏州府下担着什么什么职务。这是在曾夫子书馆读书的堂弟方鹤带了伞回来告诉家里的，方雁听到些，有些却不大懂。听说曾夫子苦夏，身子骨也比较差，这位贺郎君恰巧差遣不甚忙，说是会每隔五日来馆里授课，一众学生很是开心。
　　后日便又是一个五日了。贺郎君，不，现在改叫贺先生了，他在还伞的同时还给家里带了苏州德福祥的点心，好几种样式的，有梅花状夹着枣泥馅的，还有豆沙馅的蛋黄酥，还有金丝窝窝糖，每一样都很好吃，想到这里她不禁咽了咽口水。自那日他递过来一盒子点心，笑着对自己道谢后，她好些个日子里躺在床上总是翻来覆去回味他的笑，他的行礼，他的背影……
　　搪塞着央了阿素姐姐画了云纹样子，她便开始穿针走线。每一条丝线都是她的一些些女儿心思，想做来送他，又不知怎生送出？
　　思绪胡乱翻滚着，手上却一刻未停。屋里突然传出阿娘大声地吼骂声：“别指着我会同意那冯寡妇进家门！今儿个咱就去豆腐张家下定去！”方雁手一个哆嗦，针刺到了指腹，立刻渗出了血，她赶紧放下帕子，免得被染着了，将指头噙在最终吮了吮，疑惑地看向屋内。
　　接着是方鹿的声音：“阿娘，咱不要娶什么张家尤家的姑娘，咱只想娶阿素！你和阿雁素日和阿素处得这么好，为啥就不能接纳她进门呢？”
　　屋内，方叔一个人坐在桌边，方鹿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方婶气得绕着桌子直踱步，恨恨地点着方鹿的脑门，顺了顺气后压低声音道：“咱照顾她，是因为往日和她娘一同长大的情分，可是能娶回家么？你晓得她娘是什么样的人么？你晓得她以往嫁了什么人么？还带着个娃！阿鹿，听娘的，好好地娶个好人家的清白姑娘进门，好生过日子多好！”
　　方鹿眼窝幽深，坚持道：“儿心里只想要阿素一个。您别费心找谁家下定，你要下了定，我就出门告诉大家阿素的奸夫就是我。”
　　方婶一巴掌拍到方鹿头上，恨声道：“你，你气死我了！好，我不去下定，你自个看着办，有我活着的一天，那小娼妇就别指着进门！当家的？”
　　方叔自两人吵起来就没说话，他眉头拧在了一起，吧唧吧唧地抽着水烟，直到方婶把战火烧到自个身上后，才放下水烟道：“阿鹿，阿素是个好姑娘，可是咱家不好娶个寡妇，全镇的人都会笑话的。你自个好好想几天，想通了爹娘给你定个好姑娘，等成了婚，生了娃，日子也就这么过了。”
　　方鹿沉默，过了会向爹娘磕了个响头，道：“待儿想想。”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方婶后面喊着：“你不准上她的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