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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阑干 穆阑干对方 ...

  •   卢家在娄东镇上生活了多久,有记录的能上溯到两百多年前。最上数四五代时就和镇南的百十家一样,几亩田,几家近亲远亲,后来几房人家里陆续出了三两个秀才,开启了书香门第的家风,修了族谱,建了祖祠,家族子弟们也逐渐开始读书。至今,卢家子孙分家后除了过得比较差的留在了娄东镇上,靠着嫡支接济生活,其余的纷纷离乡各自谋生,枝叶散布各地,以江南居多,也隐隐算个大族。
      位于娄东镇西北角的卢家嫡支最为昌盛,家主卢崇汲与其父卢宗茂、其弟卢崇澈一门三进士,彼时轰动了苏州府。如今,卢宗茂任大理寺卿已有多年,眼看再升升便是一部尚书;卢崇澈也做到了工部郎中,在京城也是清贵之极。唯有卢崇汲似无心仕途,中了进士未领官身,独自游学数年,返乡后也不出仕,接了父亲的家主之位,治家业、抚亲友、契乡邻,纠近乡邻里共同建娄东鱼行,以自家与苏州府达成合作,获利分与各家,使娄东镇民生富足,为乡里尊崇,州府称颂。
      如今卢府占地约一百多亩,高高的院墙围住里面的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小桥,以及生活在其中的罗绮锦绣和粗布斓衫。
      卢府正门东开,进门穿过用碎瓷拼就的青绿设色山水画照壁后便是卢府的正堂古逸堂,这是家主会客所在,东厢房为外书房,此时卢贵掂着脚从外书房出来,轻轻关了门,对着侍立在外的木子嘱咐道:“经心着点老爷。”说罢便慢悠悠地向东厢房后的下人房走去。
      府里的下人房是院子东北角一溜的小房间,给当值的家仆休息,无家无室的就直接住在这里。卢贵走到最靠西的那间,敲了敲门,道:“公子可午睡了?老奴前来叨扰。”
      屋内仅一床一柜一桌,外加几条长凳,陈设简陋,唯有桌上盆栽着一株兰草正盛着花,散着清幽的香气,给屋子添了些雅致。屋内一人坐在床边,双腿搭在长凳上,双手中把玩着新制的弹弓,眉目间百无聊赖,没有石子的鸟弓间或冲着哪里弹射一下,只能见着空气在这轨迹上发生一瞬的扭曲波动。听着屋外传来的声音,他不起身,继续把玩着弹弓,只提了气回道:“进来吧!”
      卢贵推门进屋,躬身行礼道:“公子,锦绣庄还没有回复。”
      穆阑干玩弹弓的手停了下来,抬首道:“他们怎么说?”
      卢贵回道:“依旧是之前的回复,他们的主家联系不上。锦绣庄说了,可以与他们大主管谈。”
      穆阑干懒懒道:“与大主管不是谈不拢么?我看与蓬莱岛分润的大约就是那杜大主管罢!”
      卢贵道:“公子说得是,咱家遣了州府二爷家青杨少爷帮着调查,今儿个消息到了,说是辰王府的江南主事近来少理事,锦绣庄杜主管和那姓孙的账房瞅着空子便把那幕后的江南主事给架了空。与咱们的货出了次品,也就是这半年多的事,应该不是辰王的意思。”
      穆阑干道:“既是如此倒用不着担心了。不过辰王府监管如此不力,这生意少做点咱还安心些,贵伯,你们继续与那碧素茶庄商量着,丝绸做得,茶叶也做得,哎,瓷器上的就和以往一样便好,那玩意遇个风浪就碎一半,糟心!呃,让青杨再去探探,看能不能与那江南主事联系上,辰王府与咱合作这么久,换家指不定没这个顺当。”
      卢贵道:“公子说的是,老爷方才也说,尽量能与锦绣庄继续着合作,毕竟高句丽那边最是喜好咱的丝绸,这生意也是做熟不做生。”
      穆阑干道:“贵伯,你与卢叔这些年辛苦了!京里的太爷和二爷是不是如今与辰王走得近?”
      卢贵道:“公子折煞老奴了!京里的事老奴就不清楚了,不过前些日子太爷捎信让咱搜罗给辰王大婚的贺礼,江南最精贵的软烟罗一下子去了十匹。”
      穆阑干道:“倒是小瞧太爷的决断了,他就这么看好辰王?对了,辰王大婚过了么?卢大姑娘的婚期近了,太爷会回来么?”
      卢贵道:“辰王大婚在下月初三,不到一个月了。大姑娘成婚太爷不会回来,太爷和二爷给的嫁妆已经上路了。”
      穆阑干沉吟:“如此的话,辰王府的江南主事该是回京罢!指不得这事还得拖几个月。贵伯,唤城里的家人盯着点,江南有谁见过这主事么?”
      卢贵正待回答,外面一阵喧哗,见穆阑干拧了拧眉,卢贵赶忙说道:“老奴没听过,如今外头连这人是男是女都不晓得。”外面喧哗声更大了,卢贵道:“老奴出门看看,这些家伙连点规矩都没了!”
      穆阑干伸了伸懒腰,一跃而起道:“哎,岸上的日子就是舒服,都快躺锈了!一起出去吧!”他顺手勾起弹弓,随着卢贵一同出了门。
      屋外,卢青荻的大丫鬟兰叶正在生气,她对着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一个个数落:“都长能耐了哈!大姑娘的吩咐也敢推脱!一个个的,到底是吃谁家的饭,干谁家的活?送个东西要吃人么!姑娘弯下身子求你们都不答应,要不是正好二姑娘找我,我自个儿去!”
      “兰叶姐姐,好姐姐,不是咱不去,您要跟着去,咱都抢着去呢!可咱一个人去冯家,瓜田李下的,四萍会恼咱的。”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涎着脸笑道。
      兰叶啐道:“瓜田李下,都会用词儿了呀!四萍那里我去说,就你了!喏!”说着把手里提的纸包递给这少年。
      “别呀……”
      “一帮子怕事的怂鬼!我去吧!”穆阑干耳力出众,在屋里就已经听得了前因后果,他出门后直接说道。
      目送穆阑干走远,一干家人冲着他的背影唾了一口,不过想到人家是京里回来的,也不敢多私下议论,老老实实听贵伯训了几句懒后一哄而散。

      这两日闭门谢客,冯素倍感清净,给卢青荻的裙子也收了针,捎了信给卢青荻,要她回去试试,不合身的地方还需要再改改。
      天色灰蒙蒙的,天又要阴下去了,想来又得下个三五天的雨。这南方的雨水真是多得令人烦!
      “冯家娘子在么?”穆阑干大大咧咧地站在冯家门前,对着紧闭的门喊道。周围几家探出了脑袋,他眯着笑眼点了点头,却没换回笑容,而是满脸的嫌弃。他心里有些莫名的愉悦,如此,还不错。
      大门打开,依旧素净的脸和素净的衣裙,这女子看着总如江南湖畔或者雨前北山上突起的云气,袅袅淡淡,似乎一阵风吹,就散了。
      “穆家大哥。你来替大姑娘取衣物?”冯素隔门问道。
      穆阑干提起手头的纸包,道:“是的,还有这个,大姑娘送来的点心。”
      冯素接过,道:“谢谢!您请稍待,我去把衣裙取来。”
      “不请咱进去?咱还有个小玩意与元元玩呢。”穆阑干笑道。
      冯素浅笑开来,侧身让开门道:“劳您费心了,请进。”
      着穆阑干在楼下与元夕说话,冯素上了绣坊。回头见元夕与穆阑干两人蹲在地上头对着头不知说笑什么,她心里一片温暖,对这人又增了几分感激。
      “穆叔叔,快拿出来!快拿出来!”元夕蹲着仰望同样蹲着的穆阑干。
      穆阑干笑着从胸口掏出弹弓,“喏!捡块石子过来。”
      元夕乐呵呵地捡了一小把石子,与穆阑干学着玩弹弓,她一看便学得有模有样的,可手劲小,射不了多远。
      “打不了鸟……”元夕哭丧着脸道。
      “叔叔和你这么小的时候也打不到鸟,我当年是打蚂蚁的,后来练着练着就打到鸟了。”穆阑干暗笑,然后就长大喽。
      元夕一听,觉着有道理,也不哭了,拿着弹弓到处找蚂蚁。穆阑干寻了个凳子坐了下来,看着小姑娘玩。他以往从不与小孩子玩耍,与这不到四岁的冯元夕两次见面,居然一次是自己救她,一次是她救自己,无形之中觉着亲近许多,也多了许多耐心。
      后门咚咚咚地响了,冯元夕吓得赶紧跑来穆阑干怀里钻着,这几日家门总会被石头呀什么的砸,娘亲不在意,可她却被吓着了。穆阑干见小姑娘身体有些发抖,眼神暗了暗,索性不做声。
      后门响了几下便不响了,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低语:“阿素,阿素,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好不?”
      “阿素?阿素?哎,你不开门也对。阿素,我收到你给我的纸条了,可如今怎么能够戒急戒躁呢?阿素,是我一时不慎,让你受委屈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跟爹娘说要娶你,可爹娘不准。我这就告诉大家和你好的人只有我,咱们两心相悦,有什么不可以呢?爹娘既不允,不用你嫁我,我来嫁你。阿素,你看这样可好?阿素,你倒是说句话呀!”
      门外的人说着似要哭泣起来了,可是院子里穆阑干只是搂着元夕,一下一下地抚着小姑娘的后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如果这方鹿愿意这么做,他就认方鹿是条汉子!
      “阿素?那日你是怎么把纸团扔到船上的?是弹弓吗?”
      “阿素?元元?”后门处又传来问话。
      “嗯?鹿叔叔?”元夕听得一头雾水似懂非懂的,直到后来听到自己的名字了,才回应道。
      “元元!你娘亲呢?”有人回应,方鹿惊喜,阿素在的。
      “娘娘在楼上。”元夕道。
      “可以唤你娘亲下来吗?鹿叔叔有话跟你娘亲说。”
      “那你不会给院子里扔脏东西吧?”元夕问道。
      外面一阵沉默,哽咽道:“不会,叔叔会保护你和你娘亲的。”
      元夕从穆阑干怀里出来,小步小步地爬楼梯。
      穆阑干走到后门口,压低声音说道:“喂,外面的,咱是卢府的穆阑干,你要真想保护他们娘俩,那就去做你该做的,做完了再来絮叨。这时候来,是要她给你勇气,还是打消你的念头?”
      方鹿沉默,隔着门坐了下来,方才找了个无人的地方游泳过来,浑身湿漉漉的,听到有男人的声音传来,先是怒气,一瞬间差点信了那些流言,后来听得这些话,却一下子像被抽空了力气,他在这里做什么呢?寻求安慰?勇气?还是想要借阿素的体贴来打消背水一战的可能?
      “阿素与咱互相钟情,多谢你费心了!”方鹿冷冷道,也不等冯素下楼,转身潜入河中。
      略微冰冷的沙塘河水缓缓流淌,冲刷着他的身体和大脑,一时是娘亲疾声厉色地要死要活,一会是冯素清妍的面容,一会是妹妹方雁甜美的笑。他越沉越深,也不挣扎,脑子里满是混沌,一边想遂自家心愿就此与阿素双宿双栖,一边却是名声尽毁的爹娘苟延残喘,阿妹伤心垂泪,一时间脑仁像要裂开似的,意识逐渐昏沉。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一个人跳入水中,迅速向方鹿接近。

      冯素面沉如水,领着元夕款款下楼,将衣物交给穆阑干。
      穆阑干抬头对着冯素,又弯起了双眼,说道:“方才方鹿来说了些话,要咱转述么?”
      冯素正是伤感,却对上一张笑开了的脸,,这人怎地回事?幸灾乐祸么?还这般不见外,她冷冷道:“谢过穆大哥了,我不想知道。家里正是多事之秋,穆大哥还是少来为好。”
      穆阑干眯着双眼专注地看着冯素,收了笑容,说道:“咱没有什么亲故在身边,不担心名声。”他顿了顿又说道:“方鹿也不错,可他祖祖辈辈生活在这儿,牵绊太多。若,若事有不遂,还望珍重自个,疼惜元元。”
      说罢,大步走了出去,将门细细带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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