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莫忘故人心》玄惜墨

9、睚眦

　　引灵者死去的时候需要承受□□腐烂而灵魂不离的痛苦，腐烂的身体会被抬入盛放了忘川河水的冰棺中，清洗灵气，消融记忆，然后森然的白骨上细胞再生，肌肉一点点充盈，七七四十九天后开启冰棺，虽然灵气清洗并不彻底，但好歹有了新鲜的活力，此时引灵者的相貌与前世有异，改名换姓，混迹在各国，到了子夜便开始引灵。
　　我正要转身，肩上的热度忽然消失了，夜风吹得背后一片冰凉。
　　“舒悬，我知道我没办法找回那些记忆，我也知道是你一次又一次地讲给我听。”
　　“可是我没兴趣给你讲了。”
　　“是有人不允许你给我讲吧！”
　　“分担痛苦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好，我不问，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把你当成林赋。”我微微仰头，天空墨色已浓。
　　舒悬朝我笑了一下，似乎有点疲惫，“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喔，时间已经不早了，那就长话短说吧。”
　　舒悬拍了拍我的脑袋，“因为你爷爷当初在战场服下的那瓶救命解药，就是族长的灵。”
　　我直愣愣地盯着他，不知道接什么话才好。
　　“而赠与你爷爷解药的战士，也是族长。”他戳了戳我僵硬的嘴角，“当时毒气已经渗入你爷爷的骨髓，族长的灵气随之进入骨髓，修补被毒气侵蚀的骨组织，然后就一直沉积在你爷爷的骨头里，为了不冲撞你爷爷的灵气，族长的灵气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直到你爷爷过世，被火化，族长的灵气才得以苏醒，于是为你编制出这样的梦，引你回来。”
　　“只是这样吗？”我危险地眯起眼，成功地看见他轻抽的嘴角。
　　“好吧，”舒悬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族长之所以参战，是为你寻能托付的人，他……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却更希望能守护你。”
　　我揉了揉眼睛，没有感动的泪水，舒悬的话甚至没能挑起我半分动容，我就像在听一个故事，听一部言情小说的梗概，主人公所有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局外人。
　　“他到底……是什么？”是什么，能够仅仅只倚魂而生？我的目光追随着舒悬，他向前走了几步，右手虚握，左手打了个响指，一簇幽蓝的火苗在指尖摇曳，他将火苗推送到右拳上方，“嗤”地一声，像是点燃了蜡烛的引线，他重复了八次，将八簇火苗推成一条直线，若将这条直线无限延长，就是太阳落山的方向。
　　“西边……”
　　“西边的山谷里，是魂气的必经之路。”
　　我凝望着那幽蓝的火苗，“你还没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
　　“龙生九子，族长是龙之二子睚眦，性格刚烈，好勇擅斗，本是克煞邪恶的化身，但长久地游历人世，不免塑成了人性，人性有正有负，负面的人性激发了他好斗的天性，于是为了利益为了地位为了强大部落而举起屠刀。”
　　“那我呢，我，是谁？”
　　“你……”
　　“嗤……”幽火猛涨，我们寻声望去，无垠的草地上掀起一阵阵风浪。
　　“是‘灵’吧？”幽凉的风与我擦肩而过，我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如果不是舒悬在身边，我一定会被这诡异的气氛吓得腿软吧！我往舒悬身边靠了靠，“呼啦啦”的风声在耳膜上擦出千万种声音，笑声，哭声，说话声，咒骂声……
　　“新生的‘灵’善恶掺半，会发出人类最原始的情绪。”
　　“什么时候结束？”这些‘灵’携带了冰冷的海水，蹭得我满身水汽，冻得直哆嗦。
　　“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
　　舒悬给我披上他的风衣，“去屋里等吧！”
　　我的心一动，点了点头，跨进屋子的时候，一阵温热的气流带走了满身的冰冷的水汽，我猛然回头，只看到幽蓝的火苗舔亮通往山谷的路。
　　我关上厚重的门，走到冰棺前弯腰掀起黑色的绒布，莹润沁心的柔光在漆黑的房间里晕开，像是林赋柔情的微笑。
　　“林赋。”我轻轻跪下，隔着冰凉的棺盖抚摸在他脸上凝起的雾花，坚毅的脸庞和我梦里见到的一样，“龙生九子啊，你都有些什么哥哥，都不来帮你，是亲哥吗？”我自顾自地说着，“哦，我忘了，你上头只有一个哥哥，剩下的都是些不省心的弟弟，我知道你大哥酷爱音乐，会不会正抱着吉他在大街上勾搭妹子，所以才没功夫管你？或许我能帮你啊……但你先得告诉我，我是谁。”
　　掌心下冰棺的温度不再冰冷彻骨，一朵朵雾花渐渐散去，连冰棺的颜色也淡成透明色，然后融化在莹白的光华里。
　　林赋缓缓掀开眼帘，漂亮的杏目光彩生辉，黑的透亮的眸子里倒影着我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似乎是笑了一下，薄唇微抿，唇角轻扬，是我熟悉笑容，在书本堆积如山的书桌前，在自由招考的考场里，在讲台上……我怎么也无法将他和性格乖张好斗的上古神兽睚眦联系在一起。
　　“凝砚，欢迎回来。”林赋撑着身体坐起来，黑色的长袍用金线绣着龙身豹首的神兽图腾，从背后绕过脖子盘踞在胸口，龙身腾云，龙睛炯炯有神，看着有点渗人。
　　“欢迎什么啊，我都把人舒悬错认成你了还欢迎。”
　　他扳过我的肩膀，“看明白了，看仔细了，我是谁？”
　　我的眼睛有点疼，伸手使劲揉了揉，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带着睥睨天下的孤冷高傲，我的目光移向龙睛，一模一样的神情。
　　“睚眦。”
　　“想起来了？”
　　“你知道的，想不起来了。”
　　“忘了就忘了吧！”他笑着起身，高大的身姿像一把埋藏在帝王墓穴里的古剑，沉郁古朴。
　　“林赋，舒悬是不是在骗我？为什么我只看见他一人引灵？”
　　“我已经把其他人送入轮回，而舒悬……”
　　门外适时地响起了敲门声，“凝砚。”
　　“他是我的灵啊……万年之前黄帝蚩尤大战，天下大乱，我被天帝派下凡间组织其他部落，促成三足鼎立的平衡之势，那时的我轻狂孤傲，想摆脱神力，像个真正的人一样去我将他留在深海，只想像个真正的人一样，行使作为人的使命。”林赋扶着门框，“魂生皮相，灵生思想，我的魂染了天地‘灵’有了独立的思想，于是投胎为人。”
　　“那……”
　　“我的‘灵’脱离了深海的束缚，落入这片草地，一半是山，一半是海，山谷是通往黄泉的必经之路，魂气鼎盛，他随着魂气入了轮回，流落人间，我带着他归了我的部落，后来的事，他已经告诉你了。”
　　“林赋……”我轻轻拍着他的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以肉身祭天赎罪，我的魂来往于海陆之间，收集’灵’带来的忘川河河水，清洗族人的记忆，千百年来，阴阳秩序渐渐平衡，酆都大帝将他们收入轮回，使命完结。”
　　“舒悬告诉我，大错已铸成，不会因为弥补而恢复原样。”
　　“是，引灵的使命永远不会终结，我的罪责由我一个人承担就好，舒悬本是我。”
　　“他知道吗？”
　　“不知。”
　　“他应该知道。”
　　“他会知道的，我没有灵，只有一层浅薄的记忆，等我找到解决的方法，我会把这层记忆给他。”
　　“他的皮相也只是一层幻想吧！”
　　林赋笑道:“不错，你还是那样聪明。”
　　“还？”
　　“是啊，还。”
　　“凝砚，你在里面吗？”门外的敲门声更重了。
　　“我……”我轻轻答应，林赋的背影像是迎面而来的海风，我来不及扶住他，莹柔沁心的光芒随着他倒地而泯灭。
　　“凝砚？”
　　“嗯？”眼前的黑暗转瞬即逝，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冰棺旁，林赋安静地睡在冰棺里，凝结的雾花柔和了冷俊坚毅的脸庞，累极了似的不愿醒来。
　　“还……”我默念。
　　“你说什么？”
　　我指着自己的脸，“你认识我吗？”
　　舒悬眼里浮起笑意，“傻了吧你！”
　　“你是怎么认识我的？还有，你为什么一直坚持到现在。”
　　“你听着凝砚，过去的罪责不该由族长一人承担，那是全族的罪孽，虽然族人已经被酆都大帝收入轮回，但引灵者的使命不能断。”厚重的木门敞开着，夜风撩起他的刘海，柔黒晶亮的眸子染了午夜的深邃，我似乎又看到单纯的少年的身体里藏着的那只狼，不，准确的说是龙，他要抓住的不是自由，而是挺身扛起沉重的使命，扛住罪孽的爆雷。
　　很像……这一刻真的很像，冰棺上又凝起一朵雾花，凝在林赋唇边，像他轻笑呵出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