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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海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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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你——”他敛了锐气,温柔的笑意又攀上眼睫,“你来了,我们自然就认识了。”
“我来了,不仅仅只是带来了爷爷的骨灰,对吗?”
“是,最重要的是,你带来了你自己。”
我轻轻扶着冰棺,“舒悬,爷爷的骨灰里,到底藏着什么?”
“我说了,是族长的灵。”
是啊,族长的灵,是你!
“需要我做什么?”
“重新做一次选择。”舒悬牵起我的手,他的手掌冰凉湿润,像沾了海面上轻盈的雾气。
我们走了许久,抬头,星辰清晰耀眼,像是伸手就能触碰得到,突然脚下微凉,蓦然低头,海水推着浪花溅上脚背,心也渐渐冰凉。
“凝砚……”舒悬的声音如同飘荡的海风从耳畔掠过。“去吧。”
去吧……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扑向大海,一股熟悉的感觉托着我的身体,目光被潺潺的月光润湿,骨骼变得轻盈,身体似乎与大海融为一体,我的手依然被舒悬牵着。
我是海面上漂浮的泡沫,眼前浮光涌动,墨色的夜空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我看见林赋牵着阿青朝我们走来,他们在我们面前站定,我们像是他们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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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张嘴,眼前平静的月光开始荡漾,荡漾出一圈一圈柔和的波纹,柔软的涟漪轻轻抚摸我的喉咙,待月光散去,天已经透亮,一个男孩趴在平静的海面上,偶尔被风卷起的浪花溅湿了他雪白的衣角。
我们隔着清澈的海水彼此凝望,我伸出手,海面像是温润的镜面,平缓气流在指尖流动,我无法突破那层薄薄的海面。
男孩突然笑了,在海面上划出浅浅的水痕,温暖的阳光源源不断地顺着那道水痕渗透进来,于是,僵硬的身体有了知觉,那道水痕越拉长,镶嵌着金色的阳光,海风吹开我的头发,男孩将我从海里拉起来,那道破裂的水痕缓缓合拢,天衣无缝地契和。
我这才看清,眼前约摸十五岁的男孩身着素雅的白色长衫,袖口和领口用金线勾勒出祥云的图腾,整个人显得庄严而充满正气,
“竟然把你藏在这儿,”他摸摸我的头发,“别怕,我已经把你的灯笼修好了。”
“谢谢。”我听见自己说。
“这算什么?我还没谢谢你帮了我大忙呢!”
我赤着脚,踩在冰凉而平滑的海面上,偶尔卷起的浪花打在脚背上,格外舒服。
我们一前一后地行走在海面上,一阵海风吹来,他的长衫轻盈飞扬,金色的图腾流云似的翻飞,尽管身形还未长开,可挺拔的身姿衬出不凡的气质。
他拉起我轻轻跃起,跳上巍峩的海壁。
“这次点错了哪盏灯?”
我翻了个白眼,这问题让我觉得有点有点没面子,我很想把他从这陡峭的悬崖上推下去。
海鸥从我们肩头掠过,鸣声清亮,我不由地伸手,一片雪白的羽毛落在手背上,柔软细腻。
“这也不能怪我,”我回头看他,“中元节的河灯太多了,又没人来帮我……”我用脚尖勾起海蓝色的裙摆。
“怎么不叫我?”
“忘了……”
“海滢!”
“睚眦,这一次谁都帮不了我了……”
“你点错了谁的灯?”他又问道。
“我自己。”我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看见了恐惧的神色,带着愧疚和了然。
“不过也好,”我笑了笑,“我年年看着那些河灯汇集到海上,它们围绕在我身边,每一盏都冰冷的绝望……,”我把手摊在他的面前,掌心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他的掌心与我相贴,我感到掌心一热,那死气沉沉的青灰色渐渐消失,他拿开手,小声嘟嚷一句:“好了。”
我失笑,“没想到你这么幼稚。”
“海滢……”
“没关系,这是我的宿命,总得有人站在命运的阴影里不是?”
“……”
“睚眦,那里才是你的世界,”我指了指天空,依然保持着笑容,“那里,才是你的世界。”
他看着我,不再发一言,我知道他听懂了,也知道他努力的想要辩驳。
一阵海风过境,忽然一切都静止了,放在膝上的羽毛被风吹到我额前便静止了,像一片僵硬的白瓷。
“来了。”我敛了轻扬的眉眼。
我们跃下悬崖,当我再次踩在海面上时,如同踩在刀尖上般疼痛,从脚底疼到头顶,忽然就站不住了,我撑着酸软的腿,倔强地不肯倒下。
果然,这六界再无我的立足之地。
“海滢。”身后的睚眦扶着我的肩膀,纯正的灵气勉强聚拢我快要消散的身形。
金色的光芒从身体里溢出,皮肤表面泛着温润朦胧的光泽,我望了望头顶的太阳,叹了口气推开他。
我瞬间化作无数阳光中的一缕。
他站在海面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我快要融化在炽热的阳光里时,涛天巨浪卷着海风席卷而来,睚眦抬头,似乎对我轻笑了下,他被海浪托起,衣袂飞扬,孩童般稚嫩的脸庞生出青色的鳞片……
睚眦……睚眦,即便你如此,也无法从我这里得到想要的东西啊……
灿烂的阳光在我眼前荡漾,漾出一片清冷的月光,漾出一片意韵深沉的海蓝色。
“海滢?”
月光散去,我提着灯笼站在一盏盏海灯里,放眼望去,无数盏莲形海灯在我脚下朝着四面八方延伸开去,每一盏海灯里都漂浮着一朵幽蓝的灯花,随着远处的声音时而翻滚时而跳跃,像是被风惊着的烛火。
“谁?”
远处的人影更近了,可海水模糊了视线,我举了举灯笼,想在这这阴暗潮湿的海底认清一个人还真不容易。
“真是只小白眼狼。”那人主动凑到我的灯笼前,眼睛瞪得老大。
“睚眦?”我试探着问道。
“对,不久前救过你的!”他无奈地直起身体。
“哦,”我不知道说些什么,继续查看一盏盏海灯。
五百年是不久了,半大的孩童已经长成英气挺拔的少年郎,我们五百年都没见,他真好意思跟我续那老掉牙的交情。
“看那儿!”他指了指左前方,莲形的灯座缓缓转动,幽蓝的灯花隐隐泛着金色的柔光。
“就是它了。”我提着灯笼踮起脚尖踏着海水几步落在它跟前,弯下腰托在掌心上,举起灯笼仔细看了看,金色的柔光在幽蓝的灯花里蠢蠢欲动,我笑了笑,念了个决,那盏海灯向着东方飞旋而去。
“海滢……”
“嗯?”我回过头,睚眦站在我身后,一脸的讨好。
我放下灯笼,走到一块珊瑚边坐下,他会意,盘膝坐在我对面。
“我有个东西,想让你替我保管一下。”他毫不啰嗦,直奔主题。
“哦,你嘴太碎,我以为你又会铺垫好久。”
他一副气结的样子,“救命的恩情你就这么忘记了?”
“我没忘啊,可你救我的时候就该明白,这份恩情我没法还你。”
他展开眉眼,“当然有得还啊,你帮我保管一件东西,权当是还了,如何?”
我歪着脑袋,“还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得借你的灯笼一用。”
我随手递了过去,反正这灯笼也是他送的。
他提着灯笼凝神半晌,柔和沁心的光芒从灯芯悠悠散出。
“这里面是我的灵。”
我接过他递来的灯笼,手指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那灯笼里的东西散发出的光芒缠绕着四周的每一滴海水,那些阴暗的水分子像是苏醒的星星,折射出柔和的光。
我轻轻晃动灯笼,那柔和的光芒会拖着浅浅的光影,悠悠地追随着我手里的灯笼。
我望着灯笼怔了怔,“你要去哪儿?”
他的唇角抿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去哪儿并不重要。”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只要你等我,我就会回来。”
我有一种直觉,他这次离开,是因为我。
“你为什么要离开?”
他抬头望了望,“帝命不可违。”
“为什么要把灵留下?”
“留下它……不为什么,或许是想证明自己罢了。”
我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了,只点了点头,道了声保重。
他起身离开,只有魂的睚眦依旧正气浩然。
我目送他远去,提着灯笼依旧重复地做着同一件事情,有时会和灯笼聊天,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海底的时光仿佛凝固在深不可测的海水里,可微微的波纹会提醒我时光流逝,我提着他送的灯笼,他的灵,送走一缕又一缕新生的灵去往人间,那旋转的莲花载着活泼的金色光团游向海的尽头。
直到那天,当我像往常一样,提着灯笼穿梭在一盏盏海灯里时,我感到一股不安,来自灯笼里的不安,也来自大海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