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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使者 使者“林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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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赋老师……”我的嗓子微哑,像是含了沙子。
“醒了多久?”男人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还不是时候。”他的声音低沉,如同轻声叹息。
“我看到舒悬了……”
林赋并不回答我,倒了杯水递给我,“叫我的名字,不用喊老师。”
“林赋……”竹制的杯子带着幽幽凉意,“林赋……”我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直到冰凉的泉水滑入喉咙,才猛然抓住一闪而过的熟悉,并不是名字熟悉,这个名字在梦境里已经很熟悉了,而是藏在名字背后的东西。我用手背抹掉嘴角的水渍,把杯子递给他,“你说欢迎回家,你是谁,我,又是谁?”
你是谁……我,又是谁?
面前一张红木桌,桌上一只红木盒,红木盒里是爷爷沉睡了九年的骨灰。
第二次被那样温柔的梦魇缠住的时候,世界的外衣在我面前缓缓剥落,我知道那层外衣下怪诞荒谬的东西一定存在,也在我的血液里苏醒。
林赋关上门,厚重的木门掐断了最后一丝光线,黑暗,让人心慌的黑暗,我扶着桌角,心才有了着落。
“别怕……”林赋托起我的手。
他牵着我绕过红木桌,弯腰掀开一块黑色绒布,我偏过头,莹润沁心的柔光攀上眼睫,我看清了冰棺里躺着的那个人——林赋。
腕间的手像一条毒蛇紧紧缠住我的脉搏,我猛的扬手向后退去,甩开腕间的桎梏,颤抖的身体撞倒了身后的红木桌,桌上的红木盒砸向地面,“咔”地一声轻响,锁心扭转。
他笑着摘下眼镜,“真的有那么像吗?”
真的有那么像吗?
当然不像。
清风和岩石能像吗?
莹润沁心的柔光擦过眼皮,却如刀光般冰凉狠戾,梦魇被激起浪花——“或许在古代我也能当个将军什么的”。
我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你是舒悬!”
“我是。”他随手把眼镜放在冰棺上,“那么林赋是谁?”
是谁……是谁?!
“嗒”。
或许我已经知道了,当我勇敢地走进与物质世界所背离的那片黑暗的时候。
我看着冰棺上凝起的一朵朵雾花被黑色绒布擦去,舒悬缓缓拉起绒布,一瞬间,又是让人心慌的黑暗。
可黑色才是最真实的颜色不是么?其余的颜色只是因光的变幻制造出的假象,我沉溺在这样让人心慌的黑暗里,狂乱的心跳迸发出冲撞灵魂的力量,恍惚间身体随着海水被浪花拍打的岩石上,反复的冲撞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清醒的意识随着断裂的脊背冲出身体,随着鲜红的血液漂浮在海面上,向着沉浮在天际的日月蔓延而去。
天的尽头是海,海的尽头是天,那生命的尽头,是什么……
是回转的风啊……
起风了,清凉的风回旋着落下,落在摇晃的海面上,缓缓下沉,阳光反射出海的莹蓝,清风沉在这样宽和温柔的颜色里,越沉越深,直至触碰到世界真实的黑暗。
我双腿一软,躲过舒悬搀扶的手臂,缓缓蹲下。
他推动厚重的门,一缕光线在黑暗里晕开一丝温暖,待我适应了外面的光,他才把门完全推开,“走吧。”
他跨出门,像是在黑白世界来去自如的使者。
似乎在多年以前,我也像他一样,平静的跨过真实和虚无的鸿沟,任黑白交织的线划破皮肤。
我跟着他走出了房间,手臂上一道刺目的划痕在阳光的照射下一闪而过。
门外是一片绿茵的草地,我环视四周,目光穷极处,一半是山,另一半涌动着湛蓝的浮光。
我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指了指远方,“那是海吗?”
“是海。”
我起身就要往前走去,那湛蓝的浮光触手可及,细小的浪花被风卷上天空,又如珍珠般散下,乐此不疲地在海天之间跳跃,在太阳的照射下莹莹生辉,让人徒增一份渴望,想要触碰,感受生命回转的风向。
“凝砚,回来。”
我的脚步应声停住,猛然回过神,“我……我只是。”
舒悬走到我身边,“那是海,是海的尽头。”
“可是地球是圆的,海围着地球绕成一个圈,怎么会有尽头?”我偏过头,舒悬一袭白色薄风衣,黑色的裤子贴着修成的双腿,身姿挺拔。
“每一座沙滩都是海的起点,所谓的海的尽头,或许是海的中心吧!”他拉着我坐在草地上,“那片海和我们所在的土地之间一定有种类似桥梁的东西,只是我们看不到,也无法知道。”
“桥梁?”
“子夜的时候,会有‘灵’从海上归来。”
“灵魂么?”
“人死后,灵魂脱离了身体,身体没有了‘灵’和‘魂’循环促进便会腐烂,三天后,灵魂走过奈何桥,‘魂’被引入轮回,而‘灵’剥落,带着前世的记忆沉入忘川河中,在忘川河洗尽前尘过往,子夜时分,便会从海上归来。”
“灵魂不是一体的吗?”
“当然不是。就像物体运动始终需要一个推力一样,‘魂’是推动母体中胎儿心脏跳动的力量,这股力量会随着心脏的跳动愈来愈强,随着血液的流动在身体里舒展开来,陪着胎儿一同脱离母体,一同成长。三个月后,‘灵’会寻着魂气融入人体,于是人便有了意识。”
“悬乎,”我笑道:“说的跟真的似的。”
“本来就是真的。”
“那你告诉我,所谓的灵魂,灵,魂,到底长什么样?”
他呈大字形躺在草地上,瞳孔里映着浮动的白云,“天知道。”
我推推他,“那你呢,你是干嘛的?不会是说书的吧?”
他伸了个懒腰,“说书多没意思,还不如说相声。” 我嗤笑,“我是捧哏,你是逗哏?”
“我说话很逗吗?”
“很逗啊,如果你在精神病院说一段一定能红。”
“一边去,我可没功夫逗你,你瞧,太阳快落山了。”
我回过头,太阳被最高的山头挑起,晕出大片大片的绯色云霞。
“太阳从海面升起,海水的热度就开始冷却,待太阳完全落山后,海水的温度刚好达到零度,然后继续下降,直到子夜时分,所有的灵气完全脱离海水以后,它便会慢慢升温,周而复始。”
“可我在海边见过落日……”
“这里和那里并不一样。”
“好吧,那海水不会结冰吗?”
“它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水。”
“那你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引灵。”
“听起来还蛮高大上,你一个人?不累吗?”
“想听故事吗?”
“我以为你已经在讲了。”
“上古时期,我们的族长为了壮大部落,带领族人拎着屠刀扫遍了周围的部落,我们都是趁夜而袭,在黑暗里手起刀落,甚至连婴儿都不放过。当我们为胜利欢呼的时候,血腥气引来了酆都大帝,他是掌控生死的神灵,也掌握着阴阳平衡,由于我们部落杀戮太甚,世间阴阳严重失衡,‘魂’在通往轮回的道路上堆积成怨气,停滞不前,‘灵’寻不到魂气,便一直在忘川河里浸泡着,渐渐的,失了主动寻找‘魂’的能力,忘川河水承载了太多的‘灵’,渐渐干涸,于是海水倒灌,这些灵气被海水冲到海的尽头,”他遥遥一指,天际的湛蓝浮光褪去了闪耀的光芒和活力,静静匍匐着,清幽的光芒点亮了若隐若现的星子。
“于是‘灵’就找不到方向了?”我听的入迷,像是亲身经历过一般。
“是啊,酆都大帝赐于部落的男人引灵的能力,算是偿还手里的血债,可女人们无辜染上了血腥气,酆都大帝下了诅咒,部落里的男人和女人永生永世不再相遇,也好散尽融入灵魂的血腥气。”他叹了口气,“引灵者灵魂不入轮回,生生世世忍受着□□腐烂又新生的痛苦。”
“那你的记忆呢?”我不敢想象感受着□□腐烂的痛苦,可记忆不灭,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盈满则亏,‘灵’承受不住那么长久的岁月堆压,许多引灵者选择毁灭,也有许多引灵者默默承受。”他撑着身体微微后仰,“后来阴阳平衡渐渐恢复,而引灵者却渐渐减少。”
“可是阴阳恢复平衡了‘灵’就可以找到‘魂’了啊。”我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真相。
“大错已铸成,不会因为弥补而恢复原样,引灵者的使命会一直延续下去,一直。”舒悬回眸笑道:“很绝望吧,就像有股力量推动你一直向前跑,肌肉永不停歇地运动着,从痛苦到麻木,然后想要自杀。”
我低着头,不知名的花朵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清醒着被时光一遍又一遍地碾压,骨骼的断裂声勾起灵魂深处的疼痛,肌肉在空气里腐烂,勾魂锁深深浅浅地抽打在心口,意识断裂后被强行拼接,一世又一世的伤痕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未来的日子也将被鲜血浸泡。
“我想如果再这样下去引灵者会有绝迹的那一天,族长不忍并肩而战的兄弟一个个倒在眼前……”
“是我亲手把兄弟推向地狱,一切的罪责应该由我一人承担。”
我和舒悬猛然回头,空荡荡的草地上只有一幢木屋孤独而立。
我感觉肩上有温热的风掠过,轻柔的不像是风。
我紧紧盯着舒悬,没有错过他变幻莫测的表情。
他收起懒散的态度,脊背挺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的肩膀。
“你……”我小心翼翼地开口,害怕惊动了肩上的轻柔的温度。
“族长。”舒悬开口,声音透露着难以控制的哽咽,他随即撇过头,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这一世的痛苦总算结束了。”
我茫然地呆愣着,肩上的温度有了重量,仿佛被人从背后紧紧拥住。
是什么那样熟悉?记忆里只有海水的味道,掺了忘川河浑浊的河水,是,浑浊的,灵气里的烟尘被浑浊的河水冲刷吸附,新生的纯净灵气被海水卷到海的尽头,我还记得自己被湛蓝的浮光轻轻托起。
“林赋……”我的手搭上肩膀,无论你以怎样的姿态,换了怎样的名字,我都知道是你,因为你只为我一人引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