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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生 ...


  •   所谓的傻,就是科学上的自闭症,一岁的时候,我不爱哭,不爱笑,甚至不爱与人对视,似乎我的眼里只有自己,这样才会真正安心。
      父母发现了我的异常,也四处奔波地求医,但对于自闭症,始终没有确切的治疗方案,只有保守治疗,疲倦的父母把我送回老家,他们便留在城里打工,有了积蓄再为我寻找更好的医院。
      于是我的病成了他们留在城市的借口,他们再回老家时,我已经比前院的小树苗高出半截。
      那一年,我十二岁,会爬树,会游泳,也会煮一壶轻烟袅袅的香茶。
      父母很惊喜万分,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被送回老家的前五年里,教我穿衣服,叠被子是奶奶的日常,爷爷会抱着我煮茶读书,在朝阳里呼哧呼哧地跑步,夕阳里是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善良怜惜的笑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呆滞的眼神似乎永远无法亮起希望的光芒。有时候奶奶会悄悄抹眼泪,伴着爷爷的叹息声,奶奶轻轻地说:“姑娘一直这样病着可怎么好,现在我们能照顾她,要是我们照顾不动了,她又有那样的爹娘,可怎么好!”
      爷爷奶奶除了种地赚钱维持生活,还要精心地照顾我,父母每个月都会寄钱回来,可爷爷一分也没用,全都锁在阁楼里。
      我第一次真正地感知这个世界,是一个雪夜,床边的火盆烧的旺旺的,厚厚的门帘起落间有冷风带了丝丝雪气,但我并不觉得冷,我躺在厚重柔软的被褥下,脖颈和背上有微微汗意。
      世界在洋洋洒洒的大雪里酣睡,此时的我却异常清醒,像是在土壤里睡饱了的树苗,轻而易举地冲破了头顶的泥土。
      大地的一呼一息落在每一根神经上,扣响命运的音符。屋里有熟悉的爷爷奶奶,也有看着眼生的大叔和哥哥。大叔是爷爷曾经的学生,而这位哥哥是大叔的儿子。
      再然后,日子渐渐明朗起来,被雪洗过的天空跟块蓝色的水晶似的,被太阳一照,整个世界都透着阴霾散去的畅快。当然,最开心的莫过于爷爷奶奶,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买了个稀罕的大蛋糕,为我庆祝第七个,也是我的第一个生日。
      或许是麻痹了太久,对于新生没有太多的欣喜。七岁之前,一切的人或事都被写在沙滩上,被风一吹,被浪一打,没留下半点痕迹,我没有记忆,只有那淡淡的熟悉感,而七岁之后,记忆仿佛深深地烙进灵魂里,一切都那样清晰,那样难忘。
      醒来后的每一天我都很努力地过着,仿佛爷爷奶奶少操劳一些就会少一些皱纹,但我始终跑不过时间,看着爷爷奶奶渐渐干瘪下去的皮肤我害怕极了,即使爷爷的腰板依然挺拔,奶奶的也能在白织灯下穿针。
      指间微烫,我没想过自己竟然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离开了赐于我新生的土地和至亲。
      “凝砚?”
      思绪跌落悬崖,我猛然回过神来,滚烫的茶水溅在桌上。
      “你没事吧?”
      “没事。”我接过舒悬递来的纸巾。
      他还是那样,关心人的时候眼睛里凝着焦急和不安。几年过去了,他还是那样的少年。
      “爷爷还好吗?”
      我刚想说话,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起,适时地截住了滚到唇边的话。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怀念起爷爷,舒悬就坐在对面,我却能心无旁骛地回忆从前。
      是告别吗?
      是吧!
      氤氢的轻烟是记忆中的茶香,入口奇苦,苦尽甘来。
      每次我想吐掉口中的苦茶时,爷爷都会笑眯眯地说,“丫头忍着,苦尽甘来,苦尽甘来……”
      苦涩褪去以后,舌尖果然尝到了甘甜的茶香,带着井水的清洌和隐忍过后的清甜。
      我颤抖着抿了口茶,没有味道,不苦也不甜。
      舒悬看我没接电话,正想说什么,“叮咚”一声,有短信弹到屏幕上,他捞过手机轻轻瞟了一眼,目光瞬间黯淡下去。
      我猜对了吧!
      可是两年,两年而已,我还来不及学会爷爷最喜欢的戏曲。我似乎看见爷爷和着腰间收音机里的戏曲轻轻哼唱,泥土湿软,温柔地拥抱住残败的落叶,檐下雨水滴落,宁和的村庄薄雾缭绕,似乎是秋天要来了,爷爷的白发上凝着冰冷的露水,干瘦的手指拨弄腰间的旧收音机,他的声音和混乱的信号一样破碎沙哑,他望着村口泥泞的小路,车辙交错,可他的视线忽然断了,将遗憾深深带进泥土。
      爷爷,你为什么不等我?你明知道我错了,你明知道我会后悔,可你为什么不拦我?
      当我踏上城市的土地后,就再也没有流过眼泪,我一步一步走过平坦的栢油路,走过无数个红绿灯,走在村口泥泞的小路上,明明老旧的房屋就在眼前,可脚下的路怎么也走不到尽头,我看见爷爷凝望的目光忽然消失了,他艰难地撑着台阶起身,躬着背缓缓走进屋子里,屋里有灯亮起,然后传来苍老的哭声。
      我再也不顾这条路有多长,飞快地跑起来,可腿发软,不停地打颤,脚下的泥土渐渐变成沼泽,我越是奔跑,就陷得越深,近了……近了……可模糊的视线被黑暗覆盖。
      身体传来清晰的痛感,手掌下是木地板的纹路,开门声轻轻响起,我揉着脑袋起身,门口是林赋老师的身影,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我最讨厌的悲悯,虽然是善意的,但我本能地排斥被他拿这种眼光看我。
      “吃早饭了。”他牵起嘴角,努力笑得自然而轻松。
      “哦。”我知道自己又得麻烦他了,赶紧理了理头发和睡衣,“阿青也来了?”
      “嗯,阿姨不放心你们两个女孩子在家就让我看看。”
      “我妈?那他们去哪儿了?”
      “回老家。”
      我跟着他出了卧室,阿青在餐桌前忙活,“啊,阿砚,快来吃早饭,这个点了,要不是林赋老师过来,我们估计要饿惨了。”
      看来她还不知道。
      排包配榨菜,我又一次尝到了中西结合的美味,口齿不清地问林赋老师,“你认识我爷爷吗?”
      “十年前去过一次。”
      “十年前啊……”我在心里默默盘算。
      “老师你十年前就认识阿砚啦?阿砚几乎没出过村子……噢,你来过村子?”
      这反应慢的。
      “可我自打阿砚出生就认识她了,每次放假都跑去她家玩儿,可没见着你呀!”阿青沉思着张开她那血盆大口咬住面包,榨菜和面包的香气四溢。
      我指着桌上乌江榨菜的袋子笑了,“林老师,我记得那个时候还是爷爷自己做的榨菜,配着面包,嗯,比这个好吃。”我想明白了,感情我第一眼见到的那个哥哥竟然是他,竟然还是我的老师!他看过我以前脑子有毛病的样子,不会怀疑我的智商吧!
      “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和顾青青陪你一起。”
      回去?回哪儿?我想。
      “回去?回哪儿?”阿青的脑袋挤过来。
      好,很好,不愧是我肚子里的……算了,太恶心。
      我把榨菜一根一根摆在面包上,“阿青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她更加好奇了。
      “叮咚,叮咚,叮咚……”
      “凝砚,在家吗?”
      “在在在!”阿青抢在我前面开了门,“嘿,帅哥,找我家阿砚啊?”
      我扒开阿青,给舒悬拿了拖鞋,“进来吧!”
      他进了屋,见林赋老师也在,和他交流了下眼神,林赋老师摇摇头,他也就没说什么了。
      我无语,阖着你们以为我看不见你们这么明显的眼神碰撞?
      “我去补个觉。”我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我要再待下去,三人非得憋死不可。
      被子蒙过头,耳朵里回响着空洞的嗡嗡声,隔着一道墙,客厅的对话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顾青青,我说了,你不准哭……”
      “……”
      属于村庄,属于老屋的回忆像一条条蛇从记忆里剥离,带着咯咯的笑声勒住我的脖子,死亡,空气里有死亡的气息,我张大了嘴,眼睛猛然睁开,屋顶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幽黄的光芒。
      我没有去参加爷爷的葬礼,整个周末那三人窝在我家里当自己家一样,周一阿青和林赋老师去学校,只留下舒悬照顾我。
      “凝砚。”舒悬在我身边坐下。
      我窝在沙发里,张了张嘴却发觉叫不出他的名字。
      “我感觉糟糕透了,你知道吗?真是糟糕透了。”
      “是啊,”他望了眼窗外,“天气真的糟糕透了。”
      “你走的那天我没送你,对不起……”
      “你是真觉得对不起我?”
      “是啊,愧疚得我做梦都在找你,还差点在沙漠里淹死。”我有点委屈。
      “你只可能被沙子埋起来。”他靠过来一点,帮我扯了扯从肩膀滑落的薄毯。
      我笑了, “后来你去过哪些地方?”
      他枕着手臂,闭上眼想了想,“从村庄坐大巴到了贺兰山脚,逗留了许久做准备,然后穿越沙漠,一路北上至狼山……”
      我迷迷糊糊地听着,又有睡意袭来。
      “凝砚。”
      “嗯。”我轻哼一声,表示快要睡着了。
      “爷爷给你的信。”
      “爷爷给我的信?”我机械般地重复了一遍,呆呆地看着折叠整齐的一沓牛皮纸。
      目光又转到他脸上,“你怎么会有爷爷给我的信?”
      “来L市之前回了趟村庄。”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了又怎样?”舒悬叹了口气,把信纸搁在茶几上,抽出纸巾轻轻擦拭我的脸,脸上冰凉一片,我握住他的手腕,很用力,关节隐隐发白,我也很用力地想反驳他,可他说的对,早告诉我了又怎样?就算我赶回老家,也不得不直面悲苦,现在我远离那片土地,悲伤似乎有了时差,并不那样强烈,恍惚朦胧地,爷爷还在远方的村庄等我,等我回家。
      我无力地躺回去,舒悬轻轻握住我的手,并不再说什么。
      “你说的对。”我看着我俩交握的手,突然有些后怕,“真实的东西总是那么残忍吗?比如说街上一对甜蜜的情侣回家后就会大吵大闹,冷眼相对,外人眼里那样要好,可实际上都是撑面子?”比如我以为我可以一直这样握着你的手,实际上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离开。
      “按道理说是这样,看似美好的东西一定有糟糕的一面,反过来看起来糟糕的事情也许并不那么糟糕。”他回答的很认真。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有点儿说不下去了,喉咙有些哽咽,过了许久才缓过来,“爷爷走了,不用在承受身体上的痛苦,我来市里的前一年,爷爷咳嗽得越来越频繁,他总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听的我很难受,我想我不在家里,他可以舒舒服服地咳一阵子,可我也知道,这种糟糕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我用被子蒙住脑袋,“你知道吗?我知道阁楼里除了爸妈寄的钱还有许许多多的药,瓶瓶罐罐的一大堆,与其说爷爷活下去,还不如说他是撑下去……撑下去,很累的吧!”
      被打断的睡意又如潮水般涌来,脑袋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异常沉重,岁月慢慢向后退去,在七岁那年停留,屋里没有人,床边温暖的火盆烧得旺旺的,火苗舔上了床单,我吓得冷汗直流,一股股热浪拍打在身上,火苗抵住额头,浑身疼痛难忍,我张开嘴,发不出声音,也没有浓烟呛鼻,明亮的火光中是七岁之前遗失的记忆,我抱住脑袋,撕裂的记忆一点点拼凑成完整的画面。
      “凝凝,喝口苦茶,苦尽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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